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分见面吧》璃水微微

79、Chapter 79 “你做什么

　　陆璃始终没有表态。
　　叶卓然知道她不会轻易改变主意。她太了解陆璃。陆璃要是犟起来，一般人还真不能说动她。
　　叶卓然的心七上八下。

　　一方面，她觉得自己提的这两个方案陆璃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就算她再坚持己见，也必须找到更好的方案压住她，很显然，她没有。另一方面，陆璃拿着两个完全没有意义的方案来找她绝非常态，她不是会突然降智的人。除非她拿这两个所谓的“思路”当幌子，掩盖某些真实的意图。

　　叶卓然越想越不对劲，陆璃却突然开口：“好，就按你说的办。但是具体规模再议，等你回来之后讨论吧。”
　　陆璃的表情顿悟且释然。

　　越看越假。叶卓然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
　　……虽然达到了目的，但感觉更奇怪了。

　　她并不是今天就要个确定的答案，她只是在逼着陆璃狠下心来做选择。她一眼就明白，陆璃看似妥协，实则并没有。叶卓然一看她给出来的思路就火大，陆璃从来不愿意“麻烦”别人，可她要如何才能明白，这样的事情，靠她一己之力是完不成的，靠她自己也是护不住所有人的。

　　陆璃以前在队里就更倾向于相信自己的能力，她可以为团队无私付出，却不想依靠其他人，不愿意麻烦其他人为自己的事承担风险。做这样的新闻发布会，需要每一个参与者站出来无私付出。若是其他群体，若是旁人，的确会各怀心思揣测利弊。但她们所在的群体，她们身处的队伍，不一样。
　　倒不是标榜自己有多么大无畏，但她们从小接受的集体主义教育，刻在骨子里的信念，就注定了她们也许会比别人多迈出这一步。

　　二人对视沉默。
　　“……你没有其他要说的了？”叶卓然问。

　　“你不是忙吗？要闲聊吗？”陆璃无辜地耸耸肩，“没了，其实就这点事，你可以去忙你的了。”
　　叶卓然咬牙切齿；“你叫我来就说这点事吗？你是没有微信还是没有电话？”
　　陆璃摊摊手：“见面聊效率高而已，电话里你会跟我扯些有的没的。而且咱俩离得这么近，你今天下午的外景就在两公里之外的地方拍，你路过我这儿完全是顺路而已，就算我不叫你你今天也会不请自来找我喝咖啡，想见我可以直说，别说的自己牺牲这么大。”
　　叶卓然疑惑皱眉：“能不能不给自己贴金？”
　　陆璃露出美丽笑容看向她鼓鼓的手提袋。

　　叶卓然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福楼的下午茶，新出的全套抹茶系列，给你带的。”
　　陆璃笑得更灿烂了：“你怎么知道我最近想吃这个，昨天就预定好了吧，谢谢。”
　　“……我警告你啊，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不要偷偷乱来。”叶卓然气不过，站起来又坐下，“等我回来了再行动。”
　　陆璃乖乖点头：“好的。”
　　叶卓然用狐疑和警告的眼神看着她。
　　“好啦，你忙你的吧。我最近还在忙境寰的那堆事，还来不及处理悦安集团和体育队这些乱麻。该走走你的，我很爱惜羽毛的，不当有勇无谋的蠢货。”

　　陆璃的笑容在目送着叶卓然背影离开律所后渐渐散了。
　　她打开盒子尝了一口，高级法餐厅的抹茶很醇厚，入口丝滑。

　　陆璃不得不承认叶卓然说得很不错。就算她依旧不认可大范围开新闻发布会把这件事广泛传播，卷进来更多的人，但新闻发布会如叶卓然所说，是现阶段最有效、最能实现目的的做法。
　　陆璃无奈地笑了笑。

　　如果这是个赌局，她愿意赌一次。

　　陆璃把手机翻正，屏幕亮起，出现和许舒未结束的通话界面。

　　她顿了几秒才说：“都听见了吧。”

