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分见面吧》璃水微微

77、Chapter 77 像是濒死时

　　他们查了这么久，案情的牵扯面也越来越广，该被清算的人有很多，秦立泉是第一个。
　　擒贼先擒王，只要把秦立泉推倒，这件事就不需要许舒陆璃他们再操心了，境寰集团那帮老狐狸们也不是吃素的，恶人自有恶人磨。

　　有人把境寰科技当枪使，他们心知肚明。但如果能实现目标，处于什么境地并不重要。

　　陆璃深吸一口气。

　　“尊敬的各位董事、各位股东，尊敬的境寰集团纪检组、经侦队的警官们，上午好。”陆璃寒暄过后开门见山，“我是境寰科技的常务法律顾问，燕汇律师事务所律师，陆璃。对于近日境寰科技鸿雁系统泄密一案，将由我向各位报告案件调查过程与最终的结论。另外，今天受集团法律顾问安珂律师委托，我将同时补充秦立泉在境寰集团总部、证券公司管理期间所涉违法犯罪证据。”
　　“下面我将按照时间顺序呈现本案全部过程。”

　　陆璃按下遥控笔，简洁明了的幻灯片呈现在大屏幕上。境寰科技的泄密案，拜秦立泉秦致远等人所赐，闹得整个集团乃至各个条线的子公司无人不知，成为焦点与茶余谈资已经数月有余。但其中真真假假，谣言四起，并没谁真正知道事件全貌。

　　陆璃将一切真相揭晓。

　　“去年初开始，境寰科技已经有新系统的初步筹划方案，也就是基于鹰隼系统结构之上、更加精细化、主攻加密技术的鸿雁系统。这是我国第一个自主独立知识产权的区块链系统。因为人才需求，副总裁许舒从去年下旬已经着手接触部分海外和国内的高端技术师团队。2022年1月，境寰科技鸿雁系统正式开始筹备，同月，汪哲工程师等多支团队加入境寰科技。”

　　“鸿雁系统意义重大，很可惜，有一些人并不想看着鸿雁系统被顺利研发。”

　　她往下放映PPT，一些聊天记录出现在大屏幕上，台下的窃窃私语此起彼伏，更有不忿者斥道：“怎么能这样？！”

　　陆璃对着听众讲解道：“早在许总开始接触团队之始，就有另一群人开始与部分特定团队沟通，想让这些团队以间谍的模式渗入到境寰科技，以便此后窃取机密。”

　　“我们追根溯源，发现时任境寰科技总裁的秦致远竟然就是泄露消息，鼓动窃密的来源。此后，由于部分已经表示合作意愿的团队不明原因的拒绝，以及某些负责任工程师的提醒，境寰科技彻查了这部分商业间谍，但很遗憾，我们没能做到无孔不入。”
　　出于对证人的保护，陆璃没有对汪哲点名道姓。但她知道，对方心里都懂。

　　“2022年2月25日，境寰集团董事秦立泉与悦安集团董事黎旻见面。当日，二人达成协议。”
　　陆璃把秦立泉自己保留的证据展现在众人面前，瞬间全场哗然。

　　从入场起一直萎靡地窝在座位里的秦立泉骤然掀起眼皮坐直了，目光仿佛要把那几张图片盯出窟窿。他无法阖上因为惊愕而长大的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秦立泉想不通。

　　就像他至今没想明白为什么她会知道安北福利院——就算那天她碰巧跟着那个记者发现药厂，那现在是怎么回事？她是怎么知道他保留了境寰的证据，她又是怎么找到的？！无数层安保系统，只有他能找到证据到底在哪里，更别提那台电脑里面还有高端的加密系统和自毁程序！

　　她又不是神仙，她怎么知道的这些？！
　　怎么可能！？

　　秦立泉咬牙切齿地环顾整个会场，这种细节传到她这儿，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出卖了他。
　　是谁？

　　陆璃从余光里发现了秦立泉坐立不安的左顾右盼，冷笑着继续撕碎他的面具。

　　当然，不少目光投向了揭开这个秘密的主角，陆璃置若罔闻，不动声色继续讲。

　　陆璃明朗清晰的声音干脆利落：“2月25日，黎旻以秦立泉所管理的境寰证券在新一季度与悦安集团签约贷款作为业绩筹码，与秦立泉交换境寰科技鸿雁系统项目技术，其根本目的是窃取境寰科技的技术核心，并借机将其发展为悦安旗下腾跃科技的专利，以此弥补此前腾跃刑事案件丑闻带来的股价下跌。二者达成利益交换。”

