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初遇 日子像 ...
-
日子像村头那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潺潺地流过,无声无息,却又在岸边的鹅卵石上刻下圆润的痕迹。一转眼,李家那个在深夜里啼哭着降临的小肉团子,已经抽条成了大青山李家坳里最招人稀罕的一道景致。
八岁的李明月,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细棉布碎花小袄,同色的裤子裤脚利落地挽到小腿肚,露出一截藕节似的白嫩脚踝。她没穿鞋,赤着脚丫子踩在溪边被水流冲刷得光滑沁凉的鹅卵石上。春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透过岸边新抽嫩芽的柳树枝条,在她身上投下细碎跳跃的金斑。她正低着头,全神贯注地盯着清澈溪水里游弋的几尾灵活小鱼,手里攥着一根随手折下的细长柳条,屏住呼吸,试图去戳那滑不溜秋的小东西。
溪水潺潺,偶尔带起一两片早落的桃花瓣,打着旋儿漂过。远处田埂上,有农人吆喝耕牛的声音隐隐传来,混合着不知名野鸟清脆的啼鸣。空气里弥漫着湿润泥土的腥气、青草折断的清新,还有若有若无的野花甜香。
(啧,这鱼…比泥鳅还精。)她撇撇嘴,干脆丢了柳条,一屁股坐在溪边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两只小脚丫子伸进清凉的溪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撩动着水花。(算了,躺平看云不香么?)
李明月的内心活动远比她安静乖巧的外表要丰富得多。这八年,她算是彻底融入了这个家,也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爹李修文,顶着秀才的名头,却是个极其务实的性子。家里的几亩薄田被他侍弄得年年收成都不错。农闲时,他会在村塾里给蒙童开蒙,束脩虽薄,却也够贴补家用。让李明月暗自咋舌的是,这位斯文的秀才爹,偶尔在后院劈柴时露的那一手——那柄沉重的柴刀在他手里轻巧得如同拈花,手腕翻转间,粗大的木桩子便顺着纹理被劈成均匀的细条,干净利落,隐隐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和力道。每当这时,他额上渗出细汗,眼神专注而沉静,与灯下执卷苦读的那个书生判若两人。
娘柳云娘,据说是早年间镇上“威远镖局”柳总镖头的独女。如今嫁作农家妇,平日里不是围着灶台转,就是拿着针线笸箩缝缝补补,偶尔绣些帕子荷包补贴家用。她绣的花鸟鱼虫活灵活现,针脚细密。但李明月不止一次在夜深人静时,瞥见娘亲坐在油灯下,手里摩挲的不是绣花针,而是一柄通体乌黑、毫无反光、形制奇特的短小匕首。那眼神,带着一种悠远的怀念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家里的灶台总是最干净的,柴火码放得整整齐齐,连烧火棍摆放的角度都像是丈量过。有一次家里窜进一条菜花蛇,娘亲眼皮都没抬,手中正纳着的鞋底子闪电般飞出,精准地将那蛇钉在了几步外的泥地上,七寸位置分毫不差。
大哥李承文,十五岁,已是童生。白日里不是在村塾念书,就是在家苦读,走路都恨不得捧着书卷。身形清瘦,气质温润,是村里公认最有出息的后生。然而李明月知道,每天天不亮鸡叫头遍,大哥必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后院那棵老枣树下。他练的不是诗书,而是一套动作缓慢却异常舒展沉稳的姿势,时而如抱球,时而如推山,呼吸绵长深远,一练就是半个时辰。据说是爹教的,叫什么“八段锦”,强身健体。效果是显著的,大哥虽看着文弱,寒冬腊月里穿着单衣在院中读书,也极少见他染上风寒。
二哥李承武,十三岁,性子跳脱得像只撒欢的小马驹。书是读得马马虎虎,认字算数勉强过关,心思全在舞枪弄棒上。家里后院立着一个简陋的箭靶,几根磨得光滑的木棍是他的宝贝。他力气大,能轻松拉开家里那张硬实的猎弓。李明月曾见过二哥和村里其他半大小子掰手腕,那小子们一个个憋得脸红脖子粗,二哥龇着牙,手臂上的肌肉微微贲起,没几下就把对手的手背按在了粗糙的木桌上。爹娘对此倒不苛责,只说“能护得住自己,护得住家人就好”。
至于李明月自己?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份“幺女”特权。爹娘疼着,哥哥们宠着,日子过得简单又安逸。除了偶尔要应付村里那些夸她“俊俏”、“懂事”的婶子大娘们,生活简直完美符合她前世终极梦想——躺平。不用挤地铁,不用写代码,不用应付傻X甲方,每天睡到自然醒,看云卷云舒,琢磨点好吃的……神仙日子不过如此!
