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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端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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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踱步至女儿身侧,垂首低声道:“元和之乱当年在宣州府闹出了不小的动静,那时我虽然身在盛京,可是却一直牵挂着你们,即便你们已经杳无音讯了许久,我也尽力派人去搜查,可最终结果还是一如既往的让我失望。我甚至一度怀疑你们已经遇难……”
施颂回想起初次见到女儿时的模样,一个消瘦的小小的人影,睁着怯怯的眼睛,心中也不由钝痛起来。
“你还是不愿意告诉我你母亲的事?挽秋,是我的过错,让你们母女俩受了这么多苦,可是我也一直在苦苦找寻你们,你多少说些过去的事,给我留个念想。”
施挽秋看向父亲清癯的侧脸,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然落下泪来,心中五味杂陈。
犹豫半晌,她缓缓开口道:“阿爹,自从您走后,我娘就一直牵挂着您。最初一切都好,我们也能时常收到您的来信,日子也算过得去。后来听说外面有贼众作乱,杀了许多人,我和娘吓得瑟瑟发抖,东躲西藏的过了一段日子。再后来日子实在过不下去,我们便跟随民众避难,顺便想上盛京寻您,只是走到青州时,阿娘便病逝了。”
施挽秋说到此处,自己也留下了两行热泪,她继续哽咽道:“娘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见您一眼,可越到最后,她越自知自己已经撑不到那个时候了,于是便嘱托我无论如何也要找到您。娘走后,我一直无依无靠,没想到上天垂怜,竟然还能有回家的机会。”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帕子拭泪,这番话很长,她说的半真半假,自己也疑心或许会被听出来差错。
可她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若把真相全盘脱出,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否在这个家里继续待下去。
毕竟她爹爹远没有他自己说的那么深情,她们母女俩整日担惊受怕战战兢兢的时候,所谓的父亲早已重新娶妻生子。
就算将来往事东窗事发,祸及了施家,这也是他们应该得报应。
施挽秋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她怎么会这么恶毒。再说了,不,不会的,都过去那么久了,这里没有人认识她和阿娘。
她低低的垂下头,用帕子拭泪,无声的眼泪一滴一滴,在帕子上洇出痕迹。
施颂猜想她们母女俩当年恐怕是被牵扯进叛乱之中,才会被迫流离至青州。可猜想是一回事,亲耳听到时心中依旧颇不是滋味。
他与挽秋的母亲林氏,是青梅竹马,指腹为婚,不曾想林氏命薄至此。思及此处,对挽秋也多了几分怜惜。
他对施挽秋道:“你已回了家,便不必过多拘束。这些年我已经亏欠你们母女太多。此前爹爹罚你,也是一时气糊涂了。爹爹心里还是多为你考虑的,也是希望你担得起施家大小姐的名头,将来好觅得佳婿,这样也好,对你那苦命的娘有个交代。”
施挽秋自然唯唯而已,施颂又对着她上演了一番父慈女孝的戏码,方打发她下去了。
回去的路上,施挽秋有些头疼的想到“嫁人”二字,她从未想过这些事,也害怕他们口中所说的什么佳婿。
更何况,不会有人要她的……
如果当年她娘不嫁给他爹就好了,就不会发生这之后的一系列事,也就不会生下她平白受苦。
施挽秋很确信他爹怀念的那个林氏娘子早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尖酸刻薄的怨妇,不过,这一切都是他害得,可他自己犹还不知,听起来似乎也颇为讽刺。
说起来她也不觉得这继室孙氏对她爹有多少真心,她和她那个天真无邪的女儿一样,都是金枝玉叶的良善之辈,是不会有她娘那样善妒的思想的,所以这孙氏才会容忍她爹爹收妾,毕竟家中还没有儿子。
这些无休无止的戏码让她厌烦,也让她害怕。
施挽秋这样郁郁着回到房中,却看到屋内早已有人坐着了。
她习以为常,并不想出声驱赶。
对方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继续贴上来絮絮叨叨,而是神情扭捏作态,看得施挽秋颇为不适。
她忍不住开口道:“你要说什么便说,摆出这幅样子做什么?”
施挽晴红着脸道:“阿姐,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人啊?”
施挽秋不知道是不是孙氏提起了要给她相看佳婿的事,她才有此一问,不过施挽秋并不打算作答。
不料施挽惜好像早都习惯了,她自顾自的说道:“阿姐听说过威北将军吗?我以前只听宣州女子说起过他多么神勇和英俊,却一直没有见过他,你知道吗?就在今天,我在宋家见到他了!真的和传闻一模一样。”
最后一句话她带着些缱绻的语气,似乎有些深陷其中。
施挽秋一听“将军”两个字,原本事不关己的神情忽然一变,她尽量装作神态自若的样子道:“他叫什么,多大年纪,长得什么样,有何特征?”
