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分见面吧》璃水微微

83、Chapter 83 “我会和他

　　许舒并没有按照原计划跟着陆璃一起去见韩恩予。

　　在典礼仪式结束的时候，韩侃主动接触了许舒。
　　这是个绝好的机会，许舒和陆璃当即改变了计划。

　　今天的典礼上，除了不少知名大公司的生意伙伴，还有不少风投企业和金融机构的负责人。韩侃的目的就是寻找足够的投资方以弥补资金缺口，而且他整了这么大阵仗，悦安集团的资金状况恐怕比他们之前想象的还要差。

　　韩侃挂着官方的、礼貌的微笑前来，许舒不得不承认人们的对他的评价不无道理。韩侃剃着板寸头，高大挺拔，很有传统老派的警察特质，但究竟这人披着的一层皮下是什么面目，或许没人真的知道。
　　许舒也惯会遮掩，将自己的疑问掩藏在那副处变不惊的外表之下。

　　许舒帅得很突出，是很少年气的阳光干净，属于能轻易获得前辈欣赏或晚辈亲近的类型，让人不设防备。商场上人人都常备多副面具，在各个场合拿出最合适的那张逢场作戏。

　　韩侃和黎旻的风格明显不同，他心直口快，幽默风趣，今天以茶代酒，聊公事外加闲谈，不搞敬酒那一套。他笑着对许舒说：“小许总意气风发，成就也是同龄人里出类拔萃，拥有你这样的孩子，许氏多幸运啊。”

　　许舒礼貌地摇了摇头：“韩小姐巾帼不让须眉，令爱才是我们的榜样。”
　　韩侃笑了笑，伸手邀请他坐下：“不客气了，小许总。想跟你谈谈合作。”

　　这份邀约在许舒的意料之中。在鸿雁系统发布之后，很多企业都送来了合作意向书，如果悦安能够一扫腾跃之前的阴霾，直接和目前风头正盛的境寰科技合作，宣布新产品采用鸿雁系统，他们的口碑将会大大扭转。但是很显然，作为曾经被窃密的受害者，境寰科技不会轻易同意这次合作。

　　韩侃说：“我们开出的条件很优越，不知道小许总可否有兴趣过目。”

　　许舒巧妙地打了个圆场，岔去了另一个话题。
　　“合作基于利益，都有谈的空间。境寰科技的决定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不过不知道韩董会不会对投资官方的大型会议有兴趣？”
　　韩侃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表情：“洗耳恭听。”

　　许舒介绍道：“燕都今年的冬奥会举办得很成功，年中体育局会牵头举办一场高级别的峰会，意在总结、表彰和激励。体育局和其他相关部门的领导，部分历届和现役的国际级健将都会参与，与会媒体的规格也很高。悦安作为头部体育用品商，主办方希望能得到悦安的广告赞助。”

　　韩侃微笑打量着他：“我把小许总是奥运冠军这茬忘了，主办方递来如此雪中送炭的橄榄枝，这是悦安的荣幸。”
　　许舒也笑了：“那再好不过。如果真的能与悦安达成合作，我相信我们会共赢。”

　　韩侃还是那副笑容：“我当然期待和官方合作，如果我们双方都没有其他的目的，悦安会倾尽全力支持大会召开，我也相信未来我们有更多的合作空间。”
　　纵然是处变不惊的许舒，也感受到燥热天气里不知从何处涌来了一阵阴风，吹得他心中一凛。

　　不过许舒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他泰然自若地接住韩侃犀利的审视：“韩董说笑了，我们没有别的目的。韩董要是觉得信不过我也没有关系，如果您有初步意向，之后会有体育局的领导来和您谈具体方案。”

　　韩侃爽朗地哈哈大笑，一手揽上许舒的肩膀：“小许总不用这么敏感嘛，我怎么会不信任你，我的习惯而已，先问一下合作方的目的能规避很多风险。”
　　许舒就也卖小辈的乖：“那还是我意识不够，见的世面太少，韩董刚刚可是吓着我了，我还在想您要是不乐意，乔局回头肯定要呲我一顿批评我搞砸这么重要的合作。”

　　韩侃看他的目光有些许变化，许舒没那么敏锐，无法瞬间分析出其中有多少要素，但是试探与戒备骗不过人。

　　韩侃又切换了另一个角色，略带愁容地叹了口气，突然道：“要是我们小予看上的是你就好了。”
　　说罢他看着富丽堂皇的大厅内景，无奈地笑了笑。

　　许舒没想到还有这一出，他后背一凉，冷汗差点下来了。
　　他只好勾着嘴角挂着个笑：“韩董，过誉了。令爱喜欢谁，看中谁，是令爱自己的决定。我和我爱人感情很好，也没有过其他的考虑。”
　　前半句是客套，后半句是真心。真假参半，韩侃并不能分辨。

　　韩侃开玩笑似的说：“小陆律师的确很优秀，最近风头正盛，不少公司都对她的战绩有所耳闻。”
　　许舒从这句话里听出来阴阳怪气，他选择无视。
　　他只是陈述事实：“陆璃专业功底扎实，个人能力很强，您要是和她合作就知道了，她的实力名副其实，也值得被更多业界人认可。”