　　许舒在那边笑了两声：“和你昨天猜的一模一样，不过我也不认为你的想法有问题。卓然会提出来新闻发布会是因为她是传媒人，她的思维习惯和掌握的资源都是新闻传媒领域的。而你是个法律人，从查案角度去思考，调查悦安集团账目与灰色交易的确是理想选择。你俩没有对错，但就我个人而言，我倾向于你们二人方案结合，两步都做。”

　　“新闻发布会是舆论造势，能够推动举证不错，但悦安的那帮聪明人会在新闻发布会召开的第一时间甚至是听到风声的时候就想办法切断所有的灰色网络。他们是家资产规模很大的上市公司，断了几条腿依然能够矗立不倒，大不了让这些交易网络沉睡几年而已，有损失，但不大。可如果不揪出悦安集团的根源，未来几年他们卷土重来，这样的灰色网会轻而易举地再次织就，因为渴望私利的人会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无论何时何地。”

　　陆璃说：“你的意思是，先抄底悦安集团内部调查，再开新闻发布会。”

　　“对。”许舒在电话那头和旁人说了几句话，声音由远及近地再次传来，“你昨天晚上不是说要有一个人或一个团队从悦安集团的内部查他们和体育队之间的利益交换的关系吗？想好了吗？这个人选与实行的方式。”
　　陆璃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时间久到许舒以为她挂了，反复地“喂”了好几声，陆璃才如同大梦初醒般地回复了一个简单的音节。
　　“我。”

　　晚风很快捎来夜色。

　　陆璃站在家门口反复徘徊，有种有家不敢回的感觉。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心虚成这样，也许是上次孤身涉险，许舒的焦急与气愤依然记忆犹新，陆璃并不想让他担心。这个方案早已成型，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我又要自己去冒险吗？许舒会对她失望吗？还是会不再信任自己？

　　他会为了她一次又一次关心则乱，游刃有余的许舒不会喜欢这样的。
　　陆璃的手在门把手上按下又收回，反复几次，门从里面开了。
　　“……”

　　许舒抱着臂靠在门边，好整以暇地欣赏陆璃一瞬间的手忙脚乱。
　　陆璃尴尬地把整齐的发丝捋到耳后，打量着楼道里那两片雪白且空空如也的墙。
　　许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了半天发表评论：“你如果想要在这里增加点艺术装饰的话也不是不行。”
　　陆璃：“……”

　　许舒叹了口气，揽着她的肩把她往家里带：“你是忘了你家门口自己装了监控吗？老早就回来了，来来回回转这么多圈不累吗？”
　　“我……”
　　许舒揉了揉她的后脑：“先吃饭。”

　　许舒对她的犹豫一清二楚。

　　说实话，他早有预感陆璃可能计划着孤身犯险，从她最早一提出针对悦安的计划和后来几次欲言又止的时候他就察觉了。

　　他会支持她做任何事，但他想要一个知情权，这样他才知道自己该如何帮她。昨晚陆璃跟他聊接下来的行动安排，提到需要有人去悦安调查。直到那时许舒也没提这件事，就是在等着她主动对他和盘托出。

　　饭后两人一起收拾碗筷，陆璃终于把话题拉了回来：“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许舒洗完最后一个碗，开始洗水果削果盘，冷不丁面不改色地说：“有。但我想先听听你想跟我说什么。”

　　陆璃把最后那只盘子擦了一次又一次，直到许舒把它拯救出来放到柜子里，她垂着手站在一边，不知道做什么。

　　许舒忍俊不禁：“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什么亏心事，你去沙发上坐着，我马上来。”

　　“我是之前哪一次吓到你了吗？”许舒温柔的声音从耳边淌来。他把削好的梨和苹果摆成个颇有设计感的笑脸造型，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两杯红酒递给她。
　　陆璃笑着说没有。

　　她深呼吸一口气，终于说：“我只是怕你为我担心太多。”
　　许舒贴着她坐下，刮了刮她的鼻尖：“为你担心怎么了，恋人之间相互担心多正常。要是有天我不心疼你了，你就得怀疑我爱不爱你了。”

