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分见面吧》璃水微微

82、Chapter 82 “这笔划算

　　城西区是燕都这座历史文化名城最中心、最古老的城区。它同时海纳新生与传统，在川流不息的金融街背后，就是一片青砖灰瓦、曲折狭窄的胡同人家，有的嘈杂，有的贵气，萦绕着生活里的烟火气息。

　　胡同再往深处走，有一处幽静的院落，处处透露着雍容华贵的气息，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仪。
　　许家和韩家的订婚宴就将在此举办。

　　订婚宴办得非常盛大，除了双方的亲朋好友，还有不少业内的名人，生生把一场订婚宴会变成了商务酒会。
　　许舒和陆璃在宾客入场大半的时候姗姗来迟。

　　许舒开了一辆库里南，在一众豪车里都相当显眼。放在平时他多半开辆低调的商务轿车，毫不掩饰自己的敷衍和满不在乎。但今天和陆璃共同出场，他不介意高调一回。

　　许舒一身黑色无尾礼服，更显身形挺拔，肩宽腰细，俊逸潇洒，迈出车门的一瞬间堪比明星光临，不少女宾悄悄拍照惊叹纷纷。许舒风度翩翩，绕过半圈打开副驾驶的门，从里面牵出来一个窈窕身影。

　　陆璃今天着粉色旗袍，左手配江诗丹顿腕表，修长的脖颈带一根莹润的珍珠项链。深棕的长发挽起，上面插一根玉簪。她明眸皓齿，晨光把她立体精致的侧脸勾勒得完美无瑕。陆璃的容颜相当明艳，略施粉黛就会显得富有攻击性，粉色的中式裙装中和了这份凌厉，让她看起来温婉端庄，落落大方。

　　四合院的大门前，许舒陆璃并肩而立，这对俊男靓女是人群里最光彩夺目的星星，有人惊叹他们的容貌惊鸿一瞥，有人瞄准了许舒这位科技新贵准备攀谈，也有人听闻陆璃在公司律师界的大名，希望递上几张名片。

　　新郎新娘站在门口迎宾，许家长辈、韩家长辈已经在会场列席入座。许舒环顾整场，一眼就看见，这场婚宴两位实际意义上的主角，宸许集团的董事长许国涛正在与悦安集团的董事韩侃相谈甚欢。
　　再看那对新郎新娘，韩恩予一袭正红色长裙，眉眼如墨，一颦一笑都流露某种暗暗的压迫感。而她身边站着的瘦高男人就是许凌。

　　陆璃这个时候才深刻意识到之前许舒和顾川对许凌的描述——甚至还算收敛的描述——那颗脑袋看起来像个灰色的电灯，面容灰白，头发是为了这场订婚宴染成的黑色，发尾还能看出几缕干瘪的蓝，这头不合适的浓烈黑发显得他整个人更加苍白体虚，像一条被套上西装挂在绳子上晒干的长带鱼。
　　尤其是许凌和韩恩予站在一起的时候，二人绝不像是新婚夫妻，更像是千金小姐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混混。

　　许凌早就看见许舒出现了，但他一动不动。许舒带着陆璃在许国涛和许靖等许家人面前转了一圈，与他们预料的不同，面对这对新出现的金童玉女，几乎在场所有嘉宾都露出了赞许和认可的笑容。
　　许凌的眼底划过一层恨意。

　　明明是他的主场，这是他的订婚宴，到底谁才是主角？从小到大许舒样样出色，就算家里人到处针对，都不得不承认许舒的成就在许家这一辈子女中遥遥领先。
　　许舒凭什么永远压着他？今天好不容易轮到他登场，这人怎么还能故意抢他风头？！

　　许凌站在那，决定等许舒他们过来的时候甩点脸色，让对方在全场人面前下不来台。他并不认识这个女孩，之前应该也没有在他们的圈子里出现过，那大概也就是普通背景出身——既然如此，不管她现在是什么身份，总归是该低人一头的！

　　许凌还在盘算着怎么奚落对方，他身边的韩恩予却先一步走下了台阶。
　　他急道：“喂……”
　　韩恩予根本不理他。

　　她身材高挑，一袭红裙曳曳。她径直走向正朝这边来的许舒和陆璃，脚步并不快，高跟鞋落地脆响，女人悠悠然站定，率先伸出手：“你好，陆小姐。”

　　这是陆璃第一次见到韩恩予真人。她不是自己或叶卓然那种传统意义上的明媚艳丽，韩恩予圆脸大眼睛，乍一看是甜美可爱的长相，实则眉眼间尽显英气，她看人的时候会习惯性地俯视，产生一种居高临下的错觉。那是刻入骨子里的上位者气质。

　　陆璃暗暗地挑了挑眉。把男方亲戚晾在一边，这对于讲究礼数的豪门世家而言是失礼的。韩恩予对这些虚情假意漠不关心，和陆璃打完招呼才转头面向她身边的许舒，点点头算是问好。

