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分见面吧》璃水微微

78、Chapter 78 那这一次呢

　　众人的目光来回在秦立泉和汪哲身上游移。集团内斗不是秘密，两派人立场鲜明，还不乏有搅浑水的，几方势力那些不光彩的手段各自心知肚明。只不过以前表面上还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团结温暖大家庭，这是第一次，有人彻底掀了桌子。

　　现场的保安、工作人员和警察很快地维持了秩序，汪哲被两位警察带了下去。这场风波看似只是个被平息了的插曲，却在所有人心里埋下了一颗雷。

　　陆璃还有些惯例性的总结，只不过没人再仔细听。汪哲的证言让一切基本尘埃落定。

　　“境寰科技泄密案相关调查结果已经汇报完毕。所有的违法犯罪行为都会得到法律的严惩，也希望集团董事会就此案做出公正处理。感谢。”
　　陆璃左跨一步，九十度面对众人鞠躬。

　　她再次挺直脊背，进行下一阶段的讲述。
　　“此外，经由境寰集团董事会决议与委托，我们对境寰集团董事秦立泉进行了全面调查。今天我将此情况一并汇报给董事会、监事会、纪检组和警方的同志们，望诸位一并彻查。”

　　秦立泉保存的那份证据中波及的人员甚广，让一群董事高管不得不正襟危坐。没有什么会比这次的清算更加彻底，如果法院定罪，秦立泉所犯条条罪状，几乎触犯了所有经济犯罪的相关规定。泄露境寰科技的商业机密，只不过是其中一项。
　　然而如果一口气彻底清除掉秦立泉集团内部的所有人员，境寰集团将会面临重大洗牌，如此巨大的人事变动，将会在整个金融市场上掀起滔天巨浪，可想而知境寰的股价会面临何等风暴。

　　秦立泉闭着眼睛，拳头紧紧攥起又放开，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董事会不会很快做出人事上的彻底变化，但秦立泉集团内部已经开始瓦解。秦立泉为人如何，这并不重要，商人集团一向如此，跟随他的人们更看重利益。秦立泉有权有势，他身后的人就众星捧月，他一朝倒塌，树倒猢狲散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无论怎么说，境寰的天，终于要变了。

　　这场足以改变公司未来走向的会议在中午时分结束了。推开门，天空晴朗，带着春天特有的风和日丽。

　　“什么感觉？”
　　陆璃和许舒并肩走出境寰集团的大门，闻言她回身看了看这栋大楼。虽然她不曾频繁造访，但这大半年的时间里，她不少为打破这里的局面付出努力。

　　她如释重负地呼一口气，转头看向前方：“还好吧，没什么感觉。董事会最近有的忙了，要赶着做出巨大的人事调整，还要尽可能减少股价波动。处理高管董事和他的人马是领导们的事，境寰科技总算拨开云雾见天光了。”

　　许舒轻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尖：“你的功劳。陆律师想要什么犒劳？”
　　“不完全吧。”陆璃摇摇头，“是我们所有人的功劳。你和你的研发组可是主力军。回头我们要请大家吃饭。”
　　“会的。干脆等到鸿雁上市的发布会之后再办庆功宴好了。”许舒牵住她的手，“我平时请他们吃的饭太多了，不能老蹭我的饭，不过你是例外，晚上回去给你开小灶，好不好？”

　　春风渐暖，万物见新，燕都道路两旁的树早已郁郁葱葱，环线主干道中间的绿化带上，五彩缤纷的月季开得正旺。
　　他们不约而同想起来，在数月前的冬日，他们在这里留下一个缱绻的拥抱。
　　冬去春来，时间将将过去几个月，却让人觉得时过境迁。

　　陆璃不想坐车，牵着许舒的手走在街道上，天气不冷不热的时节，她喜欢看一看街景。

　　太阳有点晒，陆璃往树荫底下钻，有阳光的地方就加快脚步，阴影下就慢腾腾地晃悠，有种纯真的顽皮。
　　许舒觉着她可爱，跟在后面半步抿着唇忍着笑意看着她。
　　两人半晌无言。

　　陆璃忽然说：“可惜第二项决议，子公司上市那项没能通过。我还挺期待对秦立泉的处理结果的。不知道洗牌之后，境寰科技的处境能不能轻舟已过万重山？”
　　许舒这次却没有赞同她的意见，道：“说不好。”

