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分见面吧》璃水微微

76、Chapter 76 “我不是一

　　所有人的心脏都停跳一拍。
　　“什么情况？”
　　“怎么回事？”

　　大家把目光投向许舒，但当事人本人却一言不发。
　　他在大家的目光下缓缓开口：“不用急，每一个系统检测到不明攻击的时候都会发出警报，在一定时间内解决就好了。现在秦立泉本人在看守所，他控制不了的。”

　　泰山崩于前而不形于色，许舒具象化地演绎了这句话。
　　倒计时还在进行中，红字跳动，时间来到三分十五秒。

　　许舒的手指依然在键盘上飞速运作，他制作攻击程序的能力远超过所有人的预期。技侦组的其余同志们似乎帮不上什么忙了，只有承队长依旧坚持着和他打配合。
　　倒计时两分五十秒，许舒把进度推进到百分之五十。

　　他步步精准、有条不紊地突破着，严密地监控到毫秒。五分钟的时间真的太短了，但是他坐在那里，却像是告诉所有人，五分钟也足够了。
　　“承队，你们可以撤出去了，我请个外援可以吗？”许舒竟然还能分心，“陆律师，帮我把电话和向以宁接通。”
　　向以宁早有准备，电话接通的第一句就是：“准备就绪，我可以协助你攻破。”

　　陆璃的指甲嵌入掌心，她从退役后就鲜少再经历如此紧张的时刻了。
　　她深呼吸给自己降脉搏，默默站到离他远一点的地方，她怕自己太紧张会影响对方。但许舒何方神圣，他是站在射击场上最后决胜负的关头还能从容不迫地打出10.9最高环数的人，这点事对他而言根本没造成多大的心理压力。

　　倒计时两分半，后半程他们似乎顺利了很多。
　　承组长冷汗热汗一起流，提醒许舒：“许总，越往后越困难，我能开放给你所有权限，但你要小心。”
　　“嗯。”许舒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没问题，交给我吧。”

　　陆璃和顾川站在许舒身边看屏幕，但看来看去，作为外行人很难看出门道。

　　承队长看出他们的疑惑，耐心解释道：“现在逐渐进入最后一道关卡了。你可以理解为，任何的加密程序和防护系统，都不会是完美的。刚刚是我来检索漏洞，许总来突破。但到了最后也是最核心的地方，加固是最严密的，省厅或者部里才有更高级的技术，我们一般到了这时候会强行把防护墙炸开，但这个系统会自动全部销毁，所以我们只能撤出了。”

　　“打个比方，现在许总和向主任是在一片黑暗深空中盲走钢丝，难度很大。但能否突破最后关口，现在只能拜托他们了。”
　　陆璃有些担忧的眼神看向他，话还没出口，许舒却先说：“不至于，没那么可怕。”
　　陆璃：“……”
　　这种时候还听他们说话，何等神人？

　　许舒和向以宁用专业术语一来一回地交流，两个人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慌乱。
　　在场的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今天会观赏一场戏剧般的惊心动魄，在倒计时即将停止的最后一瞬间获得证据，可惜许舒没给他们这个机会。

　　倒计时还剩下三十秒的时候，电脑屏幕从只有代码滚动的全黑屏骤然亮起，电脑里所有资料尽数呈现在大家面前。许舒点开文件夹，他们想要的东西如预期般整整齐齐地列在其中。
　　自毁系统被规避了，许舒在荆棘丛生的迷宫里找到了一条最完美的解谜道路。

　　许舒云淡风轻地靠在椅背上，和承队长交代了几件事。语气轻松，仿佛刚刚只是平常地吃了顿饭，聊聊家常。
　　承队长整队开始打包证据以供调查，陆璃去和他们解释需要警方协助调取证据召开一次全体股东会，因为时间和协调流程都要确定，他们聊了挺久。

　　陆璃谈话结束，发现许舒依旧维持刚刚的姿势靠坐在椅子上。
　　他穿一身黑色商务装，衬衫袖子挽在手臂上。卸了刚才力破万难的劲头，他一贯挺直的脊背松下来，撑着手肘揉太阳穴，不是很舒服的模样。

　　“怎么了？”陆璃皱眉轻声问，“头疼吗？”
　　她顾不上别人的目光，把手搓热，站在许舒身后帮他揉太阳穴。

　　许舒摇了摇头：“没事，用脑过度而已，以前也有这毛病，缓一缓就好。”
　　陆璃呼吸一窒，眼底的心疼藏不住：“高强度注意力集中也会耗费大量精力，你这几天太累了。”
　　许舒拍了拍她的手。

　　刚刚处变不惊沉着冷静的人这时候终于露出外壳之下的一点脆弱，张嘴却来讨夸：“我厉害吗？”
　　他睁着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仰头用上目线盯着她，陆璃无论何时都抵挡不住他这种眼神。