　　陆璃笑起来，抬手在他的唇瓣上揉了揉：“花言巧语。”
　　许舒把她的指尖咬住，含混地说：“都是真情实感。”

　　“我说过的，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但我希望知道你想做什么，这样我才能帮你。”许舒握住她的手，“不是说不要你冒险，而是如果你遇到困难的话，我能和你一起面对。”
　　他平静却认真的声音让陆璃忽然卸下了忧虑：“不要焦虑，不要有心理负担。我说过的，你要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陆璃要被许舒的温柔烫到融化了。

　　“不是故意不告诉你。一开始是因为我没有想好该做怎么做。后来我的计划逐渐成型，虽然目前还没有执行，但想来想去我是最合适的人选，而做这件事避免不了需要冒些风险，我总是犹豫该怎么对你开口。”
　　陆璃枕着许舒的胸口，听着他有力且稳定的心跳，这个节奏每天都能让她很安心。

　　“想要查出我们需要的证据，这个卧底进悦安的人选必须有三个条件，一是有足够理由或者级别接触到高层核心，二是能够足够熟悉体育方面的运作模式，三是我们足够信任。能够满足这三个条件的人少之又少，我是最好的人选。”

　　“之前泓安基金不是从悦安集团撤资了吗？现在秦立泉出事，境寰证券的资金又泡了汤。悦安集团本就几项丑闻缠身股价下跌，现在又被秦立泉影响，出现资金缺口与人事问题，这一阶段是我们趁虚而入的好时机。我可以以泓安基金的名义进入，要求重新对悦安集团进行尽职调查，借机调查证据。”

　　许舒没有即刻出声，指尖一下一下地梳着她的头发。
　　陆璃有点紧张地看向他：“你觉得不合适吗？”

　　许舒摇了摇头：“不是觉得不合适，我是在想……这样的话，你是不是需要公布你就是陆董事长的独女？”
　　陆璃抿了一口红酒，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我可以只称自己是法务部代表。”陆璃说，“姓陆的人那么多，我们当时信息做得很干净，不是那么快就能查得出来的。”

　　许舒说：“如果你的身份只是一个普通的法务部代表，悦安集团绝对不会对你开诚布公。甚至只会给你几份象征性的文件。但如果是小陆总，身份不一样，级别不一样，你得到的东西也不一样。”
　　“但是璃璃，你知道为什么，伯父这么多年都要向外界隐瞒女儿的真实身份，掩盖他和你，你和泓安基金的关系吗？”

　　陆璃的酒杯见底，她又倒了一点：“知道。”
　　“这是一种最好的保护，也让我能不受束缚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陆璃叹了口气，“但要是万一不得不打破，那就打破吧。”
　　许舒拍了拍她的后心：“那如果不是非得牺牲这些呢？”

　　陆璃眼睛瞬间亮了：“你有什么好主意？”

　　许舒失笑，把她的下巴抬起来，刚刚喝过红酒，她的嘴唇亮晶晶的，是艳红色。许舒俯身，在她柔软的唇瓣上落下一吻。
　　她好艰难地把他推开一点，强行把话题切入正轨。

　　许舒不为难她，拐回正事给她台阶：“我有个想法。你可以听听看。”

　　“无论悦安集团的商业版图多大，他们的主营产品是体育服装与用品，行业领域仍然是体育。这种公司在陷入舆论风波、股价口碑双双下跌的时候，最需要业界给予的肯定。这种时候，如果有一场高级别的业内峰会，参与者是有分量的领导、知名运动员和教练员，而独家赞助来自悦安集团，你可以想象悦安集团会获得什么样的口碑逆转。”

　　陆璃微微惊讶地张大了双眼：“你要召开体育峰会？”
　　许舒的酒杯轻轻与她碰了一下，清脆悦耳。

　　“这个会议需要高级别，我会努力说服乔局长和一众领导出席。在我的队友关系里，有不少已经做了高级教练和裁判，他们一方面可以号召教练和裁判群体参与体育峰会，另一方面能协助我们调查各支队伍内部出现的问题。”许舒两条长腿交叉，把陆璃抱到自己腿上坐着，“会花费一些时间，但问题不大。”