(啊…这才是人生啊…)她惬意地眯起眼,感受着阳光透过眼皮的暖意,脚丫子撩起的水花溅在腿上,带来一丝清凉。(什么功名利禄,什么勾心斗角,都离我远点…就这样,挺好…)
她舒服地喟叹一声,小小身子往后一仰,整个躺在了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大石头上,准备美美地睡个回笼觉。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那片暖洋洋的混沌之际,一股极其细微、却异常突兀的气味,顺着微凉的溪风,幽幽地钻进了她的鼻腔。
那不是泥土的腥,也不是草木的香。
是铁锈味。
浓重得化不开的、新鲜的血腥气。
李明月猛地睁开眼,像只受惊的小鹿,瞬间从石头上弹坐起来。心脏在小小的胸腔里“咚咚”擂鼓,一种源于本能的强烈警报在脑中尖锐地拉响:
(危险!有情况!别管闲事!赶紧跑!)
这警报声如此清晰,几乎是她前世在无数个加班深夜、拥挤地铁、甚至遇到街头争执时锻炼出的条件反射。远离麻烦,保护自己,这是刻在社畜灵魂里的第一准则!
她赤着脚,迅速从石头上滑下来,脚尖刚沾到溪边湿润的沙地,准备拔腿就往村里跑。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眼角余光不经意地扫向了血腥气飘来的方向——溪水上游不远处,一片茂密的、半人高的芦苇丛边缘。
夕阳金色的余晖正巧偏移了几分,如同舞台的聚光灯,精准地打在了芦苇丛下、溪水与岸交接的泥泞浅滩上。
那里伏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男孩。
他看起来比李明月还要小些,约莫六七岁。一身原本应是上等料子的锦缎衣裳,此刻被泥浆、血污和扯破的口子糟蹋得不成样子,紧紧贴在瘦小的身躯上。他脸朝下趴着,大半边脸埋在浑浊的泥水里,散乱的黑发湿漉漉地黏在额角颈侧,一动不动,像一具被随意丢弃的破布娃娃。
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正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源头似乎是他后背靠近肩胛骨的地方,一片深色的濡湿正在缓慢地扩大,将周遭的泥水都染成了不祥的暗红。
(死人?)李明月头皮一阵发麻,脚步钉在原地。(还是重伤?)前世积累的、关于“麻烦”、“人命官司”、“未知风险”的种种可怕联想瞬间塞满了她小小的脑袋。(报警?不对!这是古代!找爹娘?但爹娘来了看到死人……会不会被牵连?村里会怎么传?)
脑中的警报声越发凄厉尖锐:(走!立刻!马上!别回头!当没看见!)
她的脚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踩在光滑的鹅卵石上,发出轻微的“咯哒”声。
就在这时,一阵稍强的晚风吹过,拂开了遮挡在男孩侧脸上的几缕湿发。
月光般的清辉,温柔地落在他露出的那半张脸上。
即使沾满了污泥,即使苍白得毫无血色,也丝毫无法掩盖那惊心动魄的轮廓。挺秀的鼻梁,线条精致的下颌,还有那覆盖在眼睑之上、此刻正无力低垂着的浓密睫毛。
那么长,那么黑,那么卷翘。
像两片被风雨摧折、沾满泥泞,却依旧顽强保持着脆弱华美的蝶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潺潺的溪水声,远处的鸟鸣声,风过芦苇的沙沙声,连同脑中那刺耳的警报,都诡异地消失了。
李明月定定地看着那半张脸,看着那蝶翼般静止的睫毛。
(他…还活着吗?)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死了…就太可惜了…)
这念头甫一出现,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所有的僵持和警报。等她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做出了行动。
她咬了咬牙,像是跟自己较劲,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着那片散发着浓重血腥气的芦苇丛挪了过去。小小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每一步都踩在光滑的鹅卵石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在这片突然变得过分寂静的天地间,清晰得有些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