　　还有很多人在边上，陆璃不想太高调，站到他身前挡住人，趁着没人看双手抵着他的肩膀：“特别棒，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许舒就笑笑，放开她的手：“好的，好的。”

　　“我没有敷衍你，我说的是真话。”陆璃捂住许舒的眼睛，凑在他耳边轻轻说，“回去再好好夸夸你，现在轮到你休息，之后的事情交给我吧。”
　　“你自己查整个案子，也很辛苦。”陆璃抽身要走，许舒却一手拽住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浅栗色的眼珠，“谢谢你。”

　　“说的什么话，我是你们公司的法律顾问，这是我的工作。”陆璃用指节敲了敲他的额头，“不要自作多情。”

　　“而且。”她走出两步，回头神秘地笑了，“我不是一个人。”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内内外外一片混乱的人群，有取证和搜查的民警，有惴惴不安四处踱步的公司高管，有员工窃窃私语，甚至有媒体记者企图混进警方的封锁线。

　　陆璃径直走出这片金碧辉煌的区域，来到下一层的会议室。

　　刚才经过那一遭的刺激，她惊觉自己惯常波澜不惊的心跳咚咚作响。她停在会议室门口，也许是刚刚太激动，她竟然觉得此时更加心潮澎湃。
　　她双手推开会议室大门。

　　围着会议桌，几个她最熟悉的人正在一边吃夜宵一边加班。

　　乐琪第一个看见她，招招手：“陆璃姐，来吃点！”
　　安珂抬眼瞟了她一眼，带着笑斥道：“你还记得我们啊？”
　　几名今年入职实习律师站起来跟她打招呼，被陆璃按回了座位。
　　滚烫的暖意包裹心脏。

　　在上次裁员案被公司员工伤害之后，陆璃就让乐琪退出了境寰科技的案子，让她负责了手上其他公司的活。今年春天，陆璃有意锻炼乐琪，让她自己独立地接了两个小案子。公司组没有不忙不加班的时候，她本来没想到乐琪会回来帮忙。

　　至于安珂，这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师父，在她知道陆璃在境寰这潭水里越混越深的时候，每见她一次都要把她骂得狗血淋头，陆璃觉得自己这段时间挨得骂比自己从入职加起来都多。

　　但陆璃本人只是境寰科技的法律顾问，在她没有权限接触到的境寰集团高层中，是安珂一直在帮她协调高管关系，进行多方举证。今天她们有能够取证的机会，境寰科技处于的处于相对有利的位置，安珂出了不少力。

　　陆璃在乐琪和安珂之间坐下，真心诚意地说：“谢谢你们。”

　　不料，一左一右两个女人都用见了鬼的眼神看她。
　　乐琪道：“你要干什么？”
　　安珂说：“想求我就直说。”
　　“……”陆璃把电脑往面前一摆：“说了也白说，加班吧。”

　　正如陆璃所料，那台电脑里，秦立泉记录了所有他在境寰集团工作时，促成或者亲自办理的交易，比他们想象中要更多。其中包括但不限于挪用公司资金，行贿受贿，内幕交易，在公司运用各种手段拉帮结派。

　　那份由秦立泉本人签署的境寰证券注资悦安集团的协议赫然在列，条款中包含秦立泉作为境寰的代表，为悦安集团子公司腾跃科技提供本集团子公司最新加密系统等交换条件。
　　至此，这块拼图的最后一块顺利到手，针对秦立泉的证据链终于完整地闭合了。

　　·

　　五一假期结束后的第二周，星期一上午，境寰集团召开股东大会。
　　境寰集团全体董事、各部门高管，境寰旗下子公司高管均列席本场会议。
　　此次会议具体讨论事项，除了董事会成员和境寰科技高管知情外，其余人一概不知。

　　会议在境寰集团最大的报告厅举办，会场气派非凡，筹备完善。然而几乎所有与会人员都在窃窃私语。这并非股东大会常规的召开时间，又加上早有公司高层人员变动的小道消息传开，人们对此众说纷纭，同时对出现在会场的的几位警官一头雾水。

　　报告厅前排角落，安珂和陆璃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董事长朱宇良做开场白。

　　主席台上，朱宇良落座正中，左侧是顾岩松，右侧位往常都是秦立泉，今天这里却空缺了，陈凯之董事隔位而坐。
　　那个空缺在台上显得格外突兀。

　　朱董事长德高望重，神态威仪，他开场说了几句话，整个会场都安静下来。

　　“今日将各位股东召集于此，董事会提出两项讨论议题。第一，由于董事会成员秦立泉同志有多项涉嫌违法违规的行为，并且已经被公安机关立案追究刑事责任，现股东大会需讨论公司对秦立泉同志的处罚措施与人事调整。”

