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负心郎》厌燕

4、重逢

　　不止是他，好像还有几个文士打扮的男子，正朝着远处一水榭走去。

　　仔细看去，原来那水榭下还虚设了些席位。

　　宋媛瞧见了不禁“噗嗤”一笑道:“靖王妃果真心思细腻。”

　　她这话没有明说，可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意思，于是诸位小姐都矜持的举起罗扇掩面。

　　施挽秋不知道这又是哪一出，但还是照着做了。

　　不远处环形回廊中，李端文啧声冲宋子明道:“宋媛那样子也太滑稽了。”

　　“你家的礼节教你对着兄长挑他妹妹的不是吗？”宋子明温言道。

　　李端文心想你自己说的不比我不留情面多了，但考虑到这兄妹俩都是一脉相承的护短，因此这话是断断不能说出口的。

　　他大步流星的继续迈了几步，回首时发现宋子明还在原地。

　　顺着宋子明的视线望去，他恍然大悟道:“施家妹妹也来了，怪不得你驻足这么久呢？”

　　宋子明并未否定他的话，只是视线在那一抹粉之外多停留了一会。

　　挽晴妹妹还是那么明媚，一袭桃红尤其与今日的春色暗合，相较之下，她身旁的一抹素色略显单调沉闷。

　　为何这施家大娘子总是如此局促?他平生所见这个年纪的女子，几乎没有如此作态的。他略微扫过一眼，不动声色的移开了视线。

　　施挽秋很确信她不喜欢这里，尽管这些男子看上去都是什么高雅君子，可她还是不由自主的想起了什么不甚愉快的经历，因此恨不得整张脸都埋进扇子里。

　　施挽晴则与她完全相反，称得上端庄优雅，落落大方。她几乎有点恨她这样的举止了，这会显得她很奇怪。但是要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换席位，她也没有那个勇气起身。

　　不多时，一众侍女拥簇着一贵妇人走了进来，施挽秋见众人都起身，心中大概知道这就是宴会的主人了。

　　她跟随众人行了礼，只听主位之人道:“你们不必过多拘束，邀请诸位前来，本就是为了赏玩春色，抒发情怀，过多拘束反倒坏了事。”

　　“是”，众人又是齐声说道。

　　接着有女乐数十人登场，一时间丝竹管弦之声盈耳。

　　施挽秋这才微微放松下来。可身侧的施挽惜此时难掩失落之色，有些唉声叹气道:“看来萧将军今日是不会来了。”

　　他不来最好，最好一辈子也不要来，让你吃够单相思的苦头，施挽秋夹起了一块精致的糕点，有些忿忿的想。

　　正在此时，身侧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接着是一片窃窃私语，施挽晴更是难掩喜悦之色低声对她道:“阿姐，他来了，我刚刚才说到他，他就到了。”

　　施挽秋也有些好奇，让这么些人如此翘首以盼的人物会是个什么模样，她想，大概率只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浮华之徒。

　　她随意的瞥了那人一眼，然而只这一眼，一霎时，她如坠冰窟。

　　熟悉的藏青色锦袍，腰间的墨玉，那些缠绵暧昧的话……

　　血腥味似乎裹挟着青州城纷杂的叫喊声卷土重来，恍惚间她分不清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是靖王府?亦或是贼首孙兴的后宅?

　　啪嗒一声，她手中的玉箸掉在了桌面上，引得众人侧目，其中也包括了他的目光。

　　萧肃的目光扫过她的脸，略微一滞，而后勾起了一抹明显的笑意，只是这笑意明显是浸了冰的，让施挽秋脊背发凉。

　　“肃儿在看什么?”许是一时冷场，主位之上的靖王妃开口询问道。

　　“没怎么，侄儿只是好像见到了一位故人。”萧肃信步走到靖王妃面前，行礼之后随口说道。

　　作为一个将领，萧肃的记性很好，因此他几乎是一进门来就一眼认出了她。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是这些天忙于政务有些恍神，然而细看之下，那熟悉的垂首无措的姿态，确实是她不错。

　　离开了自己，秋娘似乎过得还不错，甚至比从前丰盈了些。

　　萧肃面上挂着浅笑，眸色却暗暗幽深了。

　　“故人?”靖王妃明显是来了兴趣，不止是她，连座下诸位小姐也上了心，静待着萧将军的下一句话。

　　施挽秋将头埋得低低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她罗裙下的腿不由得微微发抖，连呼吸都快忘了。

　　“侄儿一时眼拙，看岔了而已。”

　　“你呀——”靖王妃无奈的叹了口气。

　　“萧将军方才看的是哪位小姐啊?”有人低声问道。

　　“阿晴，我瞧着怎么是你的方向呢？”宋媛笑嘻嘻的朝施挽惜身侧靠了靠。

　　施挽晴淡淡微笑道:“那我就借你吉言了。”

　　一座之隔外，施挽秋在心中不停的叩问自己。

　　他怎么还活着?不是早就被杀了吗?他明明只是孙兴手下的一个降将而已，怎么会是靖王的侄子?