　　“在近六年中，秦立泉层与多位不同集团高管、政府部门人员等进行行贿受贿等犯罪往来，仅悦安集团黎旻一位，就与秦立泉来往赃款上亿元。这些交易获利会以金条、收藏品、现金等方式，分批送给秦立泉。”

　　她往下翻了一张PPT，从秦立泉名下其中一栋不动产搜出来的证据展现在所有人面前。这条铁证迅速引爆了整个会场！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陷入难以置信的震惊，朱宇良和顾岩松坐在主席台主位，眼神晦暗地看向秦立泉。

　　“我们说回本案。3月9日，境寰科技鸿雁系统的防火墙和加密系统被外部攻击。我们的技术人员很快查找问题并修复防火墙。同时，为防止泄密，我们将鸿雁系统的研发整体转移到全新的加密系统中，鸿雁系统研发开启秘密模式。”

　　“为探查和追踪泄密源头，研发团队在鸿雁系统已经废弃的架构方案上放置追踪系统，如果有人试图再次窃取，那么此系统将会追根溯源，定位泄密者。”

　　“3月19日，我增加了一次针对境寰科技全体员工的保密合规审查，排查内部问题，同时也是为了让相关嫌疑人放松警惕。3月28日，我们的追踪系统有了反馈，有人试图从越权打开旧版防火墙接触核心架构图，我们很快锁定，此人为新加入境寰科技的高级工程师汪哲。”

　　“3月30日，鸿雁系统真正的核心架构图研发成功。4月1日，我们公布了研发成功的消息。4月10日晚，秦立泉宴请境寰科技运营副总裁许舒，许总是鸿雁系统的研发总负责人。秦立泉以五千万的价格要求许总转让鸿雁专利技术给他本人，并试图以三千万行贿许总，许总没有接受。”
　　陆璃不留情面，播放了当晚饭局秦立泉和许舒的录音。

　　很多人的脸色都变了。
　　今天到场的股东和高管中，有一部分是秦立泉的亲信。今天这场股东会的目的就是要让他们看清秦立泉如今的形势，看清楚自己的位置，也要想好日后该何去何从。

　　“4月10日当晚，境寰科技总裁秦致远秦总，要求我去公司面谈，但他本人当晚并未出现。同日晚，境寰科技研发中心主任向以宁遭遇车祸。随后我、许总前往医院看望向主任。”

　　“紧接着4月11日凌晨，境寰科技研发中心遭受内外部双重攻击，防火墙和加密系统全部被攻破，随之鸿雁系统发生泄密案，相关商业机密被转移，此案我相信诸位早已有所耳闻。幸而我们已经将真正的研发内容秘密转移，没有出现过多损失。”

　　“4月11日清晨，境寰集团紧急召开董事会，上午，境寰集团顾董、秦董等对境寰科技三名总裁进行问责，对许舒总做出停职审查处理，并责令其彻查泄密案。”

　　“4月20日，体育局发布一则招标公告，此公告与腾跃科技利益密切相关。22日，汪哲工程师将窃取的原鸿雁系统方案交给一名叫方东林的技术员，方东林将其转交给腾跃科技，25日，我们同汪哲工程师谈话，汪哲工程师承认窃密行为，并证实其所作所为均由秦立泉董事指挥。”

　　陆璃铿锵有力地宣布结论：“境寰集团的董事秦立泉，就是操控本次鸿雁系统泄密案的幕后主谋！”

　　“陆律师，你可不要瞎说啊。”秦立泉竟然出声了，“谁是幕后主谋，谁又听谁指挥，可不能听你的一面之词啊。”

　　到现在为止，证据都已经完全呈现在众人面前，秦立泉罪行累累，竟然还想辩驳。
　　陆璃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秦董，您当然有权反驳，但也请拿出证据。”

