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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Chapter 84 “如果此路 ...


  •   许舒从事专业射击十多年,自认为保持稳定低速的脉搏速率早就是基本功,没想到这一年来他和陆璃在一起,心跳超速的时刻比前二十年加起来都多。
      许舒再次对她自诩不足的情话功底产生深刻怀疑。

      他跟在陆璃身后下楼,“你这话听着好霸气,感觉像你要娶我。”
      陆璃甩了甩头发,颇有一丝不羁:“怎么,你不嫁?”
      许舒勾着她的肩膀搂住了:“嫁嫁嫁。”

      毕竟是客人,陆璃还是矜持庄重,挣开许舒的手,规规矩矩地走下楼。
      厨师们把刚做好的下午茶点端上桌,陆璃动手泡茶,许舒不太精通茶艺,只能在一旁安静地注视着陆璃娴熟地用热水浇透鲜绿的叶片,片刻清香满溢。

      许国霆看着他们两个,严肃的眉眼间流露一丝欣慰。
      从警半生,许国霆全心将己身奉献给了国家的公共安全与经济安全,自认为无愧于祖国、组织,也无愧于自己。他曾体会过深刻隽永的爱情,然而发妻先他一步离去,悔恨、遗憾与思念困住了他的余生。后来他和独子聚少离多,隔阂深重,似乎也没有尽到一位父亲的职责。

      所以许国霆曾经认为,就算他最终能够盖着国旗走完最后一程,也不再能享受寻常百姓人家的天伦之乐。
      许家不是个和睦的大家庭,许国霆乐意独立于他们之外,忍受孤独也无所谓。
      但人终究还是向往温暖的。

      厨师们在厨房叮铃咣当准备饭菜,他们三个人坐在书房的小茶桌前,听许国霆讲以前的案子,又或者是孩子们聊聊最近的生活。许国霆把目光悠悠地定在陆璃身上。
      “小陆啊。”
      陆璃闻言放下茶盏。许舒手一顿,后背都绷直了。

      许国霆这种中年男人,很难没有封建大男子主义,许舒怕他说点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可怕发言。
      许国霆很认真地看着陆璃说:“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陆璃的指尖捏紧了:“您说。”

      她其实很早以前就拟好过一套拒绝对方父母要求回归家庭和生儿育女的说辞,本来以为自己不会在这种时刻紧张的。
      许舒插嘴想阻止:“爸……”

      许国霆无视他:“陆璃,你也是你家里的掌上明珠。”
      许舒和陆璃同时愣住,许国霆那双犀利冷酷的眼睛中难得地满溢着慈爱。
      “所以,未来无论你们发展到了哪一步,不要为了家庭,不要为了许舒,放弃你自己的事业,也别选择牺牲你自己,好吗?”

      陆璃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
      这是来自一位父亲的嘱托,字字肺腑,为她挂心,只是希望她能更好。
      许国霆不沾酒,却仿佛借酒说出了几十年来都没能说出的话:“你是很好很优秀的姑娘。许舒呢,我从小陪他的时间很少,但目前看,他也许比我的预期要成长得更好。别的话不多说,如果你们觉得幸福,我祝福你们能一直走下去,啊,就这些。”
      他摆摆手,再多肉麻的话不愿意说了。

      许舒和陆璃对视一眼,许舒还没反应过来,陆璃坦然一笑,率性地应下:“好。”
      她在桌子底下碰了碰许舒的腿,示意两人一同举杯:“以茶代酒,我们敬您。”
      陆璃的笑容真心实意,敬父亲,也是敬值得尊敬的长辈。

      许国霆聊之前经手的案子,陆璃对相关的工作领域很感兴趣,两人聊得很投缘。
      许国霆谈着忽然问:“小陆最近是不是正在查境寰集团和悦安集团的两个涉案董事?”
      陆璃并不吃惊。在此之前他们在境寰集团闹出的动静不小,就算许国霆再闲云野鹤,他也会关注与儿子相关的商界信息,知道也并不奇怪。
      陆璃点了点头。

      许国霆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说:“除了经济问题,你们应该还在查别的吧。”
      陆璃这回惊讶了,不得不叹服老警察的敏锐程度非同寻常。

      陆璃下意识地看了眼许舒,许舒摇摇头表示自己无辜。
      陆璃简明扼要地解释:“是。因为悦安集团的董事涉及到除经济问题之外的行受/贿问题,这件事和我曾经所在的体育队伍有关,所以我们最近在接触相关人士准备调取证据。”

