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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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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乐舞已毕。
“方才萧将军可是与施家妹妹说了好几句话,你怎么一点也不知道着急。”水榭处,李端文不由得将折扇扇得颇为粗犷,有些忧心道。
“隔得这么远,也难为你能看清。”宋子明挥毫写就一联诗,还未将羊毫放下,就只听得李端文唉声叹气道:“我为你的终身大事如此忧心,你不体恤便罢了,还如此冷嘲热讽,也太令人寒心了。”
他左看右看,确保其它人听不到之后才低声说:“我瞧着施妹妹怕是对萧将军有意,你再不主动一些,怕是要抱憾终身了。”
宋子明闻言眉头一皱道:“这你又是从哪听来的,又是宋媛告诉你的?”
看李端文神色,宋子明轻叹一声搁置好笔,“女子最重名声,这话之后切莫再说了。再者,姻缘之事,自有天定,怎么好勉强?”
李端文见他主意已定,似乎也并不着急,也不再好多劝。
宋媛遥遥望见李端文和兄长似乎在打什么哑谜,便拉着施挽惜非要凑过去看看。
施挽惜退脱不过,待要寻姐姐一起时,只见她强装无事道:“我就不去了,正好筵席快结束,我到马车内等你。”
施挽惜以为她是被当众下了面子,所以这会子不好意思出现在人前,因此有些同情的望着她,还欲再多说上一些宽慰的话,却被宋媛拉走了。
施挽秋惴惴不安的远离了热闹的人群,她祈祷萧肃大人有大量,宽恕她曾经犯下的过错,毕竟那些日子里,她也过得够悲惨了。
施挽秋上了马车,委屈后怕愤恨等诸多情绪一起涌了上来,眼泪夺眶而出,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轿帘忽然被人从外掀开,熟悉的檀香侵入鼻腔里,施挽秋陡然一惊,差点惊声叫嚷出来。
萧肃冷眼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俯身用手轻轻掐住她的脖颈,像掐住了一支瑟缩的海棠,嗤笑道:“秋娘还有如此三贞九烈的时候。”
他从前真是昏了头脑,怎么就没看出这柔弱可欺的女子内里是浸着毒的。
施挽秋很清楚他此时该有多恨她,可她当时真是走投无路了,她用纤细的手指去掰扯他粗粝的双手,眼泪不停的往下掉,支离破碎的辩解道:“将军,我实在是有苦衷的。当初孙兴拿母亲的命逼迫我,我实在没有办法了……”
她哭得浑身颤抖,萧肃却不为所动,他掏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的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叹了口气。
“所以你就背叛我?我当时有没有告诉过你,只要你信我,我会帮你的。结果呢?你宁愿相信孙兴,也不信我这个枕边人的话,才酿成了今日这番后果。”
施挽秋很想反驳他,当初她那么急切的求他,可他根本就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照样日日同孙兴饮酒取乐。
她忽而想明白什么,脸色煞白。
萧肃是靖王的侄子,他是朝廷的人,受降为假,埋伏为真。
所以他才那么敷衍她。
是不是她只要再等一等,结局便会不一样?
施挽秋一双杏眼渐渐空洞起来。
见她这副模样,萧肃反而挑眉一笑,俊秀的脸上尽是讽刺,“现在想明白了?可惜天底下也没有后悔药。”
他忽然牵起她的手,去扯开他胸前的衣裳,施挽秋被他的话刺激着,整个人呆愣着没有反应。
萧肃见状有些不满将她扯进怀抱中,箍着她的腰,在她雪白的侧颈处狠狠咬了一口,“听我说话要专心,秋娘。”
施挽秋吃痛,下意识的推拒他,却根本撼不动他分毫。
他抓着她的手摸上胸前那一道长长的有些骇人的刀疤,施挽秋看着便很害怕,在青州,她见过那么多残缺的肢体了,可她还是很害怕。
“躲什么?这都是拜你所赐,你合该好好看看才是,是不是称心如愿了?”萧肃紧紧攥住她的手腕问道。
施挽秋的脑子涨涨的疼,被泪水打湿的眼睫微微颤抖着。
一定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事情不该是这样的,不是她的错。
她不是个坏人。
“殿下,宴会快结束了”,侍卫压低的声音适时的传来。
萧肃闻言整理好衣衫,抽身离去,像丢掉一件玩物,他离开她时,在她身侧耳语道::“秋娘,你亏欠我的,好好想想该怎么偿。”
施挽秋跌坐在马车内,以手覆面,半晌都没有动静。
她忽然觉得很憋闷,很想大喊大叫,厮打些什么,可她身侧什么也没有。
轿外传来说话声,施挽秋回过神,将衣裙理了理,用帕子抹干眼泪。
“阿姐……”施挽晴上了马车,见阿姐眼尾泛红,便知她这是大哭了一场。
施挽晴心中有些许不忍,她知道阿姐前十几年的人生怕是很不好过的,因此很想使些法子让她开心起来,只是没想到今日弄巧成拙。
正欲开口安慰阿姐,她张口的同时,却敏锐地嗅到车中好似有檀香的气息。
尽管已经非常淡了,若有若无之间,还是勾起了她的警觉。
施挽晴曾经学过一段时间的调香,因此她很确定自己没有闻错。
可是阿姐平日里是从来不用这些东西的,难道还有外人进来过这里?
