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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救治 李明月几乎 ...

  •   李明月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把那沉甸甸的小身体从泥泞里拖出来。男孩比看上去更轻,像一片被风雨打湿的、残破的叶子,但那浓重的血腥气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她不敢看那狰狞的伤口,只死死咬着下唇,用尽吃奶的力气,半拖半抱,沿着溪边熟悉的小路,跌跌撞撞往村里那个最僻静的角落挪。
      “孙爷爷!孙爷爷开门!” 李明月的嗓子带着哭腔,小拳头急促地砸在村医孙老头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上。汗水混着男孩身上的泥水,在她额上、脸上糊成一片,小小的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孙老头那张沟壑纵横、永远像是没睡醒的脸。他花白的胡子翘着,浑浊的老眼扫过门口两个泥猴似的身影,尤其在那男孩后背那片刺目的深色上停顿了一瞬,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我的小祖宗哎!”孙老头的声音又尖又利,带着浓重的乡音,“你是嫌老头子我命太长是不是?这半死不活的人你也敢往家拖?晦气!赶紧哪来的扔回哪去!” 他作势就要关门。
      “爷爷!”李明月眼疾手快,用沾满泥的小脚死死卡住门缝,另一只手还死死拽着男孩冰凉的手臂。她仰起脸,脸上汗水泥水混着,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孤注一掷的急切:“他…他流了好多血!衣裳都黏在伤口上了!您不救他,他真会死的!”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带上一种不符合年龄的冷静,甚至有些发颤,“我…我瞧见那伤口了,很深,像是刀砍的…再不缝起来,怕是要烂掉……”
      “缝?”孙老头关门的动作猛地顿住,浑浊的老眼骤然眯起,像针尖一样锐利地刺向李明月,“小丫头片子,你懂什么缝?谁教你的?” 那审视的目光带着穿透力,仿佛要剥开她八岁孩童的皮囊,看到内里某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李明月心头猛地一跳,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糟了!说漏嘴了!)前世
      的知识如同本能般脱口而出,此刻却成了最大的破绽。她强压下慌乱,眼神里迅速堆满孩童式的懵懂和焦急,小手胡乱比划着:“我…我不知道!就是…就是看他皮肉都翻开了,那么大个口子…以前看娘缝破了的衣裳,不缝起来口子不是越来越大嘛?这人…这人身上的口子也一样啊!” 她语无伦次,带着哭腔,把那份“童言无忌”演得十足十。
      孙老头盯着她看了足足有三息,那锐利的目光几乎让李明月快要撑不住。终于,他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像是不耐烦,又像是妥协,侧身让开了门缝。“还杵着当门神?拖进来!轻点!别把他最后半口气颠没了!”
      昏暗的茅屋里弥漫着浓重苦涩的药味。小小的土炕上,男孩被小心翼翼地翻转过来,露出后背那道几乎贯穿肩胛的狰狞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边缘的皮肉被水泡得发白肿胀,混合着泥污和暗红的血痂,触目惊心。

      孙老头嘴上骂骂咧咧,手上的动作却异常麻利。他指挥着李明月烧水、找干净的旧布(最好是细软的白棉布),又从他那口黑黢黢的药箱底层翻出一个同样颜色深沉的布卷。布卷展开,里面竟是一排闪着幽冷寒光的银针,还有几柄造型奇特、薄如柳叶的小刀。

      “看什么看?没见过世面!”孙老头没好气地呵斥正盯着那些工具看的李明月,“去!把水烧滚!把这些家伙什放进去煮!煮到水再滚起来半盏茶工夫!” 他眼神扫过男孩苍白的脸和微弱起伏的胸膛,眉头锁得更紧,“再熬锅参汤!吊命!药柜左边第三格最底下那个小陶罐里,切两片老参须!用文火煨着!快去!”

      李明月像个陀螺一样被支使得团团转。烧火,煮针刀,切参须,盯着药罐子不让它沸出来。小小的厨房里热气蒸腾,映着她沾满烟灰、紧张又专注的小脸。她知道自己帮不上大忙,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孙老头专心处理伤口,还有……保住那个漂亮男孩的命。