      “你是律师。”许国霆的目光从镜片背后落在陆璃的身上,他带着老公安的眼光去审视面前的后辈,唯独看出一点叫作勇气可嘉。

      “我知道您想说什么。”陆璃不慌不忙地接了这句只说了一半的话,“我没有司法或执法机关的执法权,很难顺利并安全地获取所有核心证据。”
      许国霆沉默地点了点头。

      “在经历前序案件之后,我们发现实际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糟糕。悦安集团是国家级的大公司,一举一动都牵涉甚广,如果我们没有足够的证据贸然向警方或者纪检委提出调查申请,恐怕连立案都难。就算幸运地立了案,等到多方协调后成立专案组、介入调查,关键性的证据早就被销毁了。”
      “律师或者投行尽调组在做特定项目的时候有一定的调查权限,所以我们决定先自己试一试。如果此路不通,那就另寻出路。”

      陆璃笑了笑,谦虚里含着半分货真价实的自嘲。
      到现在为止,她并没有信心这件事情能够成功。如果不成功,她很清楚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后果,另外的出路是什么,她也并非有把握。

      “思维很缜密嘛。”许国霆喝完一盏茶,白瓷杯在他宽厚粗糙的掌心中显得单薄而脆弱。
      许国霆的目光从陆璃身上滑向许舒:“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许舒之前在体总局上下斡旋,我早就听见了风声。而至于我这么个其他部委的退休人员都能听见消息,那些当事人们不见得不知道你们下一步的目的。对于你们而言,成功的机会只有快。想好具体方案了吗?”

      具体细节并没有落定,许舒摇了摇头,在父亲面前示弱:“在刚刚的订婚宴之后,事情变得有些复杂,我们只能说有个大概的方向。”
      许国霆靠着椅背翘起二郎腿:“需要我帮你们做什么吗?”
      陆璃习惯性想开口拒绝,许舒却抢先一步插话:“需要。”

      陆璃瞪着许舒,颇有些责怪意味。
      许国霆做某些事情确实比他们操作要更简单,那是因为他本人位高权重。可陆璃深知许父从警一生清廉公正,如果因为自己的事坏了这位老警察的规矩,她承担不起。

      许国霆只道:“你说。”
      许舒请求道:“如果可以,我希望您能帮忙让璃璃去见一面已经被看守所收押的秦立泉。”

      秦立泉与黎旻关系很深,二人并不仅仅是生意往来这么简单。黎旻算是秦立泉早期的“贵人”,借着药厂和悦安集团这根高枝,秦立泉升职又发财,两人交往甚密,势必见过悦安集团那些灰色交易。经过境寰科技一案,秦立泉自负又缜密的特点被陆璃摸得透了。陆璃几乎能确定,秦立泉会把他见过的这些不法交易留下记录当做后手。

      之前某天陆璃吃饭时无意间提出秦立泉手上很可能有悦安集团的重要线索,但可惜现在她并没有适当的身份和权力去提讯。
      陆璃没想到随口的抱怨被许舒记住并试图帮她解决。

      许国霆点头应了:“我可以和管辖地派出所和负责这个案子的经侦队打个招呼,让陆璃以亲属或者朋友的身份进去见面。”
      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当事人被羁押在看守所的时候,只有委托律师和当事人近亲属能够会见当事人。陆璃不是秦立泉的律师,但后者的解释范围可以根据每个看守所的具体操作而有所变化。
      陆璃几乎动心了,这是极好的机会,也是最稳妥、最便捷的方法。

      但是——
      许国霆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和欲言又止的神态,把白瓷茶盏安稳地放在茶盘上。

      没事,你别想太多。”许国霆仿佛会读心,“这不违反什么规矩,要不然无论谁提我都不会答应的。”
      “先别忙着谢我。”许国霆打断陆璃即将出口的感激,“我想问你一个问题,秦立泉作为境寰集团的董事,就算他掌握了一些与悦安集团相关的信息,但这些信息与他自己的案子无关,你们就算见了他,怎么能保证他会老老实实告诉你们想知道的线索?”