　　“第二，将讨论由境寰科技有限责任公司提请的一项议案，修改集团公司章程，取消对子公司上市必须经由董事会同意和集团融资的硬性要求。”

　　“上述两项，即是我们在今天需要讨论决定的事项。”
　　全场无一人敢言。

　　就算所有员工都对境寰集团高管的争权斗争心知肚明，但这样公开处理一位实权董事，确实前所未闻。
　　不少人脸上难掩忧心，不得不担心自己的站队问题。

　　紧接着，缺席的那位主角终于现身，在两个警察的监督下从门口进来。他这几天被羁押于看守所，为了今天开会，他还是整理了这几天邋遢混乱的仪容，换了件干净的西装，修剪了头发胡子，就算努力走得和往常同样威风凛凛，但谁都能看出来他与曾经判若两人。

　　浑身的疲惫与萎靡掩盖不住，几天的时间他瘦了很多，本就突出的颧骨更高了，整个人气色很差，面黄肌瘦，显得分外狼狈不堪。
　　有些人诧异，有些人疑惑，曾经对他毕恭毕敬的那些人默默地坐在椅子上，没人再敢朝他溜须拍马或礼貌问候。

　　整个会场严格按序排座次。境寰科技的高管们在会场第五排。顾川在老爹严厉的目光下还敢偷偷跟许舒交头接耳：“你说陆律师有把握吗？”
　　许舒垂着眼睛看材料，轻描淡写地说：“她没问题的。她跟这个案子最久最深，掌握最全面的证据链，没人比她更胜券在握。”

　　“你这游刃有余的样子真是……有时候你的从容很欠揍，你就不能稍微表现一下对公司前途的担忧吗？”顾川一脸嫌弃，“你有的时候真是像个AI机器人。哦对了，一会儿是谁发言？我听说是总部的法律顾问。”
　　许舒并不想搭理他，手上那份材料是集团法律顾问提交的证据与法律解释，他看到这些心里就定了：“我问什么要为无谓的事情担忧？”
　　“昨天问了陆璃，这是总部股东会，应该还是由总部的安律师主讲。”

　　安珂和陆璃在后台进行最后的准备，陆璃把全部材料捋好，PPT里已经条分缕析地将证据列明。安珂是集团的法律顾问，应董事长、董事们的要求，安珂今天将作为向全体股东说明秦立泉违规违法犯罪证据的主讲人。

　　“安律，你还需要看一遍吗？”陆璃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屏幕，没有发现安珂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很久了。

　　陆璃今天没有做上台发言准备，穿一身浅咖色西装，足够商务但不算正式。陆璃没听见答复，转头看她，安珂突然来了句：“还有点时间，我们换下衣服。”
　　“啊？”

　　安珂已经起身：“一会儿我开个场，你来主讲。”
　　陆璃眼睛瞪得溜圆：“什么？”
　　安珂从来不讲第二遍：“没听懂吗？”
　　陆璃哽了下：“可我什么都没准备，而且这算是越权了啊？朱董拜托的是你，你才是集团的法律顾问。”

　　安珂上手开始扒她的西装外套，不想多费口舌：“什么越权不越权，你竟然是考虑这些的人吗？秦立泉涉事的最主要的案子是境寰科技的泄密案，你讲才是合适的。再说了，我出现了，我指派你进行主讲，这算越权吗？没有这个道理，他们董事会说不出半个不字。”

　　陆璃只好跟着她的动作换了全套藏青色西装。安珂比她高，这套衣服穿在她身上略微有点不合身，比安珂的端庄优雅多出了一点飒爽利落。
　　安珂打扮女儿似的，满意地点了点头。

　　主持人宣布进入下个环节，该她们上场了。

　　上台前的最后一刻，安珂看着陆璃的眼睛：“你是参与调查这件案子时间最长、范围最广、了解最深的人。没有人比你更清楚这条证据链的细节，也没人比你更了解它是否完善，该如何将秦派置于死地。你并非没有准备，你准备得已经够多了。”

　　陆璃就这样跟着安珂上去，还处在巨大的震惊中没有缓神。安珂做了开场，随后，她轻轻在陆璃的后背上推了一把，把她推到报告台前。

　　陆璃笑笑。
　　直至此刻，她发现自己临时接了这样重大的任务，竟然并不紧张。

　　她的视线扫过满会场的股东，在最中间的位置停留片刻，收获一个充满信任与激励的目光。

　　安珂就算这段时间没有盯着她，也很清楚她到底做了什么。这条证据链是她与境寰科技的员工们一起一点点拼凑完整的，整个想法与方案，也是她提出，她推动的。
　　人证物证，全都确凿，放在法庭上都能办成铁案。这只是一场公开报告会，真实目的就是让秦立泉及其手下彻底倒台。

　　陆璃的目光与台下的秦立泉对上，嘴角勾起若有若无的微笑。
　　秦立泉回避了她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