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分见面吧》璃水微微

74、Chapter 74 “我赌人心

　　“祁洛，你来一下。”
　　向以宁的声音在彻夜加班的研发中心里并不突兀，耳边是键盘敲敲打打的声音，有些人在悄声交谈技术，这样的总工召唤很常见。

　　祁洛顶着大大的黑眼圈推门：“向主任，什么事？”
　　向以宁年轻性格直爽，找下属办事从来利落，一般从人进门到落座都不会耽搁一秒。祁洛心中奇怪今天向以宁为何一言不发。

　　然而下一秒，他就看见了一个坐在办公桌前背对他的高大身影，和向以宁前所未见的阴沉脸色。
　　他心里咯噔一下。

　　“坐。”向以宁说。
　　办公室里的氛围非常压抑，祁洛呼吸都困难，勉强地活跃道：“许总也在呢？怎么了这是？”

　　许舒单腿撑着转椅转过来，看向那张五年来非常熟悉的脸。

　　祁洛。这是许舒接管研发中心以来第一批归于麾下的研发人员，是团队里最早跟着他的精英骨干。这么多年祁洛从普通技术员走到高级工程师，他也成为许舒的核心团队与心腹下属，堪称左膀右臂。

　　许舒接到陆璃电话的第一反应是他听错了。
　　团队里不是没可能被安插内鬼，毕竟这里不是密不透风的金刚罩。可他想象不了，也无法相信眼前这个人会是所谓的“内鬼”。

　　陆璃短短几句话在他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一贯风平浪静的表情险些维持不住。向以宁当场懵了，好在她反应够快，几分钟之后比许舒更快地开始极其清醒地规划下一步的对策。
　　但许舒觉得她更像是麻了。

　　“祁工，你……”向以宁忽然开口又猛地顿住，她并没有做好捅破这些事的心理准备。

　　她没有接受这个消息，没法相信没法消化，更没办法做出预期判断。祁洛是她的同校嫡系师兄，他们从入职就互相扶持，比起同事，祁洛更像是一个亲切的哥哥。
　　他们同属高级工程师级别，技术水平不分高低，非要争个先后，有时向以宁还要向他请教。祁洛性格很好，不像周子旋那样外向活泼，却也不像组里一些人带着技术精英的傲气和孤僻，他随和厚道，对同事友爱，对后辈提携。

　　怎么会这样呢？她信任了那么久的人。

　　许舒的目光一直钉在祁洛脸上。
　　祁洛剑眉星目，气质仍是平时那样舒朗温和，此刻十分冷静地与对面的许舒对视。

　　“祁洛，我们共事了五年。”许舒打破了这个僵局，“这么久了，我们对彼此很熟悉。”
　　许舒压制住语气中细小的波澜：“鹰隼、鸿雁，研发中心乃至整个公司，都是我们这么多年共同的心血，我相信无论对我还是对你，都意义非凡。”

　　祁洛垂下了眼睛。

　　“你在我身边做了五年，我从来信任你的人品，仰仗你的能力。但目前是研发关键期，也是公司存续的重要时刻，我不得不提高对所有人的警惕和戒心。”许舒悄悄深呼吸，“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了。”

　　“你在进入境寰科技之前，是不是曾经在悦安集团子公司腾跃科技有过一段工作经历？你的简历与档案为什么抹去了这段经历？”

　　祁洛听见这话的瞬间，竟然露出一抹笑容。
　　向以宁品着这个莫名的表情，似乎有种如释重负的意味。

　　祁洛说：“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许舒眉间一紧，眼中蒙了层冰霜。

　　“许总。”祁洛坦然地与许舒对视，“我硕士毕业后的确校招进入腾跃科技，然而很快，腾跃科技就把我们一批新入职的员工调入了几家或知名或有潜力的同类行业。意思就是……商业间谍。”

　　“我不愿意干，所以我从腾跃辞了职，然后去国外念了博士，回来之后，受以宁的邀请，我直接进入了境寰科技担任技术员。我坦白，在这之后，腾跃依然联系过我，并且逼迫我把档案转回腾跃，在境寰继续做商业间谍，为他们提供消息，否则会让我在业内混不下去。”

　　祁洛的目光从向以宁和许舒眉眼紧蹙的脸上划过，自嘲地笑了笑：“但是我拒绝了。我很喜欢境寰的工作氛围，喜欢大家一起齐心协力也能够专心研发的团队氛围。所以我不愿意走，我也不干那种没良心的事，所有的威胁我都扛下来了……其实他们的威胁也不是那么奏效，因为境寰确实对我很好，我能专心做我的项目，我能研发，这就够了。”

　　“没有写这段经历，是为了搪塞腾跃的人，我不给他们传消息，但至少也要明面上做做样子，不能弄成针锋相对的状态，因为我首先要在行业里生存下来。”