“我还是第一次见阿姐对一个人如此上心。”施挽惜支起下巴,有些好奇的调侃她道:“莫非阿姐也喜欢这类人物?”
“我只是问你,你不想回答便算了。”施挽秋一颗心都悬起来,还要被这丫头戏弄,不由得有些恼怒。
她根本就不知道她在问什么!
“好了,我的好姐姐,你不要生气。我这就说给你听。他叫萧肃,是靖王的外甥,听闻平叛的时候立下了好大的功呢,不仅如此,他还才华横溢,文武双全……”
后面的喋喋不休施挽秋一句话也没记住,只听到萧肃两个字便神色陡然一松。她确信自己在青州时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也再一次安慰自己,叛贼早就全都死了,自己根本犯不着这么提心吊胆的。
可是她还是不由得害怕,她自己也不知道怕什么。
“你说游园会的时候我能不能恰好碰见他呢?”施挽晴似乎说了好大一长串,施挽秋什么都没听清,只是敷衍的点了点头。
施挽晴见她真的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心下也松了一口气,随即有些高兴的抓住她的衣袖道:“那你觉得他会不会有意于我?”
施挽秋虽然很讨厌施挽惜母女,可是这么些日子相处下来,她相信如果自己是男人的话,应该会喜欢她的,于是她继续点了点头。
施挽惜似乎得了很大的鼓舞,又缠着她讲了许久的话,到晚膳时,孙氏见到她们俩表面上如此亲厚,显然还愣了一下,随即便用笑容掩饰着说了些场面话,衬得整个席间一派祥和。
愈是在这个时候,施挽秋几乎愈是痛恨她们母女,也愈是痛恨自己。因为她现在的所作所为一点也对不起娘,她应该给她们找些不痛快的,可是她实在没有那个胆子。阿娘说的对,她就是一个懦弱的废物。
施挽秋食不知味的吃完了这一顿饭,此后一连数日,她有意冷落施挽惜好几次,可不知道她是真的看不出来还是隐忍不发,照样跑过来和自己聊天逗趣,甚至还要在她院里张罗着搭一个秋千架。
施挽秋唯恐搭了秋千架之后她会天天来,所以尽管自己也对此也有几分兴趣,毕竟从前在乡下时她门前就有个秋千,还是阿娘扎的。但还是极力阻止了施挽惜的动作。
不过施挽惜显然不单单只是来找她玩的,那天那个名字,很多次出现在她的口中。
难道她真的对他上了心?
最好这所谓什么威北将军就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也好让施挽惜多吃些苦头,施挽秋不禁有些阴暗的想。
“对了阿姐,游园会你可千万别忘了,母亲告诉我靖王妃已经下了请帖,到时候你也要去,推辞不得的。各家适龄的姑娘都要去的。”施挽惜娇声道。
“不去又怎么样?难道还能把我抓起来问罪不成?”施挽秋颇为不屑道,她有意抬杠,让施挽惜下不来台。
谁料施挽惜忽而神色紧张,低声道:“还真说不定,这靖王妃虽然是贵妇人,可是行事却不似平常大户人家那般滴水不露,她性情乖张,一时恼了,怕也是什么都做的出来的。”
经她这么一说,施挽秋也有些紧张起来。
“不过只要阿姐你跟着我,保管不会出错的。”施挽惜忽而笑着话锋一转道。
施挽秋简直要怀疑她是不是有意的了。
几日后,游园会如约而至,她与施挽惜共同坐在施家的马车里,朝着南安王府前进。
到了王府,那宋家的小姐以及其余诸多马车早已停在门前。
宋媛迫不及待的牵了施挽惜的手,与她亲密的叙话,旁边几位小姐见状也围了上来,好不热闹。
施挽秋不喜欢这样的场合,此刻很想回到马车里睡觉,她盯着鞋尖出神,直到施挽惜冲她招呼道:“阿姐,快过来呀!”
她才恍然惊醒似的,由着施挽惜攥着她的手,将她牵到这些人身前一一打了招呼。
那些小姐似乎对她的来头很是好奇,正欲开口寻问时,门内忽然出现几个侍女一一将她们领了进去。
这靖王府果然奢华气派,亭台水榭,无一不透露着雅致。施挽秋怔怔的看着,眼中忽而有几分痛苦神色,因为这府邸倒是和青州那个有些相似,这些权贵果然都是一丘之貉。
她入了座,低头无聊的盯着眼前的席面发呆。这是不知道第多少次想起往事了,她几乎有些干呕。
“阿姐,好生奇怪啊,我怎么好像见着宋家哥哥了,他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施挽惜的声音将她从往事中唤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