　　“证据？”秦立泉不屑地笑了，“你觉得你的证据足够吗？我是想转让鸿雁系统的专利不错，但我是出于集团利益考虑。鸿雁系统专攻加密程序，正是目前悦安集团需要的技术，他们也拥有更对口的客户群体。我们和对方签订专利转让，能让鸿雁系统的价值最大化。是，我为了促成这单合作，确实想给许总一些好处，但最后也没有成功。这是正常的商业环节，我连犯罪未遂都算不上吧？陆律师，你拿什么给我定罪？”

　　“另外，整个泄密案始末，你们也就追踪到汪哲一个人。他被发现了，当然会想尽办法把主要责任甩到别人身上。我承认我和汪工确实有些私人关系，但这也并不能构成我指使他的理由吧？你的证人是汪哲，你的证词来自汪哲，采用本案犯罪嫌疑人的证词来指控我，请问你的证据有证明力吗？”

　　秦立泉说这话时竟露出一丝曾经的运筹帷幄。他这么多年混迹商场与公司管理层，对法律法规的了解并不少，他乐得看这个律师下不来台。

　　陆璃从容不迫地笑了笑。
　　陆璃抬手指了指门口，彬彬有礼地道：“既然秦董有异议，那请我们汪工进场吧。”

　　秦立泉倏然转头。

　　他没想到汪哲真的会出现。
　　这个叛徒！
　　秦立泉眼中的光犀利而冷漠，他说：“汪工，你自己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

　　汪哲从会议开始时一直坐在报告厅最后的角落，听见了秦立泉所有的陈词。
　　也看懂了一切。

　　汪哲走上台前，死死地盯着秦立泉的眼睛，似是想把他钻出一个窟窿。他冷冷地开口：“我听从秦立泉董事的命令，窃取了境寰科技的鸿雁系统。”
　　一石惊起千层浪。

　　秦立泉暴起却被两个警察按住，怒吼道：“你说什么呢？！”
　　汪哲的目光冷漠而充满恨意，平静地说：“我说的是实话。我承认我窃取了鸿雁系统核心技术图，但我完全听从秦立泉董事的指令。”

　　秦立泉怒目圆睁，气急败坏地低吼：“你疯了吗？我没想到…你是这么忘恩负义的人！”
　　与之相比，汪哲的声音很平静，有种洞察一切后了无生机的妥协。
　　“今天我在这里是这样说，未来上了法庭，我照样如实回答。”汪哲直视着秦立泉的眼睛，“我有很多证据，你想让我全都公布吗？”
　　全场一片寂静。

　　“秦董是我少年时代的资助人。所以在他找到我，对我说出这样不合理要求的时候，我做出了错误决定。在原则和恩情之间，我决定报恩。我答应他窃取境寰科技的机密，尽管在此阶段许总并没有让我的团队接触鸿雁系统，但我凭借自己的技术，在多次尝试下，突破了鸿雁系统的防护机制。”

　　“整个过程，我犹豫过多次。起初我只是答应秦董去找防火墙的漏洞，秦董表示他会让其他人来完成窃取。后来秦立泉再三变卦，直至最后秦立泉要求我成为窃取的直接执行人。一开始我拒绝了，但秦立泉一再向我保证此后优厚的待遇，包括但不限于A国其他知名公司的研发负责人职位，并一再威胁我如果不服从，就要将我的之前试图破坏防火墙的行为公布，也让我在行业里混不下去。在威逼利诱下，我不得不这样做。”

　　秦立泉怒斥道：“疯子！你这个疯子！你胡说八道！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些都是我让你干的？我看你是被人发现后疯狗乱咬人，你们难道要相信一个疯子的话吗！”

　　汪哲的眼睛里写满难以置信，他缓缓地开口：“秦立泉，我把我的才华，我的前途，全都作为赌注给你了。你一开始要求我帮忙的时候，我不做，可你说这样能帮到你，我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后来你一次又一次欺骗我，我就算犹豫，拒绝，可最后为什么我还是做了？！因为我相信你！”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整个会场鸦雀无声。
　　“可你贪得无厌！你利用我的感恩，我的信任，你让我万劫不复！你让我身败名裂！你以为我还是十几岁的小孩吗？你以为我就会一而再再而三被你骗得团团转吗？你休想！”

　　汪哲是真的被激怒了，刚刚的平静神色是层脆弱面具，他不想再顾及体面。
　　汪哲的怒吼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你让我从此之后没办法在行业内生存，你让我前途尽毁，既然如此我也没有什么怕的了，我要和你鱼死网破！”