      陆璃为许国霆斟茶:“就是因为这些信息与秦立泉自己的案子无关。他是个生意人,最会权衡利弊。如果告诉警方,虽然可能立功,但恐怕也不足以立案。但如果告诉我,我也许会帮他拉几个人垫背或者陪葬。一朝阶下囚,留给他的选择余地并不多。”
      许国霆带着笑点了点头,眼中有掩盖不住的欣赏。

      陆璃抿着唇想办法该如何表达感激,这才发现职场上惯能伶牙俐齿的自己此刻竟然笨拙起来。许国霆不爱听花里胡哨的话,她只能说:“伯父,真的谢谢您。”
      许国霆挥了挥手打断她,淡然地说:“放心,不是什么麻烦事。”

      他的眼神终究还是停留在许舒身上。他应该没记错,这是许舒第一次向他求助。
      他看着许舒:“陆璃家远,你保护好她…也保护好自己。要是遇见什么事,第一时间联系我。”

      ·

      托许国霆的福,陆璃异常顺利地见了秦立泉的面。
      今时不同往日,经过这些天的调查,秦立泉原先一身老练精干的气质被消磨殆尽,一向挺直的后背佝偻了,眼神变得迷离和疲倦,憔悴得仿佛换了个人。

      陆璃隔着玻璃窗,在秦立泉震惊的目光下款款落座在他面前。
      她一开口气死人:“别来无恙啊秦董。”

      秦立泉七窍生烟:“拜你所赐,现在应该很高兴吧陆律师?干什么,来看我笑话?”
      陆璃对他的牢骚置若罔闻,眼前的老人此刻正值心理防线脆弱之际,她轻飘飘地开口:“我没有那么闲。我今天来找你是例行调查。秦董,我们现在掌握了部分证据,悦安集团的高管涉嫌与部分体育队的领队与教练人员行受贿,操纵选拔与比赛结果。你与黎旻私交颇深,想问你对这部分知道多少?”

      秦立泉嘶哑着嗓音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也没什么想跟你说的。”
      陆璃笑了笑:“其实我觉得秦董您是个聪明人。”

      “不要觉得您现在的处境是拜我所赐。你做过什么,清白干净与否,在未来的某一天都会相应地得到回报或付出代价。把您坑成如今这副模样的,除了您自己,就是悦安的黎董了吧。黎旻答应你过什么,又背叛了你什么,他违法犯罪的记录恐怕不止单纯的经济问题。如上种种,你就不想拖他一起下水?”

      秦立泉嗤笑一声:“我行得正坐得稳,不搞那些背后捅人刀子,趁人之危的事。”
      陆璃勾起笑容:“秦董,麻烦您看看现在身处的位置,你要是真的行得端做得正,你就不会在看守所里等待审判了。你在自己存档的那些证据里,留下黎旻与药厂的往来记录,不就是留了个后手,否则现在悦安集团是完全排除在外的,黎旻也会安然无恙。”

      她说:“要论江湖道义,也得看看自己是个什么成色吧。”
      秦立泉一生见多识广,总是听惯了奉承话,生意伙伴笑脸相迎,下属唯他马首是瞻,如今被一个小丫头句句戳心窝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相当精彩。

      陆璃最擅长以平静的姿态观摩对方,冷冷地说道:“我询问的是悦安集团同其他运动队之间的交易关系,这件事与你本身无关,如果未来这些线索能派上用场,能算作立功考量你的刑期长度。你说或者不说,我们都会去悦安集团搜查到底,我来问你,只是给你一个机会。”
      她栗色的眸子定定地注视着对方,秦立泉透过玻璃窗,仿佛看见齐县那晚半山腰处的鬼魅人影,明明是玻璃珠似的眼睛,却看不见底,让人心生寒意。

      “好吧。”陆璃收拾文件起身,“我仁至义尽。”
      这是最常用也最管用的招数,果然,陆璃还没走出去两步,身后传来一个筋疲力尽的声音:“等等。”

      陆璃浅浅笑了笑,回身站在玻璃窗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以前欺人傲物的上位者。秦立泉幽黑的眼瞳盯着她,以为她又要说些什么嘲讽的话。
      “我没有想对你落井下石。”陆璃重新坐在了椅子上,“你无视法律,唯己独尊,为了赚取利益不择手段,认为谁都可以成为你的棋子与弃子。但你要知道,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就算你自视甚高,就算你过往总能逃之夭夭,总有一天,你所有的自作聪明,最后都会法律一一清算,这就叫罪有应得。
      ”
      “我还轮不到你教育。”可秦立泉没有再抬眼看她。

      良久的沉默后,秦立泉漠然道:“我虽然和黎旻有交情,但也就是生意伙伴的往来,如果没有你想听的,可不要倒打一耙说我未尽言。”

      “我倒打一耙没有意义。”陆璃说,“我想知道的悦安集团与哪些队伍这些年有哪些灰色交易,他们是如何影响队伍选拔结果和比赛结果的,代言或者产品采购是不是有内幕,这些灰色交易走什么流程,以及悦安集团是怎么走这些灰色收入的。”
      秦立泉摇摇头:“你的问题太多太细了,我只能说我知道的。”