　　“我可以在行业里不扬名，只当个默默无闻的透明工程师，我可以低调做事，不在任何出名的大项目或专利里写上我的名字。如果前两年你们去国内同行内部细致地专门打听我这个人，会知道各个公司都有我的谣言，不过这两年好点，因为腾跃也忙，他们来了一批又一批新人，估计已经想不起来我这么号人存在了。”

　　研发中心门外，想要进门递交新材料的周子旋硬生生地停下了脚步，表情几乎石化，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许舒的眉头越皱越深。

　　向以宁急切地发问：“所以这两年，很多项目你是负责人，却要求不署自己的名，专利也让给别人，发布会不露脸，不争项目主导权……原来是这个原因？”

　　祁洛苦笑着点了点头，看向向以宁办公室陈列柜里那些金光闪闪的奖杯、奖状与一张张专利证明，有她自己的，有她团队的，也有研发中心集体的。

　　“很多同事们都不理解，我团队里的小朋友们也一直质疑我这个问题，我只能以专利不署名能和公司换更多经费或者机会留给别人这样冠冕堂皇的借口敷衍，但是谁不知道，每个工程师都盼望着有自己的专利和研发成果。”

　　他的技术水平不输团队任何一位高级工程师，这些年同批的工程师们都有不同的成果奖项傍身，可他只能在一些小项目写上名字，连超过评定职称范围外的论文都不敢发。

　　祁洛眼底的羡慕掩饰不住，却只能落寞而无奈地笑笑：“只有在他们眼中销声匿迹，他们才不会盯上我，不会对我、我的家人、团队和境寰科技产生威胁。这也是我留在这里的唯一办法。”

　　“许总，以宁，我可以跟你们保证，从入职境寰的第一天起，我从来没有往外透露过一丝一毫的细节信息，我这些年是怎么工作的，我相信你们也会公正评判。”祁洛深吸一口气，“我没有想到，这么多年过去，那些不想让我在境寰好过的人，还是来了。”

　　祁洛的指尖在桌底绞紧，可他还是坚持着与许舒对视。
　　许舒能看见他眼底化不开的失落，听他说道：“许总，我明白公司现在研发处于关键阶段，如果你依旧不想信我，需要保持队伍的纯洁性，我可以离开境寰科技。而且我保证，任何保密协议和竞业协议都会对我产生约束作用，我会离开这个行业。”

　　“我看谁敢让你离开！”

　　办公室的玻璃门被“砰”地一声推开，整块玻璃都震了两下，向以宁吓了一跳，差点以为它要碎了。
　　周子旋怒气冲冲地冲进门，在三个人震惊的目光注视下把手里文件夹摔在办公桌上：“我看谁敢让祁洛离开境寰科技！”
　　许舒面无表情：“……”

　　“你是要搞得整个公司人尽皆知吗？”许舒揉了揉太阳穴，疲惫地说，“去给我把门关上。”
　　周子旋鼓着一张娃娃脸，气汹汹地叉腰站在他对面，没有动。
　　向以宁无奈扶额：“……”
　　祁洛拍了拍他手背：“阿旋，听话。”

　　“我不听！”周子旋转过身面对祁洛那张苍白的脸，“凭什么啊？凭什么你这么多年为公司鞠躬尽瘁，最后公司连个理由都没有就要把你赶走啊？！凭什么你就到处任别人欺负啊！？凭什么有过其他公司经历就不分青红皂白被当间谍啊？整个境寰科技那么多工程师都是从其他公司挖过来的，所有人都要走吗！？”

　　“……呃……”祁洛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解释，“阿旋，不是你想的那样。”

　　祁洛起身要去关门，被周子旋一巴掌按回了椅子里：“祁洛你坐下，他们没给个明确解释，我还就不关了！让全研发中心陪着加班到凌晨的人都听听，我们尽心尽力当牛做马，最后换来个什么结局！”
　　许舒气笑了。

　　他自己从椅子里站起来，探头看了眼员工们的工作情况，幸好还没有闹出太大动静。他关上门，冷冷地扫了眼周子旋，对还在赌气不服的人吐出两个字：“坐下。”
　　周子旋不情不愿地坐了。

　　“你知道前因后果吗就在这儿呼来喝去？”许舒厉声道，“多大人了，从你进公司第一年就告诉你别太莽撞，不要想一出是一出，几年了还没学会？你天天黏在祁洛身上像跟屁虫似的，人家的沉稳你学到什么了？”
　　“哼哼，”周子旋意味不明地哼唧了一声，“我要真学会了，多少冤情得有口难言？”