　　他应该早就死了啊。

　　尽管他与她之间隔着诸多舞女的花冠，影影绰绰的，施挽秋还是畏缩着不敢抬头，甚至一动也不能动。

　　他认出自己来了吗？不应该的，毕竟她的穿着打扮与那时如此不同。

　　即便他认出来又怎样，只要自己咬死不认，他也无法平白攀扯。这世上并非没有长相相似的人。

　　她不该如此紧张的，施挽秋深呼一口气，勉强将心魂唤回来，兀自镇定着观赏这场舞。

　　“肃儿，你之前平叛有功，舅母一直想为你讨个奖赏，怎料被你三番五次的挡了回去。过些日子是你的生辰，你也到了该娶亲的年纪，身边再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怎么好叫我与你舅舅放心。”靖王妃语重心长道。

　　“侄儿相信姻缘天定，是急不得的。”

　　萧肃把话说完，他身后之人立即呈上一对东珠道:“王妃娘娘，我家将军今日还有要事在身，因此特意准备薄礼致歉。”

　　“罢了罢了，知道你事忙，今日能抽空露面也算用了心了，说了这么些话，本宫也乏了。”

　　语罢，靖王妃示意身旁的嬷嬷出门送一送将军，自己则由侍婢搀扶着退下了。

　　众人都以为萧将军既然来了，必定会接着参与下面的诗会，没想到他只是露一面便走，因此都有些失落。

　　唯独施挽秋像承蒙大赦般松了口气。看他的样子，应该是没有认出自己的，她只能这样想。

　　果然，萧肃闲庭信步的越过了她。

　　施挽秋几乎是有些劫后余生的意味，她僵硬的身形陡然放松下来。

　　然后她就看到萧肃似乎是忘记什么似的折返回来，走到她面前时，停住了脚步。

　　“这位小姐，方才见到本将军，你为何很是惊恐的样子，怎么，你很怕我?”他慢条斯理的问道。

　　他知道了，完了，一切全都完了，他知道是自己泄的密，施挽秋颤抖着嘴唇说不出一句话。

　　“将军，臣女阿姐只是从未见过将军这般杀伐果决之人，一时被折服才失态而已，万望将军不要怪罪于她。”施挽晴见姐姐迟迟不开口说话，有些着急的替她回话道。

　　“你是哪家的姑娘，倒是聪明伶俐。”

　　“臣女是礼部侍郎施颂的女儿。”施挽晴对上了萧肃的眸子，带着些大胆的试探。

　　“我只道施大人治学严谨，今日看来，教女也有方。”萧肃似乎很有兴致的夸赞道，之后他皱眉望向施挽秋，不解道:“不过令姐与你怎的如此不同?”

　　“臣女生性如此，将军见笑了。”施挽秋知道他在明晃晃的羞辱自己，不过她并不在乎，毕竟从前他也是一贯如此的。她唯一害怕的是，他会把青州往事公之于众，作为她背叛他的代价。

　　可她不是故意的，她真的走投无路了。如果可以的话，施挽秋真的想跪下来抱着他的腿一五一十的把来龙去脉说清楚。

　　可他一定不会听了。

　　想到这里，施挽秋眼里很快积蓄起了一汪湖水，隐隐约约有决堤的风险。

　　这副模样和他记忆里的某些画面重合，萧肃恍惚了一瞬。

　　回过神来，冷眼旁观着这施家小姐露出的这副可怜模样，萧肃不由得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容。

　　他辛辛苦苦寻了她这么些日子，奈何天不遂人愿，总是差一点。

　　没想到还有今日这番机缘。

　　他虽不知道孙兴赏赐给自己的妾“秋娘”何以摇身一变成为施家小姐。但是就凭秋娘毫不留情便把他出卖的手段来看，她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但是这些已经都不要紧了。

　　曾几何时，他以为秋娘已经消失了，一想到自己不能亲手复仇，白白让这贱婢死了，就心中一阵气闷。

　　只是没想到还有今日。

　　他舅母这场游园会真是适得其时，也算他那一对珠子没有白送。

　　想到这里，萧肃露出个嘲弄的微笑道:“好一个生性如此，只不过你这性子实在不甚讨喜，今后还是改一改为好。”

　　“是”，施挽秋垂眸应下，眼睫如同颤抖的蝶翼。

　　说罢他转身离开，留下一众没反应过来的人面面相觑。

　　“阿姐，萧将军他平日里不是这样的，你不要往心里去。”眼见施挽秋不好受，施挽晴方才那点受到额外注意的自得很快收了回去。

　　她心中也有些古怪，萧将军平日里待人接物都是最温文有礼的，今日对待阿姐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

　　施挽秋面色一片绯红，没有应施挽惜的话，她也不敢应，生怕一开口，眼泪就随之掉下来了。

　　她没想到好不容易回了家，兜兜转转，命运竟然又把她带回到了与青州城相似的窘境里。在那里，她觉得自己好像把一辈子的担惊受怕都经历尽了，如今看来，似乎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