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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交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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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先生散了课,宋子明照常与他探讨经史。
一帘之隔外,施挽秋惴惴不安的摩挲着被折了一角的书页,她看了看书页,又审视了自己今日的穿着,雪兰的纱衣,别致清雅。
文士应该会喜欢这样的穿着,况且,这也是施挽晴告诉她的。
她今日找了借口约着宋媛一同去集市采买,因此,这帘子之中只有自己一个。
那德高望重的老先生答完了今日的惑,便夹着几本书卷走了。
眼看面前的人也将要离开,心中对萧肃的恐惧压过了羞赧,她拿起书卷拨开珠帘轻声道:“宋公子,可否等一等。”
宋子明有些意外的看了她一眼,停下脚步。
他方才便注意到她的视线,虽然遮遮掩掩,但是未免太多次了,以至于扰的自己分心。
加上今日她穿着难得的亮色,不像他印象里的挽晴的阿姊,沉闷且阴郁,以至于心中有些困惑。
“宋公子,方才先生教授的尧典中,我尚有一句不明,但是又不好直接去问,不知宋公子可否不吝赐教。”
她指着施挽晴划出的句子给他看。
昨日灯影下,施挽晴信誓旦旦对她说:“宋家哥哥最通此书,你拿这个去问,他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因此她才敢这样问。
宋子明拿过书卷,是尚书中一章,虽然简明,不过对初学者来言,怕仍旧有些佶屈聱牙之处。
他一一为她指明,施挽秋自然点头记下,有意的将身子往他那边倾。
眼看她的珠钗快要勾到他的士袍,讲解的声音戛然而止,施挽秋不自然的回过身,脸上有些绯红。
他一定觉察到了,这么拙劣的手段,施挽秋心乱如麻。
静了一刻,宋子明温和道:“施小姐听懂了吗?”
她因为顺从的缘故,下意识的点头,只见宋子明点点头,“那再好不过,现在施小姐可否为宋某复述一遍?”
这当然是万万不能的,因为她根本没听进去多少,施挽秋的头更加低了下去。
“不要紧的,我再为小姐讲述一遍。”
施挽秋点点头,再看他时,多了几分钦佩。
至少是个言行一致的人,也许真的值得托付终身。
这念想甫一出来,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此日之后,她也算结识了这位宋公子,知道他是本朝中书监的长子,虽然家世清贵,但从不以此夸耀云云,都是施挽晴口述给她的。
她忽而灰了心,这种家世的人,凭什么看得上她呢?
施挽晴却道:“阿姐,长辈们碍于门第之见也就罢了,你怎么自己也这样想呢?何况我们施家的女儿哪点差了,不必妄自菲薄。”
话虽如此,施挽秋自己却不信。从前在青州,她见多了追名逐利的男子,为了活命,连妻女都可以随意献出。
很多女子都是当地有名有姓的望族,然而叛军一至,她们的丈夫大多立即献了降,作鹌鹑状战战兢兢。
然而战乱被平息之后,这些人却率先跳出来夸耀自己当时是如何如何奋死抵抗,说的仿佛这事真的发生过。
她在萧肃府上亲眼见过这些事,那时候,她不知道他的姓名,却察觉到他和那些前来府中趋炎附势的人不一样。
因为他似乎总是冷眼旁观着,尽管嘴上噙着笑,也装作纵情声色的样子。
可是他抚摸她的时候,分明不带任何情欲。他说的那些缠绵悱恻的话,当着人前揽着她的腰放肆,都只是作给旁人看的。
所以施挽秋很庆幸,她觉得他应该不是坏人,因为他和其它人不像,那时候她多希望他好,只是没想到这一切都只是他的伪装而已。
阿娘的死,孙兴的覆败,还有她见到的那些事。
如果萧肃知道她察觉到了这些事,恐怕那时候她没有那么容易就趁城破之日逃出去的。
如果她没有逃出去,继续跟着萧肃的下场是什么呢?