　　“先不说处理秦立泉要多长时间，集团股市的动荡也够他们折腾一阵的。现在最大的障碍算是清除了，但能不能获得支持是另一回事，境寰科技势头正盛，经此一役又打得极为漂亮，很快，无论是大股东还是高管层，他们的眼睛与防备就会转向我们。我们更多的还是要靠自己。”

　　陆璃盯着地面透过树叶的光晕，双手背在身后，自以为很矜持地转了半圈挡路，眼神亮亮地看着许舒：“倒是也不用这么悲观。”
　　许舒喉结上下滑动，想说出口的话被莫名其妙地噎住了。

　　陆璃又转半圈，一边往前走一边说：“境寰集团面对股价危机与舆论风暴，首选方案就是平息。那么如何平息，当然是找个有利的新闻压过这波负面舆论。怎么制造好消息？如何获得好话题？境寰科技的鸿雁系统是放在他们眼前最好用的利刃，足够快刀斩乱麻。”

　　“至于高管层，朱、顾会防着我们没错，但舆论风暴骤然而至，我们只要让他们短时间内没精力对付我们就足够了。我联系了叶卓然，让她找记者放出今天这场股东会的消息。我们要迫使董事会集中精力处理眼前的风暴，无论后续上市问题如何，现阶段他们不得不全力支持鸿雁系统的研发。我们要让境寰科技成为他们最趁手的武器，现在最好的时机。”

　　许舒定住脚步，转身看她：“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陆璃笑着岔去另一个话题：“你是怎么说服汪哲出来作证的？”

　　许舒沉默片刻，决定先交代：“汪哲其实很好解决。他这么聪明的人，一定给自己留了后手，一定掌握了没有亮给我们的证据，他绝对不会是知道对方蒙骗还坐以待毙的人。不过说服汪哲作证，祁洛要占头功。”

　　“我不知道你以前办案子如果要说服证人出庭作证需要什么技巧。汪哲虽然从事过管理，但是技术研发占了他人生中的更多部分。他比一般需要利益诱惑或者威胁的人要更单纯。祁洛与他有相似的经历与心路历程，我让他们去谈，真心换真心。”

　　一个成熟的掌控者需要知道自己手里牌面的特点与优势，更需要知道这张牌应该怎样发挥最大功用。

　　“我什么时候做的不重要。”陆璃卖关子，挽住许舒的手臂，“我们看几天后的结果吧。”

　　·

　　拜陆璃的推波助澜所赐，本次境寰集团的股东会影响巨大。这是全国知名的企业，又涉及了经济犯罪，媒体争相报道，旁观者众说纷纭，境寰集团在财经新闻上挂了小半个月的头条。此案导致境寰集团股价波动剧烈，半月之内市值蒸发数据惨不忍睹。境寰集团在这半个月内并未回应任何相关信息，十五天后，集团发布了一则再次引爆舆论的公告。

　　境寰集团裁撤秦立泉、秦致远及其部分涉嫌犯罪的下属的职位，其余人予以记过、警告等严肃处理。相关涉案人员已经移交给经侦警方处置，不久将会移交给检察院起诉，法律会给予其公正审判。

　　同时，集团宣布新的人事任命，在总部关键部门与旗下子公司的重要岗位上都换上了他们自己的亲信，这场长达数年之久的高层内斗终于以朱、顾方大获全胜而宣告结束。

　　最重点的是境寰科技的组织架构也做了调整。同时设置两位总裁，统管公司一切事由，直接向顾岩松董事进行汇报。顾川和许舒同时担任总裁职位，顾川仍然主管商务和职能部分，许舒主管研发。

　　同时，境寰集团还高调地宣布境寰科技独立自主研发的鸿雁系统即将获得成功，集团将倾尽一切资源，支持鸿雁系统的研发，同时对企图侵犯境寰科技商业秘密的腾跃科技与悦安集团出具律师函。

　　于是，不知名的舆论推手再次出现，之前悦安集团与腾跃科技试图篡改证据、伤害运动员一事再次被挖出来放到台前，腾跃科技又一次陷入丑闻，企业的声誉和口碑降到冰点。悦安集团的公关也三番五次出来平息舆论□□，可惜无法力挽狂澜。