      当她端着那碗刚刚煨好、冒着热气的野山参汤(孙老头珍藏的老山参须子,平时他自己都舍不得用)回到里屋时,孙老头已经开始清理伤口了。

      滚烫的开水放温后一遍遍冲洗掉泥污和腐坏的组织,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和森白的骨茬。孙老头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却沉凝专注得可怕。他用一把细长的镊子夹着煮过的布巾,仔细清理着创面深处。每一次触碰,昏迷中的男孩身体都会无意识地剧烈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模糊痛苦的呜咽。
      李明月的心也跟着那抽搐一紧一紧。她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将参汤碗放在炕沿,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粘在孙老头的手上。那双手,布满老茧和皱纹,此刻却异常稳定,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精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这手法…绝不是一个普通村医!)
      “喂他!一小勺一小勺喂!别呛死他!”孙老头头也不抬地命令。
      李明月赶紧舀起一小勺参汤,凑到男孩干裂苍白的唇边,小心翼翼地往里送。汤汁大部分顺着嘴角流了出来,只有一点点被他无意识地吞咽下去。她耐心地擦掉流出的汤水,再喂,再擦。几勺下去,男孩原本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似乎稍稍平稳了一点点。
      孙老头清理完毕,看着那依旧狰狞翻卷的巨大创面,眉头拧成了死结。他拿起一枚穿好羊肠线的弯针,对着伤口比划了一下,又烦躁地放下,嘴里低声咒骂着什么“太大”、“难合”、“邪风入骨”之类的话。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当口,李明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这样大的开放性伤口,如果无法有效缝合闭合,感染几乎是必然的,在这缺医少药的古代,结局可想而知。

      “爷爷…”她放下参汤碗,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我昨儿晚上做了个怪梦…”

      孙老头正心烦,闻言眼皮都没抬:“啥梦?梦见神仙了?”

      “嗯…”李明月用力点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天真又困惑,“梦见一个白胡子老神仙,在…在缝一块破了的皮子…他用的法子可怪了,不是像娘那样直接缝皮子外边…他…他好像拿着个小钩子,在皮子底下穿来穿去…像…像缝衣服里子那样?他说…说这样缝,外头看着疤小,里头也结实,不容易再裂开…” 她努力回忆着前世了解过的皮下减张缝合的原理,用最笨拙、最孩子气的语言描述出来,小脸憋得通红。

      孙老头拿着弯针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李明月。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审视,而是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仿佛在看一个突然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妖怪。茅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男孩偶尔痛苦的呻吟和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的声音。

      半晌,孙老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古怪的、像是被呛到的声音。他猛地低下头,不再看李明月,目光重新聚焦在那道伤口上,眼神却变得极其复杂,震惊、疑惑、甚至还有一丝…灼热?

      他放下那枚普通的弯针,转身在他那个宝贝药箱里一阵翻找,叮当作响。片刻,他摸出了两枚造型更为精巧的钩针,针尖带着微小的倒刺。

      他没有再问一句,也没有再看李明月一眼。只是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枚钩针,沾了煮过的药水,然后,极其专注地,将针尖探入了男孩翻卷的皮肉之下。

      李明月屏住呼吸,看着那枚小小的钩针在孙老头稳定到可怕的手下,灵巧地在皮下的筋膜层里穿梭、打结。他的动作生疏中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流畅,仿佛一个被困在迷雾中多年的匠人,突然窥见了一条通往神技的隐秘小径。每一次落针,都精准地避开重要的血管,每一次打结,都恰到好处地减轻了皮表的张力。那狰狞外翻的伤口边缘,竟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神奇地收拢、对合!

      当最后一针完成,打结,剪断线头,孙老头额上的汗水已经汇成小溪流下,浸湿了他花白的鬓角。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里带着浓浓的疲惫,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和满足。

      他这才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一直安静守在旁边的李明月。小丫头脸色苍白,显然也被这血淋淋的场面吓得不轻,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此刻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紧张看着他。

      孙老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沙哑:“成了…剩下的,看老天爷和他自己的造化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炕沿那碗几乎见底的参汤,又落在李明月沾着烟灰的小脸上,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去…去灶上看看,锅里还有没有热水,打盆来,给他擦擦脸。再去…再去鸡窝看看,还有没有蛋,明儿早上给他炖个蛋羹…死沉死沉的,净糟蹋老头子的好药好参…”

      抱怨的语调,却少了之前的尖刻。

      李明月那颗悬着的心,终于重重落回了肚子里。她看着孙老头那疲惫却隐隐发亮的眼神,知道这条命,暂时是抢回来了。她用力点点头,像只轻快的小鹿,转身就往外跑。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一只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小手,突然从炕上伸出来,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死死攥住了她沾着泥点、挽到小臂的粗布衣袖。
      攥得那么紧,指节泛白,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李明月愕然回头。
      炕上的男孩依旧双目紧闭,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嘴唇干裂得没有一丝血色。他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仿佛那只攥住她衣袖的手,只是昏迷中绝望的本能。
      此后的日子,李家坳村西头那间飘着苦药味的茅屋,成了李明月除家之外跑得最勤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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