　　陆璃浅浅一笑：“韩小姐，恭喜。”
　　韩恩予冷哼道：“如果陆小姐认为这样的婚姻也值得说恭喜，那我就要重新审视我看人的目光了。”

　　陆璃笑了，背着手往前走了两步，微微仰头直视对方的眼睛：“看来韩小姐对我很了解？”
　　韩恩予瞳色很深，目光深邃，如同要把人吸入深渊。陆璃坦荡地迎上，浅色的玻璃珠平静无波。

　　韩恩予牵起嘴角：“陆小姐美丽动人，你很打眼，今天在场的人群中谁能注意不到你？”
　　陆璃神色不变，微微笑着：“注意和了解是两个意思。韩小姐是聪明人，我也向来不爱兜圈子。您明显有事找我，那就请直说吧。”

　　韩恩予仔细凝视着陆璃的眉眼，施施然凑近在她耳边小声道：“不错，我挺喜欢你。我确实有事情找你谈，典礼结束后，你一个人到这个地址来。”

　　手里被塞了纸条，陆璃怔了两秒，定定地看着韩恩予往后退了一步，转身时裙角扬起又落下，潇洒又华丽。

　　“韩小姐。”陆璃脱口而出。
　　韩恩予闻言回头，好奇地看着她：“嗯？”

　　陆璃知道这样说实在失礼，实在很不合适。但她甚至想都没想：“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韩恩予便甚为明朗地笑了两声，挥了挥手算作再见：“我从来不后悔。”

　　许舒抱臂靠在花坛边的石柱上，韩恩予离开后才慢慢地走过来。
　　陆璃看了他一眼，心情有点复杂：“你刚刚听见了吧。”
　　许舒点了点头。

　　“我猜到了她是假结婚，但作为韩侃的女儿，她对我这么了解，并不是好事。”陆璃挽上许舒的手臂，随他一起往大厅走，“典礼结束后我去见她，既然她先提出请求，应该是有求于我，那我就可以趁势去探探她的口风。”

　　许舒说：“你要一个人去吗？”
　　陆璃知道他在想什么，捏了捏他的手掌：“至少要建立最基础的信任，我才更有可能深入探她的话。没事，她给我的地址是家咖啡厅，公开场合，又有那么多人在呢，不会有问题。”

　　“你一个人，她可不见得一个人。”许舒牵着她入座，“需要我跟你一起吗，在车里等你。”
　　陆璃环顾四周，点了点头说：“也好。也要跟伯父说一声我们可能晚点去见他，时间应该不至于太长。”

　　许舒拍了拍她的手：“没关系，我爸那没什么关系。”
　　“那还是很重要的。”陆璃小声说，“话说你们家人对我们的态度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我还以为我进来会先被刁难一番，我连怎么反驳都想好了。”

　　许舒无奈地笑了笑：“你那么好，茫茫人海里都是最瞩目的佼佼者，怎么会有人不满意。而且今天的主角不是我，那几个找事儿的都忙着准备仪式应付嘉宾拉关系呢，暂时没空盯着我。别担心，我不会让你多跟他们接触的。”

　　“我无所谓。”陆璃宠溺地笑了。
　　“我有所谓。”许舒的手掌在桌面下与她十指相扣。

　　“你的男朋友应该在附近吧。”韩恩予选了一家不起眼但内饰极尽奢华的咖啡厅，换了身低调的西装，却掩不住太过瞩目的风采。

　　“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对我了如指掌，你提出不清不楚的邀约，我理应有防备心。”陆璃摊摊手，“况且我的确是一个人来了，不算没有满足你的要求。”

　　陆璃从典礼出来后换了套浅蓝色的连衣裙，长发散下，整个人瞬间换了气质。韩恩予毫不掩饰地用欣赏与试探并存的目光打量着她。

　　陆璃拉开椅子坐下：“那么韩小姐，找我要谈什么事？我们素未谋面，韩小姐这么了解我，恐怕不是简单聊家常吧。”

　　韩恩予挥手叫来服务员，要了两杯咖啡。

　　她笑着开口：“陆小姐不用这么紧张，我对你不存在任何恶意。我和你的陆悠姐姐是在皇家艺院的同学，她虽然低调，但也从来没掩饰过自己的家世。陆悠经常联系你，也给我分享过你曾经的比赛视频。你们同姓陆，并不难猜你们的关系。”
　　“所以我去稍微调查了一下。陆璃，曾经是体操名将，世界冠军，如今的新秀实力律师，除此之外，你应该还是知名金融世家陆家的子女。不过至于你是陆家哪位掌门的千金，我不在乎。”