　　“之后，你以会议牵头人的身份介入悦安集团进行赞助商尽职调查，这与用泓安基金的名义介入调查意义是同样的，但这样你就不需要把泓安牵扯进来。”
　　陆璃俯视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难以抑制地亲了一下。

　　她把脸埋在对方颈窝里，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片刻后许舒听见一声轻而郑重的“谢谢。”

　　“我们之间，不要说这些。”许舒把她按回自己怀里，“真要谢我，就给点实际的奖励。”
　　陆璃含笑在他唇瓣上亲了亲，哑声道：“够不够？”
　　有人得寸进尺：“不够。”

　　许舒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呀眨，陆璃不得不承认，无论皮下是狼还是狗，犬科的眼睛她是没有防备能力的。
　　“别撒娇。”陆璃用额头蹭蹭他，“我去给你拿真正的奖励。”

　　“？”许舒一把没捞住，看着她跑走的背影，不甘心又疑惑，“还真有啊？”

　　陆璃很快回来，带着她的一份文件。
　　“由于我这几年的律师工作做得还算可以，在公司领域业绩还不错，也算是积攒了一些人脉。”陆璃把那份文件递给他看，“我大概拟了几家针对科技产业有投资意向的投资方，有大型企业，也有PE和VC。既然股东会没有通过那项条款，那我们上市就要需要大量的资金来稀释总部的股份。下半年的融资任务，我们可以去找他们谈谈。”

　　“画圈的是？”许舒的目光盯着其中一家无法挪开。
　　“那是我们争取可能性最大的几家。”陆璃解释道。
　　许舒很快看完，迟疑片刻说：“其他都可以，但是泓安基金……不行。”
　　陆璃没反应过来：“为什么？泓安的量级不够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许舒抿抿唇，“不能因为我们的关系就让你们家的企业来帮助我的事业。”
　　“想什么呢？”陆璃明白了他的顾虑。小猫在喜欢的人面前稍有不慎就暴露本性，她故意问：“不会以为我会给你走后门吧？”
　　许舒说：“我没有那么说。”
　　陆璃哼笑了一声：“那不至于是怕见我爸妈吧？”
　　“……”许舒窒了一下，竟然有些结巴，“没…没有。”
　　她一刻不让地追问：“那泓安为什么不行？”

　　“你就喜欢欺负我是不是？”许舒对她的连环拷问甘拜下风，一把把人按怀里，“听我说句话，你暂时闭上嘴。”
　　“泓安基金是国内头部的私募，如果投资我们，对境寰科技肯定多有助益。但也就是因为这一点，我认为境寰科技的体量太小，在泓安基金的投资对象中绝对算不上强势企业。”他微垂眼睑，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如果你们家有人知道我们的关系，就算陆家对你的保护做得再好，纵然没有走捷径，可难免会有风言风语。我担心公司、业界会有人对你和你的家里人评头论足。”

　　“不会吧？你还以为我会担心这些啊。”陆璃伸手揉了揉许舒的脑袋，把他的头发弄乱，“曾经的我不会担心，现在的我也同样，这些对我来说不重要。”
　　许舒有点无奈地笑了：“那你有没有想过伯父伯母？他们坐在高位，这些舆论还是会造成影响的。”
　　陆璃忍俊不禁。

　　“笑什么？”
　　“你猜我父母是怎么培养出来我的？”陆璃亲亲他额角，“别担心那么多，没必要的。”
　　陆璃回归正色：“我只是提供给你联系方式，这上面的所有企业包括泓安，最后能不能谈成，对方会不会注资，看的是境寰科技的实力，公司的产品，你和你的团队的力量。我在其中的作用只是谈判的桥梁，不会帮忙也不能帮忙。没有谁给谁开后门，一切都是靠实力说话。”

　　许舒望着她眼里的星辰，忽然和她一起笑起来。
　　“好吧，谢谢你的奖励。我回头和顾川商量一下，等鸿雁上市路演结束之后就着手准备这些事。”许舒说，终于把乱动的猫抱了满怀深深地吻住，“辛苦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