“阿姐,你怎么又走神了?”施挽惜歪头看向她。
“无事,我今日有些乏,时辰也不早了,妹妹还是先回去吧”,她回过神,摇了摇头,适时的掩盖了脸上不适。
眼看着施挽晴与侍女的身影消失在墨色之中,施挽秋才重新回到案前坐下。
她觉得施挽晴真是好命,从小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周围围绕着的大多也是宋家兄妹之类的人。既没有见过母亲为了几文钱和别人斤斤计较的样子,也不会想到战乱时流民都是怎样仓皇出逃的。
自然这不能怪她,无论是出身还是相貌,自然是自出生起就被框定好的。但是越靠近她,施挽秋就越觉得受伤,她也不想自怨自艾,更痛恨自己的妒忌心和软弱,可她已经走不出来了。
没曾想上苍有眼,让施挽晴仰慕上了萧肃这样一个阴狠的人,她最好能如愿以偿嫁给他,也好从此多吃些苦头。
窗外忽而隐隐有雷声作祟,施挽秋被忽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紧接着是沙沙的雨声,一开始还只是窸窸窣窣的打在庭中的叶片上,渐渐的却越下越急,铺天盖地的水幕顺着房檐流下。
这会子侍女们早已睡下,廊中檐下空无一人,风雨冷不丁的灌了进来,把她的青丝高高扬起。
施挽秋只得起身去拿支杆,临近窗时,一道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秋娘看来似乎早就把我的话抛在脑后,这些天还有心思研读经史,与人论道。”
她手中的木棒惊得掉在地面上,人也愣在当场,不敢回头。
萧肃拿着她案上那本折页的书卷,一步一步走到她身前,似笑非笑的望着她。
施挽秋不敢抬头看他,她虽然知道萧肃不会放过她,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那么快。
她决绝的转过身,第一次正视他。
窗外风雨飘摇,施挽秋开口道:“大人既然如此恨我,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直接结果了我岂不更了事。”
萧肃闻言眼中笑意更盛,他丢掉书,将施挽秋打横抱起,放到榻上。
施挽秋不敢反抗,也不知他究竟要做什么,只瑟缩着身体,松垮的发髻顺着她的肩头散落,这情形仿佛又回到了青州,一霎时她真的晃了神。
萧肃用堪称温柔缱绻的姿态抚着她的脸道:“秋娘,从前在青州过着那样的日子,你也不曾想过要寻死,如今发生了什么事,竟让你如此为难?”
“发生了那样的事,是我对不起你”,施挽秋眼里闪着莹莹的泪光,为自己辩解道:“可是我与将军本就萍水相逢,危难之际,是将军先对我欺瞒在先,再者,我也是受人蒙骗的。”
她话音未落,已有低低的哭泣声。
萧肃静静的看着她,漆黑幽深的眸子宛若深潭,夜风吹起他的长发,施挽秋莫名觉得很落寞,连恳切示弱的神色都透露出几分真心。
“可是太晚了,秋娘,我这人一向只看结果,是与非,早有定论。”
他的手顺着她的曲线往下移,冰凉的触感,和之前任何的触摸都不一样,施挽秋有些害怕,一味的往床内蜷缩。
“你怕什么?”萧肃低笑了一声,伸手将她捞回怀中,“我又不会动你。”
施挽秋虽然听出他的嘲讽之意,但紧绷着的精神却仍旧没有放松。
“再者秋娘已然摇身一变,成为翰林的小姐,我就是想做什么,也定要有些顾及。”他话虽然这样说,但手中的动作却未停。
昏暗的烛光下映出帐子中一对人影影绰绰的亲昵身影,仿佛一对寻常恋人。
萧肃将她的唇细细尝尽了,才掐着她的下巴道:“既然秋娘如此看不上本将军,那不妨与本将军做个交易。此事若成,你我之间一切过往,一笔勾销。”
施挽秋心中一紧。
“本朝中书监姓宋名义,为人孤高忠直。本将军一直很是欣赏这位老先生。”萧肃一手随意的搂着她,一手摩挲着她的长发,似乎只是在闲话家常。
施挽秋却隐隐有不安,宋子明的父亲,宋义,这名字她听说过的。
“只不过最近他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弦,竟然想要为元和之乱翻案,秋娘,你是知道的,本将军为了平叛,差点连性命都搭进去了,怎么能让这老匹夫三言两语就挑起风波呢?”
“不过尽管宋义大人铁骨铮铮,却爱子如命,所以秋娘,你一定能为我想到法子,出一出我这些天所受的气,是不是?”
萧肃与她额头相抵,呼吸相闻,这番话到了最后,几乎带了些缠绵悱恻的滋味。
他轻轻咬上她的唇。
帘外雨声潺潺,施挽秋仰头承受着萧肃的动作,她知道这是出于羞辱,何况方才那一番话,更是在给她施压。
但是这些天她哭得太累了,连伤心都犹闲费心力,因此只是木着一张脸。
“如果我帮你干成此事……”施挽秋忽然微弱的出声,萧肃在昏黄的烛光下看她,眉头一挑,似乎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他勾唇似笑非笑道:“秋娘若真要有这个本事,那本将军从此就放过你。当然,秋娘也别忘了管好自己的嘴巴,不要说什么不该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