　　陆璃颔首，并不否认。

　　“从陈韵案我开始关注你，但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继续追查，后来你查到了秦立泉与黎旻的药厂，以及他与黎旻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我就想，我等的那个人出现了。”
　　陆璃心下一惊，面色不改：“你知道我想查什么？”

　　“具体的不知道，我又没有那么神通广大。”韩恩予抿了口咖啡，“但我知道你查的东西应该和悦安集团有关。”
　　陆璃笑了一下：“韩小姐是悦安韩董的千金，是想警告我吗？”

　　韩恩予摇摇头：“那倒是没有，我说了，我对你没有任何恶意，我找你，是希望谈合作。”
　　陆璃晃了晃手中的咖啡，小口抿了抿，优质咖啡豆带着苦涩的焦香在口腔中弥散。她耐心地等着韩恩予的下一步。

　　韩恩予神色自若：“你只关注了黎旻，但韩侃在幕后操纵的灰色交易与利益链条甚至更多。我直说了，我要搞垮我爸的产业链，动摇他在悦安的根基，就这个目的而言，我认为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说不定可以相互帮助。”

　　“你要搞垮你爸的产业。”陆璃笑声清脆，声音温柔，“韩小姐，你觉得我会信吗？”

　　“其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韩恩予手中的勺子刮着咖啡上面那层油脂，“我有一个哥哥，韩侃预谋篡权很多年，早就打算把悦安变成韩家的产业，并打算搞继承制。当然，这个继承人并不是我，是我哥哥。他能毫无负担地把自己的女儿卖给烂泥扶不上墙的富二代以求得资源，那我为什么不能反抗？”

　　“我要从根源搞垮他，我要夺权。就算夺不了，我也不会让韩侃和他儿子如愿以偿。”

　　空调风大，韩恩予拢了拢西装外套：“如果你答应，我们再聊之后的事情。其实你信不信我无所谓，商场而已，最重要的是利益。你查你的案子，我做我的局，我们联手，各取所需。”

　　陆璃的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杯壁：“怎么合作，你能帮我什么？”

　　“如果你想调查和悦安相关的内容，无论是什么证据，都需要深入公司内部拿到核心文件。但很显然，你办秦立泉药厂案、陈韵案已经让悦安高层有所防备，只有你自己，不论你拿来的名头多大，你都不可能拿到核心机密证据，他们能不能让你进门都是问号。”

　　“但我不同，我是悦安的实权副总，只要你找到合适的理由进悦安做调查，我可以给你开路。”韩恩予说，“我的条件很简单，如果你可以公开调查结果那就最好，如果你不能公开，请你把证据全部备份给我，我会继续处理。这笔交易很简单，也应该很划算。”

　　陆璃垂着眸子笑了：“你让我给你当枪使？韩小姐打得一手好算盘，不用自己当这个内鬼恶人，最后还能得一个清廉为公的名声，收获董事会更多支持。你拿着我的证据做局你父亲你哥哥，我怎么保证你不会临阵倒戈背叛合作？韩小姐要是中间坑我一道，把我卖了，我岂不是很惨？”

　　“我理解。”韩恩予说，“所以我把我的把柄交给你。我不会和许凌结婚，表面联姻是为许家弥补悦安集团的亏空，交换条件是我出手帮忙整顿宸许集团和许凌管的那个小基金公司。而你的男朋友许舒，就算他远离许氏纷争，也不会对唾手可得的利益视若无睹吧？”

　　“如果事成，我答应你，我会把许舒名下宸许的股份增加到百分之四十。你们在境寰集团搞了这么大一出，恐怕日后境寰的领导会忌惮。陆律师比谁都明白，子公司完全失去总部资金或者被总部完全控制，那基本等于走到头了。许舒运作的境寰科技应该需要来自外部的大量资金支持和背后的资本靠山，你当然可以让陆氏出手，可那不是长久之计。但如果许舒获得宸许的话语权，恐怕能盘活整个棋局。”

　　韩恩予仿佛已然胜券在握，靠在椅背上盯着陆璃：“如果我背叛合作，你也可以向许家坦白我的所作所为。另外，你其实可以问问你姐姐，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和我父亲兄长有什么矛盾，你就心里有数了。”

　　陆璃的脑子在计算利弊得失，咽下咖啡却说起其他话题：“听上去你和陆悠很熟悉。对许舒了解这么多，应该和境寰科技的顾川也很熟吧？”

　　一直游刃有余的韩恩予猛然空白了，她顿了一会才说：“……我与陆悠是国外留学工作时期的好友，我们当然很熟悉。”
　　韩恩予闭口不谈顾川，似乎没听见这个名字。

　　她甚至没有发现陆璃审视的目光，静默地盯着咖啡杯中的涟漪。

　　但几秒钟后，她再次掀起眼皮，精光熠熠的眸子里看不出刚才瞬间失落的神色：“怎么样，陆律师，这笔划算的交易，你要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