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照顾 她成了孙老 ...
-
她成了孙老头的“小尾巴”兼“小跑腿”。每日天蒙蒙亮,她就挎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娘亲柳云娘特意熬好的、撇去了油的鸡汤或者骨头汤,有时还有一枚煮得嫩嫩的鸡蛋,小心翼翼地穿过晨雾笼罩的村中小路,送到孙老头家。
“爷爷,汤还热乎着呢!”她总是甜甜地笑着,把温热的陶罐递过去。孙老头起初还板着脸哼哼几声“无事献殷勤”,后来便也习惯了,有时还会使唤她:“丫头,去,把柜子上头那个蓝布包着的陶罐拿下来,里头是晒干的紫珠草,捣碎了,用新烧的米汤调成糊糊,待会儿给他换药敷上!”李明月便搬来小板凳,垫着脚,费力地够下药罐,然后蹲在院子里,认认真真地捣药。小石臼发出“咚咚”的闷响,药草的清苦气息弥漫开来。她一边捣,一边竖起耳朵听孙老头在屋里给那男孩换药时偶尔的嘟囔。“…邪毒渐退,脉象还是虚浮…这金疮药效力到底差些,若是有当年的‘玉肌生’…”孙老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遗憾。李明月默默记下“玉肌生”这个名字。下次捣药时,她会“无意”地问:“爷爷,您说的‘玉肌生’是啥样的?比这紫珠草还好吗?”
孙老头瞥她一眼,一边用煮过的竹片刮掉男孩伤口上旧药形成的硬痂,动作轻柔却异常利落,一边随口道:“宫廷里的玩意儿,生肌长肉有奇效,说了你也不懂。喏,看着,这腐肉去干净了,新肉芽开始冒头了,这时候药力要温和,促生新肌为主,紫珠草收敛止血是好,生肌却慢了些…”李明月便似懂非懂地点头,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孙老头处理伤口的手法,看他如何清理腐坏组织,如何判断肉芽生长的状态,如何根据不同的阶段调配更换不同的药膏药粉。她不懂那些深奥的医理,但她有着成年人的理解力和学习能力,像个干燥的海绵,拼命汲取着这些直观的、带着血与药气息的知识。男孩的伤在孙老头堪称神乎其技的照料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狰狞的伤口开始收口,生出粉嫩的新肉。高烧退了,苍白的脸上也渐渐有了点活气。只是他依旧昏昏沉沉,偶尔醒来,眼神也是空洞迷茫的,喂他喝水喝药,便机械地吞咽下去,然后又沉沉睡去。第七日清晨,阳光透过糊着旧纸的窗棂,在简陋的土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李明月正端着温热的米汤,用小勺小心翼翼地喂到男孩唇边。他的嘴唇依旧没什么血色,但已经不再干裂。
勺子碰到唇瓣的瞬间,男孩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然后,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眼睛,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瞳仁是极深的墨色,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初睁开时,里面盛满了茫然的水汽,仿佛迷路在浓雾中的幼兽。阳光落进他眼里,漾起一点细碎的光,却又被深潭般的底色迅速吞噬。他的目光有些涣散,缓慢地移动着,掠过低矮破旧的屋顶,糊着旧报纸的土墙,最后,茫然地落在了眼前那张凑得很近的小脸上。李明月屏住了呼吸,拿着勺子的手僵在半空。男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双漂亮的、还带着病中雾气的眼睛里,茫然渐渐被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恐惧和警惕所取代。他瘦小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却牵动了后背的伤口,痛得他小脸瞬间皱成一团,发出一声压抑的、猫儿似的痛哼。“别动!”李明月下意识地按住他瘦弱的肩膀,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你伤得很重,刚醒,不能乱动。”她的声音似乎有某种安抚的力量,或者说,那声音里带着属于孩童的天然无害。男孩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丝,但眼中的恐惧和警惕并未散去,只是死死地盯着她,像一只受惊过度、随时准备逃离的小兽。他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个破碎的气音。“你…”李明月试探着开口,尽量让自己的笑容显得温和无害,“你是谁呀?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
男孩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恐惧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漂亮的眼睛,那深潭般的墨色里翻涌起剧烈的惊涛骇浪。他猛地摇头,动作牵扯到伤口,又是一阵痛苦的吸气,小脸煞白。他慌乱地环顾四周,眼神是彻底
的、令人心悸的陌生和惶惑。“我…”他终于发出了一点嘶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茫然,“我…不知道…” 他像是被自己这个回答吓到了,又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什么,忽然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再次死死攥住了李明月的衣袖,比上次更加用力,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破碎的、孤注一掷的依赖,湿漉漉的眼睛哀求地看着她:“姐姐…别丢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