　　陆璃坐在律所的落地窗边，刷着新闻和许舒打电话：“后面的事情就要看你们的了，境寰科技上市的问题没通过董事会决议，如果想上市，就要凭借自己的实力拉资金稀释总公司的注资获得的股权，这样才能把公司主导权抓在自己手上，而鸿雁系统的发布会是重要的利好信号，这是最关键的一仗。”

　　有人递来两杯咖啡，陆璃伸手示意，来人毫不客气地坐下，陆璃熟视无睹继续讲电话。

　　许舒在那边讲：“你声音听起来不是很高兴，怎么了？”
　　“没事啊。”陆璃笑了两声，“我们刚刚大获全胜，有什么不高兴的？”
　　许舒狐疑道：“真的吗？我觉得你这两天都有点心事重重的。”
　　陆璃说：“真没事。记得吃饭，你那边有太多我的眼线，如果我再听说你一天只吃两个鸡蛋，晚上别怪我罚你。”

　　叶卓然被迫听了十分钟情侣对话，陆璃挂断电话的一瞬间，接到了来自美女主播的惊天白眼。
　　叶卓然怒道：“你真是够可以的，就这对待我这么个功臣？”
　　陆璃难以置信：“你要不要这么小气？不就是让你给我买了杯咖啡吗？”
　　叶卓然想发火，奈何这里是人家地盘，她一贯不惹地主。

　　“拜托，我不是闲人。”叶卓然说，“有事快说，我下午还要出外景。你家那位奴役我女朋友很久了，我没心情听你俩秀恩爱。”
　　“怨念很大嘛。”陆璃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里，神情却逐渐正色，“你明天要去国外出差，我要跟你商量一下之后查悦安的方法。”
　　叶卓然坐直了身子：“你今天找我来，是已经有想法了？”

　　“经过境寰集团的洗牌，与秦立泉相关的黎旻也会被调查。黎旻和秦立泉在药厂事件中涉及的利益链也将被彻查。但是这部分内容关联不到我们想查的真相。”
　　“如果要揭开悦安集团、运动队教练、部分领导之间关于选拔、比赛内幕的利益链。我们要从领导层自查，悦安集团内部刨根，这两方面分别入手。”陆璃早就列好了一个清晰的思维导图，所有的计划井然有序地排布其上。

　　“当然，由于我的一点私心，我更希望从体操队切入。回到这件事的初衷和源头，我本来就是为了查程双而开启调查的。现在时机正好，我想把他除了选拔问题之外，在训练中涉及的不良问题一并彻查，好让他在24年的奥运会前彻底下台。”

　　“我找你，是想问这两个方向怎么落地，你有什么好想法？”

　　叶卓然看着她的笔记：“你想让这两条路落地吗？”
　　她抬起眼看着陆璃的眼睛：“恕我直言，这两条路哪一条都不会实现。”
　　陆璃垂下眼睑。

　　叶卓然说：“第一，领导层自查。你想怎么推进这件事？他们都是官场混迹多少年的野狼，不比商场里那帮老狐狸好对付，谁肯听你的话？就算你想让年轻的同志们帮你，他们又从哪入手？这些利益链运转了这么多年，处理证据他们得心应手，不是你想开几次内部聚会，找找人脉就能从这里面拿到证据的。”

　　“第二，你想如何从悦安集团内部刨根？你是个律师，我是个记者，悦安集团里没有任何我们能用得上的钉子，潜伏还是卧底？你又想孤身犯险当英雄吗？”

　　陆璃咬着咖啡杯的边缘，没有说话。
　　叶卓然看了又看她的电脑屏幕：“这能是你想出来的主意吗？犯什么傻呢？”

　　陆璃自嘲地笑了笑：“我的确一筹莫展。之前办着具体案子，觉得一切好像近在眼前，只要剥开这层迷雾，抽丝剥茧总能挖到根上。现在把这些事情捋顺了，我才发现其实离我们想查的东西还有很厚的一堵墙。你有什么好主意？”

　　叶卓然把咖啡放在桌上，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很简单。”
　　“新闻发布会。”

　　陆璃的眉尖蹙紧了。

　　叶卓然说：“你在境寰的案子里利用舆论得心应手，为什么不在这件案子上也想到舆论的力量？”
　　“各支队伍有各支队伍的情况，每支队伍里那些不干不净的问题是什么，怎么进行利益交换的，我们不清楚，但肯定有亲历者清楚。包括体操队，我们并非亲身经历了所有的事情，但总有人掌握证据，比如顾忆，比如姚晴，一定还有更多人掌握真相。开新闻发布会，向社会公开全部证据，并且以此推动各支队伍的集体举报，再推动纪委与警方对这些进行彻查，这是最直接有效的方法。”

