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分见面吧》璃水微微

73、Chapter 73 “如果这是

　　叶卓然条分缕析地说：“我对秦立泉的了解不多，没有正面打过交道。就今天的事来看，他知道今天白宾会来，他都猜到了白宾在自投罗网，这样的时候还敢来取东西。他为什么敢来？不怕白宾被捕转头把他卖了吗？不怕警方就地定位逮捕吗？”

　　“秦立泉比白宾聪明多了，可今天他还是来了，他想用白宾来调虎离山。他赌白宾和他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会那么快出卖自己，以换取这个时间差。也赌自己会在白宾被捕的同时逃之夭夭。”

　　叶卓然说着，手指点了点电脑屏幕：“他是想为自己保命，而这份证据无论是威胁黎旻还是交给警方立功都足够了。但是我刚才一直没明白，他知道黎旻那么多底细，随便找两条告诉警察就够黎旻去喝一壶了。秦立泉需要把自己参与的事情也一五一十地记录在里面吗？这不就相当于做个炸弹同归于尽吗？他是蠢吗？”

　　“后来我明白了，其实他一直坚信自己不会被抓，所以，他甚至是带着某种炫耀的心理把它们一件件记录在案。他不光是想通过这些内容牵制要挟悦安集团，让他们以后为自己所用。这个硬盘里的东西，在我们眼里是条条铁证，在他眼里恐怕是累累功勋。”

　　叶卓然把目光转向陆璃，撞上她的视线：“所以我给你一条建议，你们按照这个思路，说不定会找到他保存的、在境寰集团商业斗争中的犯罪证据。”

　　“他自知善于利用人心与感情。按照你和以宁对我描述的，秦立泉利用李进凯和汪哲，是借助曾经资助与被资助的这层关系。是，的确，这两个人真的出于‘情分’牺牲了自己前程为他做事，但是情分到底能有多重？办事办到这种地步，他是许给对方多少利益，还是抓住对方什么把柄，能让人家甘愿给他揽下所有罪责？”

　　“按照你们之前的调查，他们之间所谓的利益交换可能并没有太多，汪哲和李进凯也是正儿八经做事的，也没有什么把柄。汪哲投靠你们的时候放弃的不是利益也不是迫于威胁，而是和自己的道德作斗争。说明他们之中并没有太深的建立于威逼利诱上的关系。那么有没有可能这份信任是秦立泉给了他们什么条件予以搭建的呢？”

　　陆璃很快反应过来，接话道：“你的意思是秦立泉可能把自己的把柄递他们？我们从汪、李入手去找他可能藏证据的地方或者是可能被掩盖的证据链？”

　　陆璃按着太阳穴：“但这怎么可能呢？把这么重要的把柄递给帮他办事的人？这比自掘坟墓更……愚蠢。”

　　叶卓然耸耸肩：“这是一招非常险的棋。特别在有信任基础的人身上，用得好，能让他们为他肝脑涂地，尽忠效死。事实上李进凯确实这样做了，汪哲也差点这样做了。”

　　“很不可思议是不是。”叶卓然说，“我知道，你，包括境寰的员工们，都会觉得他是个心思深沉的人，或许他在公司的表现确实如此，老谋深算，机关算尽。但我作为旁观者，就他今天的行为而言，这个人的狂妄更胜于他的谋略。”

　　陆璃轻声说：“……你这么说，我想起来，之前秦立泉去找许舒谈技术转让，价格开得很低。许舒拒绝后第二天泄密案就发生了，是觉得我们猜不到他的头上，他不会被怀疑吗？这几乎是明牌的斗法，唯独就是在赌我们拿不到证据。想来如果不是我们一开始就盯死了他，这么一通操作过后，要是真没找到证据，很有可能将他排除在嫌疑人之外。”

　　叶卓然点头：“是啊，就像他竟然会在寄给市体校游泳队的快递盒上留下自己的手机号，如果不是这一点，怎么可能这么快地从药厂顺藤摸瓜到他身上？”

　　陆璃仍然对叶卓然的结论半信半疑，却肯定了她的想法：“你挺擅长给刑警队去当心理侧写画像师的。”