　　汪哲手一挥，打掉了身边承队长试图按住他的手，甩开两名警察的束缚，跑到报告台。陆璃没防备，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却闪身隔绝他和报告席上的诸位领导，迅速地制住他的手腕：“你要做什么？”
　　汪哲咬牙切齿，把她的手甩开：“不是要我公开证据吗？那我就亲自公布给所有人看！”

　　他夺过电脑，就在陆璃那份PPT后面几页，是他早就交给陆璃和许舒等人的证据。在今天这场股东会之前，他一直都要求陆璃代为将证据公布，拒绝本人作证。

　　陆璃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汪哲却无视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秦立泉：“你以为我毫无防备？你以为我真就和你养的那些狗一样那么蠢，那样奉你为神，整天嗷嗷待哺等着你施舍给他们肉吃？”
　　汪哲放映了他的证据。

　　陆璃却在走神，到底是什么迫使汪哲现在站出来？难道真是刚刚股东会上秦立泉的态度吗？
　　陆璃福至心灵地看向许舒。许舒坐得很正，紧紧地皱着眉。刚刚汪哲突然发疯冲上去攻击陆璃的时候他差点没忍住起身。此刻感受到她的视线，向她露出一个微笑。
　　一切不言而喻。

　　在他们与汪哲的第一次会面之后，许舒找了汪哲做了不少工作。他早就猜到，作为一个高智商的计算机领域精英，汪哲不会就这样把自己往死里坑的。他和李进凯并不一样，汪哲的能力并不只限于研发。他此前在A国的行业内名誉声望都不低，做事还是有些手段的。

　　汪哲一定留了一手，就看他愿不愿意真正地和他们合作，与秦立泉同归于尽了。
　　陆璃不知道许舒是怎么劝的，但他总是有办法。

　　“这个视频，是我们几次谈话的监控录像。”汪哲的指尖抖得握不住鼠标。那平时轻而易举攥在掌心中的东西，此刻他抓了几次都没能操控。
　　“你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我都会约你在特定办公室谈话吧？秦董太忙了，你当然不清楚哪间办公室有没有监控，你以为每一次你下达指令后所有办公室的监控都会如你所愿关闭吗？”

　　秦立泉脸部肌肉抽了抽，阴狠地沉了脸色。
　　这是被汪哲一直隐匿的铁证。没告诉任何人，那是他仍然给秦立泉存留的一份薄面。他点开播放案件，几次谈话内容清晰可闻。
　　陆璃在一旁看着，心里已经断定，他们赢了。

　　汪哲已经失去控制疯了似的要把全部东西展现给在场所有人，录音、视频、聊天记录，似乎这些能证明他的清白，似乎只有把这些都展现在人前，他才有机会沉冤昭雪。
　　“听见了吗？这是他逼我去偷数据的……这是他告诉我要偷哪些才行……”汪哲语无伦次地一边说一边翻他的文件，“这些……这些全都是证据，你逃不掉了，你逃不掉了……”

　　陆璃皱着眉：“……汪工，汪哲，你冷静一点。”
　　她凑上前去试图拉开他，却被发了疯的汪哲一把甩开了手。
　　陆璃心里一紧，汪哲的精神状态很不正常，现在要怎样收场？

　　她忽然感受到身后一只手捉住她的手臂，把她从讲台上汪哲身边的位置拉远了。
　　陆璃回头看去，安珂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的身边。她使了个眼色，让她站到自己后面去。安珂试图叫他：“汪工？汪先生？”
　　汪哲依旧喃喃自语，没有反应。

　　安珂在场的警察们迅速上前来，准备在汪哲做出任何伤害行为前控制住他。

　　可是汪哲并没有动。他翻着那些内容，翻着翻着，忽然趴了下去，肩膀抽动，逐渐转变为嚎啕大哭。
　　所有人都不再说话，甚至有人不再敢看他。这是一介精英工程师沦落为阶下囚的悲哀，却也是他咎由自取的结果。
　　泪水中有多少后悔与不甘，陆璃不知道。

　　忽然他大吼一声：“这些都是秦立泉指使我做的！！！”

　　像是濒死时的哀嚎，他不再顾及体面。
　　全场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