      “最开始,我和黎旻有交集就是通过安北药厂。他要找人做药,我正好缺钱,我们一拍即合,他出钱,让我的药厂增加生产线,并且找人给我介绍销路。药厂发展的同时,他也帮我进入了境寰证券。此后他也让我从境寰证券的部门主管成为总经理。左右我是不亏的,所以后来我们就保持了长期合作关系。”

      “最初,他和这些体育队的领导和教练谈事情的时候有时不会避开我,甚至会主动邀请我,介绍产品是一方面,认识人脉是另一方面。我确实也借此认识了一些体育圈的人。”

      “悦安集团和体育局最大的问题主要是串标围标的问题。悦安的几位老总都和之前的体育局领导很熟,他们自己有个圈子,采购方面每次招标也就走个过场,悦安借此垄断了各支队伍与赛事所有的器材与服装供应,越做越大。”

      “再有就是你所谓的干涉选拔和行受贿问题,我不知道每个队里选拔到底都是怎么选的,但我的确知道黎旻、领导们、教练们会在一桌谈论怎么完成今年的KPI。不瞒你说,确实有幸参加过两回,谁来当代言人,谁来上奥运,谁又能拿到什么成绩,人家说得清清楚楚。当然,这一部分我不太懂,具体怎么说的,我早忘了。反正每年悦安的高管们都会定期和领导们应酬。维护关系嘛,送点东西都是正常的。后来我在境寰的生意和体育圈没有关系,至于他们私下里怎么谈,我是局外人,我不知道。”

      其实是后来秦立泉在境寰集团的地位越来越高,不再将黎旻视为是提携自己的恩人。两人逐渐疏远成普通的生意伙伴,到后来逐步离心。
      这在陆璃的意料之中。她接着问:“这些东西,你有证据吗?”

      秦立泉盯着她看了半晌:“你就是为这个来的吧。你凭什么会认为我会留证据?这些事跟我毫无关系。”
      他眯起眼打量她的眼神让陆璃很不爽,她直直地瞪回去:“因为你就是一个会对任何与你有关的人或事留后手的人。不过秦董的利用价值就在这里,不然我为什么要找你?听你编两句话来糊弄我吗?”

      秦立泉不屑地摇了摇头,嘲讽地笑了:“你未免太自信了。”
      陆璃置若罔闻,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你的证据呢?”

      二人沉默地隔着玻璃对峙。
      陆璃完全不急,低头翻着面前的资料,任由秦立泉的眼刀把自己钻成筛子。

      终于,秦立泉从牙缝里逼出一句:“在我的办公室密室里有个U盘,我曾经记录过他们进行交易往来的人员名单。当然,只限于我见过的。”
      这个U盘陆璃见过,但当时技侦的同志没有在其中发现与秦立泉案相关的线索,现在看来,这个U盘竟然是目前悦安案的重要突破口。

      陆璃问:“他们的金钱往来是如何走账的?”
      秦立泉嗤笑道:“我还以为你多能耐呢。走账?你也太小瞧他们了。一个做惯这种生意的人难道会写明账?行受贿,灰色交易,往来支付中先付一部分定金,事成之后最后结算,所有金钱往来大部分都是现金与实物。如果是从账面入手,你肯定什么都找不到。”

      秦立泉这种自大的人最爱好为人师,陆璃见多识广,顺水推舟。她竟然虚心请教道:“那您有何高见?”

      律师请教嫌疑犯,实在是罕见。不过陆璃只要证据,只看结果无论过程的前提下,她无所谓这些有的没的身份之争。

      秦立泉果然吃这一套,真的开始指点江山:“他每次给我的钱和金条,不都已经被你们查到了吗?我每次都会留底记账。悦安的人和那些领导教练肯定都是这些方法,你就去抓着财务部查,公司明账一本暗账一沓,集团下面哪个子公司,或者哪个皮包公司有大额的现金支出,或者悦安集团某位员工买了什么高价房产又转送给谁,资金流向来源之类的查长一点,肯定有的。”

      “你去查他们的招投标文件,代言人的合同,里面肯定有不对的地方。你们手段那么精明,查这点东西不是件难事。”
      陆璃勾了下嘴角:“谢谢秦董。我们一码归一码,我会帮你争取立功机会的。”

      秦立泉冷哼了一声:“别假惺惺了,黄鼠狼给鸡拜年。”
      陆璃只是笑着起身,很有风度地站在椅子后面浅浅鞠躬感谢:“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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