可碍于阿姐神色,她不好多问,只又多说了一些安慰的话。
施挽秋不被她这样温言细语的安慰反倒更加心安,因为很少有人对她的态度是这样的,很久以前的萧肃倒是这么和她说过话,但那早已经是往事了。
她几乎是有些战战兢兢的听着这些话,心中十分苦涩。
回府的路上,施挽秋失神落魄,几乎几次想把实情一股脑的说出来。
她的思绪渐渐飘回元和之乱那年。
火光喊叫之中,孙兴这个朝廷反贼占据了宣州好几个郡。她和阿娘以及诸多年轻妇人都被掳走,从此被圈禁在宣州南宫府战战兢兢度日。
身旁的妇人一日比一日少,她们被拉走时,那种灭顶的恐惧还记忆犹新。
之后孙兴强占了阿娘,她则被赏赐给一个人做妾。
这个人很是奇怪,在孙兴面前时就与她做出种种亲昵促狭的姿态,人后却不怎么见她。
孙兴之后把她叫过去问话,施挽秋第一次撒了谎。
她把这个人描述的和孙兴手下其它将领无异,好色短视,软弱无能。
她隐隐约约觉得这样做是对的,尽管是在以性命做担保。
后来……
“阿姐,你脸色这么差,是不是生病了?”施挽晴有些担忧道。
“我没事”,施挽秋快速走了几步,把她甩在身后。
这个地方是不能呆的了,她得赶快走掉。施挽秋回房之后,又仔细清点了一遍金银细软,一块也没有少。
她自己攒的和阿娘留下的。
走到哪里去呢?
这些东西应该是够她安身立命了的,施挽秋望着床上摆着的金玉首饰出神,这些都是那场混乱中遗留下的东西。
不,她是昏了头了,一个女子带着这么些东西走,她不能保证自己还有之前的好运。
她现在是正经官宦人家的女儿了,萧肃再怎么恨她,总归是要顾及她的身份的。她不似之前那样一无所有了。施挽秋趴在床前,将那些东西缓缓搂入怀中,在心中对自己默念道。
第二日一早,施挽秋醒来时眼皮总时不时一跳,她把这归咎于昨日的担惊受怕。
正心乱如麻之时,忽然又侍女道:“小姐,梳洗完毕后,老爷请你过去一趟。”
施挽秋心下一惊,低声应道。
到了父亲的书房,却发现施挽晴也在,施挽秋有些忐忑的心放了一半。
“我听说昨日集会上你似乎让萧将军有些不悦?”施颂见她到了,搁置下笔,有些无奈道。
“是”,施挽秋紧攥着帕子嗫嚅道。
“爹,我都和你说了,根本是件无伤大雅的事。”施挽晴见场面有些凝滞,慌忙嗔道。
“为父只是问问,怎么,问都问不得了?”施颂玩捋着胡须佯装嗔怒道。
“挽秋,今日叫你来,是告诉你宋府的课该去还是要去,免得又出现昨日的差池来,咱们这样的人家总要礼数周全才好。幸而萧将军雅量,才不至于怪罪下来。”
他转向施挽秋,俨然一副循循善诱的慈父模样,施挽秋点点头,却一点也没察觉出萧肃哪里雅量。
他又在两个女儿之中看了看,欣慰道:“难得你们姊妹情深,这很好。”
两个女儿走后,施颂拿出将军府长使送来的更贴,再三看了几遍。
曾几何时,他也算得上是清流,不结党不营私,一心钻研圣人之道而已。宦海沉浮多年,还只是个小小翰林。
可如今靖王一党独大,打击异己,再清流的官员也不得不开始为自己谋划。
所以如今萧肃送上门来的橄榄枝,他岂有不接的道理。
只是不知道为何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昨日的事他也听说了,难不成是萧肃看上了他的小女不成?
不是他托大,只是自己的小女儿确实聪明伶俐,琴棋书画无一不通的,加上萧肃确实亲口问了姓名。
他如今可是靖王和圣上面前的新贵,尽管之前确实不知什么缘故被贬,可此一时彼一时,总归是皇亲国戚。要是能与他攀上亲,于家族来说,也是莫大的机缘。
施颂想通了这番关节,便告知了孙氏,二人又是一番筹谋。
且说施挽秋被父亲勒令去听先生讲学之后,倒是没工夫整日担惊受怕了,亦或者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横竖不过一死,气闷至急,反倒豁然开朗。
她埋头于经史子集之中头晕眼花,分身乏术。
施挽晴每每与先生对答如流时,她却只能附和。那姓宋的公子,叫什么她早已忘了,时不时会来与先生讨教问题,这时施挽晴也会凑过去。
郎才女貌,一对璧人。
她有些出神的望着,心中很是向往,要是她也有这样的机会……
那姓宋的公子忽而抬眼望了她一眼,眼神温和,然而施挽秋还是吓了一跳,抓住书页,慌忙垂眸避开了。
同时她心中生起一种隐蔽的希冀,听闻宋公子入仕不久就颇受圣上重视,要是她能嫁给他为妇,萧肃必定有所顾及。
可她凭什么要他娶她呢?施挽秋定定的瞧着施挽晴,忽而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