　　韩侃并不在意那些，和他打游击：“小陆律师刚刚和小予一起出去了，她们之前就认识吗？我听说小陆出身浙省，江南的金融巨鳄陆氏家族，旗下有多家大型股份制商业银行、投行、证券公司和私募基金，陆律师是江南陆家人吗？”
　　许舒一点犹豫都没有地摇了摇头：“她不是。她就是个普通家世出身的女孩。”
　　韩侃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等许舒开车到咖啡厅的时候，陆璃已经坐在门口的秋千上玩手机了。
　　许舒高大的身形投下一片阴影，把陆璃整个罩在里面。某些坏心的人不让她下来，拉着绳子把秋千摇高。
　　陆璃无语了，在秋千摇到最高点的时候往下一蹦，轻轻巧巧落在地上。

　　许舒牵着她手腕：“忘了这点高度对你不算啥。”
　　陆璃有点得意地翘了翘嘴角。

　　“韩侃刚才跟你谈什么了？”陆璃问，“韩恩予倒是很坦率，说是要跟我合作，找我联手搞垮她爸。我对此将信将疑。”
　　许舒哼了一声：“韩侃跟狐狸打洞似的，声东击西。但我觉得他可能对我们的行动有所察觉，始终在刺探体育峰会的目的，也在试探你的身份。这个人戒备心非常强，不是个好对付的。”

　　“韩恩予应该知道我是谁了。”陆璃说，“这世界上到底没有不透风的墙，她至少知道我是陆家的。你觉得有没有可能他们是串通好的，两边一起套话？”
　　许舒车开得很稳：“不排除这种可能，警惕一点最好。”

　　“这件事情因为韩家两代人的参与变得越来越乱，最好的方式是不要轻举妄动。”陆璃叹了口气，“但一直拖下去也不是个事，趁着悦安自顾不暇的时候趁热打铁，现在其实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陆璃说：“我在想和韩恩予合作的可能性。如果有她的助力，确实是我们能够进入悦安获得核心证据的最好方法。”

　　“万一这是个局呢？你一旦进了悦安集团她再反目，那就死无葬身之地了。韩恩予开了那么多有利条件，说的话再好听，就算你姐姐或者顾川都确认了她的人品，也有可能是伪装。她父亲韩侃就是个这样的人。”许舒说，“不然我替你去。”
　　陆璃摇摇头：“没这个必要。既然有危险的可能，我去是危险，你去同样也会面对危险。你不是律师，没有正当的取证权利，更是目前处在风口浪尖的人物，反而目标更大。”

　　趁着红灯，陆璃捏了捏他的胳膊算作安慰：“别太紧张，会有办法的。”
　　许舒被她逗笑了：“你这么淡定，早就有主意了吧？”

　　陆璃靠在座位上，她不喜欢这种商业宴会，全程社交之后精力被消耗很多，又跟韩恩予斗智斗勇，此刻有点困倦。
　　陆璃半梦半醒地说：“虽然我对外不承认是陆家的人，但是我的确是陆家的人……我们家还是很有办法的。”
　　许舒无奈地摇了摇头。

　　许舒让她睡了一会儿，库里南逐渐驶到许舒家老宅。
　　燕都三环里环境清幽的别墅区，同样外观的双层复式井然有序地坐落其中，许舒找到自家那一栋，门前小院子生机勃勃，许国霆一半种花草，一半养蔬果，黄瓜与西红柿已经结果，生机盎然地坠在绿油油的藤叶下。

　　许国霆站在院子里，一身休闲装。他在订婚宴上仅仅露了个脸就离开，此时不知道等了多久。
　　“伯父好，打扰了。”陆璃并不紧张，可能是许久没见到自己的父亲，她对许国霆反而有种亲切感。
　　陆璃站在门前，眸光璀璨，夏日的阳光浓墨重彩地给她镶边。

　　好，太好了。许国霆默默在心里对老婆念叨，你儿子找了这么漂亮的姑娘，真是修来大福分了。

　　“小陆，你好。”许国霆微笑着点点头，从来严肃威仪的面容露出点和蔼，“辛苦了，怎么还拿这么多东西。就我们三个人，别讲客气。”
　　许舒从没在父亲身上看见过这种情态，默默在边上帮拿东西，等到父亲的目光转移到自己身上才开口道：“爸，我回来了。”
　　许国霆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指挥他带陆璃进屋。

　　刚刚明明是许家的大事，直到此时父子俩才松了一口气，这才叫回家了。
　　许舒之前带来过年但再没能要回来的小狗还记得他，许舒进门的时候受到一波热烈欢迎。许国霆怕吓着陆璃，忙着把狗狗赶回窝里。

　　等许国霆将目光移到餐桌上的礼物时，陆璃才介绍道：“伯父，西湖龙井是我家乡特产，不知道是否合您口味，一点薄礼，算是我的心意。”
　　许国霆爱茶，许舒说过，上次见面的时候陆璃也看得出来。她之前来来回回在商场逛，最后却灵机一动，觉得不如投其所好，遂联系家里空运几罐茶叶。清明节前的西湖龙井馥郁芬芳，她家每年都会有收藏。