　　许舒翻了个白眼：“嘟嘟囔囔说什么呢？你听明白发生什么了吗？我有表过态要祁洛走吗？”
　　周子旋：“……”

　　许舒把目光转向祁洛，平心静气地说：“老祁，这些年你在境寰科技的工作，我们所有人都有目共睹，你的能力、水平、成绩同样有口皆碑。至于今天这件事，它的来源是秦立泉，我知道他处于各种目的不想让你好过，我也相信你的忠诚。”
　　“既然所有前因后果都说开了，那么今天我也坦诚我的意见。这么多年，你一直是我得力的同事和信任的兄弟。境寰科技还需要你的力量，我也需要心腹。”

　　许舒坐下来，靠在椅背上爽朗地笑了：“以前任何可能出现的疑点我们既往不咎，你遇到的困境与委屈在境寰科技接下来的工作里不会再出现。我会保证你未来在境寰科技的职业生涯一帆风顺，如果你心中不生芥蒂，还愿意信任我，信任我们，我代表境寰科技、研发中心，以及我本人，仍然期待与你的合作。”

　　向以宁忍不住偏头看了他一眼，这话说得官方又私人，但态度实在诚恳。

　　祁洛抿着嘴，想掩盖住因为唇角过于激动的颤抖，他脱口而出：“好。”

　　“我会竭尽全力为了境寰科技工作的。”祁洛难以描述自己的心情。这一晚上，从恐惧到释然，茫然到失落，现在全都化成激动与感念，“老许，我不会辜负你。”

　　他握上许舒的手，一如五年前他第一次踏进境寰的办公楼，那个比他更有活力与朝气，浑身沐浴阳光的帅气年轻人向他抛出了橄榄枝。
　　两人温厚的手掌再次相逢，此刻已再无隔阂。

　　“太好了，太好了，你们真的吓死我了。”身边突然冒出一句不合时宜的感慨。
　　向以宁实在忍不住怼他：“是你自己吓自己，事儿办完了吗？就过来送份文件还赖着不走了，赶紧滚出去。”
　　“等会儿。”许舒截住她的话，示意周子旋坐下，“你俩有项新的任务。”

　　等到许舒说完事，抬手让祁洛和周子旋离开。向以宁目送他们的背影，突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许舒好笑地看着她：“怎么了？我们雷厉风行的向主任还会多愁善感？”

　　向以宁一手托着腮，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键盘，半晌才说：“祁洛几乎是我最信任的人了。我听到你跟我说祁洛有问题的时候，我脑子里完全空白，我都没想过有这种可能性。”

　　许舒耸耸肩，把霸占了半天的办公椅还给向以宁，自己在她被资料堆满的沙发上扒拉出个空位坐了。

　　“我也一样。璃璃给我打电话，我第一反应是这怎么可能？是这个消息错了吧，秦立泉随便编个人就想栽赃陷害吗？是要离心离德拆散我们的团队为腾跃的研发争取时间吗？但后来我想，秦立泉不是没在研发中心插眼线，而研发中心这么多员工，为什么偏偏说了个祁洛？”

　　“秦立泉那头老狐狸，他对陆璃提供的这个人是为了转移我们注意力的，选谁很有讲究。他一定知道祁洛是我的心腹，也一定知道祁洛身上存在一些可有可无的疑点。这些疑点，不知道的时候谁也不会在意，可真的被捅破时，却很可能被人介怀。不然他为什么不说是你，不说是子旋？你们都太干净了，一眼就能被看透是挑拨离间。”

　　向以宁问：“那你就这样直接找祁哥问，不怕他是演戏反而打草惊蛇？或者他产生什么坏心，反水之后闹得人尽皆知团队散心吗？”

　　“当然怕。”许舒双臂一展，二郎腿一翘，颇为自在地把乱得琳琅满目的沙发坐出了王位的气魄。

　　“但这五年共事的时间，老祁是怎么工作的，是怎么待人的，我们眼睛都不瞎。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是能感知的，一个人的人品与行事风格如何，或许能演，但如何能演这么长时间，又如何能在细枝末节都演得惟妙惟肖？那是不太可能的。而既然我信任他，那我与其揣着明白装糊涂，用各种阴谋试探让彼此都惴惴不安，不如就把话说开。”

　　许舒侧目看着窗外透出光亮的黎明：“信任最直白的验证方式就是坦诚。”
　　“我对你们都抱有百分百的信任，我也赌人心见人心。”

　　向以宁笑了：“你以前可不这样，以前外面看着多爽朗利落一人，做事不知道思虑多谨慎，手段多周全。你今天听到消息就叫人来核实坦白，我还以为你喝多了发疯呢。”

　　许舒忙了一晚上，此时困意涌来，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含含糊糊地说：“被某颗热烈太阳一照，我这朵向日葵自然得跟着转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