　　陆璃阖了眼睛：“你应该知道我没提出这种方法的原因。这样做最后陷入漩涡的是一群没有根基没有靠山的运动员，他们之后会面对什么？这件事结束之后会不会迎来更多风波，会对他们本人造成什么影响，我不能不考虑这些。”

　　“我知道，你不想让更多人卷进来。”

　　叶卓然语气竟然很轻松：“但是璃璃，这件事跟其他事情不同。群策群力是最管用的方法。查悦安，查各支队伍的腐败问题，和你之前查单一的案子，利用法律审判犯人不一样，和你们查境寰集团，扳倒秦立泉一党也不一样。这件事太大了，不是你说推动调查就能实现的，也不是你一个人进入悦安集团就可以查到所有证据的。”
　　“他们做这件事很多年，扎根太深也太久了。我知道你担心动摇军心，但是事实上，表面的风平浪静就是一层虚假的泡沫。曾经咱们最混乱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谣言四起，疑窦丛生，你不是没有经历过。”

　　陆璃一言不发却摇了摇头。

　　叶卓然叹了口气：“真正动摇军心的不是调查本身，而是暗中操控一切的那些人。发动运动员，现役退役都包括在内，匿名或实名带证据举报教练涉及的所有黑幕，鼓动运动员，筹划新闻发布会这部分我可以来做。”

　　“按照你们之前说的，如果许舒那边有一些管理层的人脉可以内查搜集证据，那是最好，不过不要抱太大希望。如果你神通广大到有方法进入悦安调查企业内部的账目问题与暗箱操作也可以，那我们就能三线齐头并进。但最关键的，无论开新闻发布会也好，发视频曝光也好，我们需要把这件事情公之于众，闹得越大越好。”

　　陆璃定定地坐在那里，眉目间仍是忧虑。

　　听完叶卓然说这番话，她的第一想法是，原来叶卓然已经成熟了这么多。她比曾经更多了看人看事的经验，多了缜密的思维逻辑，但不变的还是她破釜沉舟的魄力。
　　她在少年时代就带队逆风翻盘，擅长绝处逢生和力挽狂澜。如今的她依然能在茫茫黑暗里辟出一条开山路，她无法呼风唤雨对那些只手遮天的人一击制胜，但也能找出思路绝地反击。
　　陆璃自嘲地笑了笑，比起她的顾虑重重，向来洒脱的叶卓然更有一番魄力。

　　可是……
　　陆璃眼睫微微垂下，挡住了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叶卓然何其敏锐，她说：“你不用有太多心理负担。”
　　刚刚运筹帷幄规划策略的人，此刻却变得严肃又认真。

　　陆璃抬眼看她。
　　叶卓然看着陆璃琥珀般的眼眸，说得清楚也直白：“你有理想主义，我有志向抱负，但未必别人就没有。我们同样都是运动员出身，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竞技体育生涯为我们锻造的，是与旁人不一样的心性。我们都是能为了理想和信念义无反顾，就算头破血流也要上刀山下火海的人，那些年，谁不是拿命换成绩？”

　　“璃璃，有的时候，一个人不一定能办成所有事，但一群人齐心协力，一定能办成一件事，你不要小瞧大家的力量。许舒尽心尽力来帮忙，应该也不全是因为他喜欢你吧。射击队的项宜、林扬，游泳、跳水，那些其他队伍的朋友们，即使没有面对同样情况也在帮我们提供线索。每支队伍可能有不同的情况，每个人也可能有不一样的利益考量，但我相信总有一些人会选择站到我们这边，站在公平这边，来守卫这片赛场。”

　　陆璃侧头望向落地窗外，眺望着曾经训练场所在的方向，不受控制地去想曾经与现在。她本人能力太强大，队友依赖她，她依赖自己，从来都是这样。陆璃习惯性地把所有事情划进自己的掌控范围，“把事情交给别人也能够完成”的信任，她经历得确实不算多。

　　她没有叶卓然那么昂扬向上的乐观主义，让她相信还有很多人会有这样的理想与信念，甚至不惜放弃自身所得乃至牺牲部分前途，她是不太敢赌的。

　　那这一次呢？也许会不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