　　曾经第一次见面相谈甚欢，许国霆看向陆璃时眼里有爱重与欣赏。

　　陆璃家教甚好，第一次做客别人家的规矩与分寸拿捏得很精准。她不乱看，不多话，等许舒带她参观屋子的时候才打量了屋内的装潢。这栋房子里的装饰比较朴素，许国霆一个人住，不图奢侈图趁手，书是最多的收藏品，陆璃在客厅与书房看见了几面墙的书籍。

　　“以前家里还陈列过兵器，现在就只剩书了，我爸退休后投入黄金屋。”许舒说。
　　陆璃对这位英挺又庄重严肃的老人多了几分敬意，接许舒的话：“活到老学到老嘛。”

　　平日里许国霆自己买菜做饭，今天有客人，他请了厨师来家里帮忙准备晚饭。去厨房吩咐一圈后，老人站在门边，看着自己的儿子带着女友参观这栋房子。
　　这是他们的家，许舒从小长大的地方。

　　上午许凌订婚，许国霆心里无半点波澜，可看见自己儿子和他的爱人并肩而立，他惯常平静无波的心忽然百感交集。
　　不知不觉间，许舒已经长成高大挺拔，玉树临风的男人。从前那个蹦蹦跳跳跟在他身后去射击场打靶，对父亲满眼崇拜的孩子，在与他聚少离多的数年里成长得很好，在他缺席的数年里一个人为自己撑起了一片天，如今已经要成家立业了。

　　“小舒。”父亲在二十年的岁月里第一次这么喊他。
　　许舒也愣住了。很久没听过这个亲昵的称呼从父亲口中喊出来，他一瞬间竟然有些无措，听许国霆说：“带小陆上楼看看你妈妈吧。”

　　陆璃微笑看他，目光里藏一丝鼓励意味，轻轻点了点头。
　　“我母亲离开之后，我爸就把我妈妈以前的东西都放在这间卧室里，想她的时候就会来聊聊天。”许舒轻声解释，“我妈的墓有点远，回头有空了，你想去的话，我会带你去看看。”
　　陆璃很认真地说：“一定要去的，那是你妈妈。”

　　门开了。
　　卧室里放了不少许舒母亲生前的生活照，一张清秀而温柔的面庞映入眼帘。

　　卧室的布局和平时起居生活一般无二，橱柜上放了一张许舒母亲年轻时的旧照，许舒在它面前站定。
　　“好美。”陆璃轻声道，“伯母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再坚强的人，到了母亲面前，也许都会卸下那层坚硬的防备。许舒笑了笑，牵紧了她的手：“我爸或者我想她的时候，都会回来说说话。”
　　许舒看着母亲那双温柔明亮的眼睛，在两人安静的呼吸中开口唤：“妈。”

　　“过年的时候我回来，我说我一直有一个很喜欢的人，我想和她在一起，请你保佑我，让我们的缘分能结得深一点，这一次不要再错过。”
　　陆璃惊讶地侧目望着他，许舒好看的眉眼垂着，难得有些害羞。

　　“所以妈，谢谢你。今天我带她来看看你。陆璃是个特别美好的女孩，你会很喜欢她的。”
　　“和她在一起，我真的很幸福。儿子这次能不能贪心一点，求我们一辈子的缘分？”

　　许舒母亲若是真能听见，怕不是要责怪儿子拜错了庙，这怎么听都像是对月老许愿。但作为母亲，如何不祈盼儿女幸福？又如何不会倾尽全力满足儿女的愿望？

　　在一个猝不及防的时机，陆璃第一次听到许舒说了“一辈子”。
　　她曾经夸下海口，宣称不信所谓的海誓山盟。这话被许舒听进去了，所以就算是情感最浓烈的时刻，他都没说出这样的许诺。

　　也许是在母亲面前，也许妈妈柔和的目光与爱意给了他任性的空间，也许是身边人始终紧握的手与真挚的爱给了他底气，从来理性克制的人选择肆意妄为，贪心地为自己的半生幸福祈求一份庇护。
　　陆璃张了张口，却一时无言。

　　她心底腾升一种现在吻他的冲动，不过在人家妈妈面前，总也不好放肆。
　　陆璃自认为不太会说情话，但胜在表里合一。她与许舒十指相扣，增添一点力道，这联结就更牢靠。

　　“伯母，初次见面，打扰啦。”
　　她声音像清泉，轻而缓地流淌，像是要娓娓道来，可她只有剖白。

　　“伯母，许舒是我年少时代幻想的月光。我们之间相遇，错过，重逢，如今携手，是您保佑，也是我的福分。今天在您面前，我不谈纸短情长，我只说一句——”
　　许舒的心跳随之震颤。

　　陆璃的声音不大，可字句恳切铿锵。
　　“缘深缘浅我不论，我会和他一直走下去，请您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