　　叶卓然笑笑：“我只是提出一个突破口，我对人类心理的研究也不深奥，境寰的取证问题你们可以这样去试一试。”

　　“人是不会认识到自己骄傲自负的，赌徒犹甚。”叶卓然半是感慨道，“所以这样的人，看似无懈可击，实则错漏百出。”

　　陆璃还想说点什么，童队长忽然从审讯室出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陆女士，嫌疑人要求见你。”

　　陆璃坐在那张审讯桌前，看着双手已经被铐住的秦立泉，竟然勾起嘴角笑了笑。

　　现在在秦立泉的眼里，她再也不是那个不需要防备、年轻而涉世未深的小律师了。齐安山亡命徒般的追逐之后，她连微笑都变得森寒可怕。

　　“不至于用这种眼神看我吧，秦董。”陆璃气定神闲地坐在椅子上，抿了一口纸杯里的廉价茶水，“有必要这么怕我吗？一切的罪是你犯下的，证据是你自己暴露和提供的，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秦立泉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这个背信弃义，过河拆桥的东西！”
　　陆璃满不在意地耸了耸肩。

　　“怎么，秦董，所谓背信弃义你才是专家。如果我们要讨论这件事，比一比到底谁更不要脸，那不需要浪费时间了，咱们心知肚明，谁都不是好人。”
　　秦立泉阴恻恻地斜着眼睛看她：“不讨论这个。”
　　陆璃一伸手，摆出邀请姿态：“洗耳恭听。”

　　秦立泉胸有成竹地靠上了椅背：“那位叶记者针对悦安集团，是想为了自家公司谋点福利。可你呢？”
　　“陆律师折腾这一出，无非是想把我踢出境寰集团的大门，好让你们背后的朱宇良和顾岩松得势，从而让境寰科技平步青云。”
　　陆璃不置可否。

　　“我不管你身后是许舒顾川还是朱宇良他们，还是你只代表你自己，这都不重要。”秦立泉盯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可惜一无所获。
　　陆璃被他盯得难受，不耐烦地皱了眉头：“你到底要说什么？”

　　秦立泉冷哼一声：“你是搞法律的，你应该知道就这点兴奋剂的问题，就算是定了罪，我不是直接负责人，应该也判不了多少。如果你想针对我，光靠这点事儿肯定不够吧。”
　　陆璃笑了：“秦董这是要明牌？”
　　秦立泉说：“我是要送你一份大礼。”

　　陆璃以为他会把汪哲卖出来给自己挡枪，不以为意地说：“请讲。”

　　果然，秦立泉说：“境寰科技泄密的案子，我确实知道一些内容，毕竟事关董事会换届，我、顾董朱董在各个子公司都有眼线，谁都心知肚明。境寰科技是境寰集团旗下的尖端子公司，我并不希望搅黄境科的业绩。但如果说泄密案是我主导，那可是太冤枉了。”

　　陆璃的指尖转着一支签字笔，几乎漫不经心地说：“那请问秦董认为是谁主导的呢？”
　　秦立泉向她说了一个名字。
　　陆璃的笔在指尖陡然停了。

　　陆璃推门出来的时候，与门口的叶卓然和童队长面面相觑，她冲他们一扬手，来不及说话就向外走，带起一阵小风。

　　他们都在门外听见了刚刚的那番对话，叶卓然立马追了出去。

　　陆璃和许舒的通话持续时间并不长。

　　这一夜真的很漫长，陆璃对着齐县的广袤而深邃夜空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叶卓然默不作声地在旁边站着，直到此时才拍了拍陆璃的肩膀：“境寰科技的事，不太好办吧？”

　　陆璃牵起嘴角，却没能笑出来。她裹着由内而外的疲惫，强撑着一身骨头说：“还行吧。秦立泉说的话也不能当做多值得信任的证据，他完全有可能栽赃陷害。他是多聪明的人，打击报复也好，趁虚而入给悦安递加紧研发的时间也好，我们如果自乱阵脚，对他而言是好事。”

　　“很难吧？”叶卓然看着她的侧颜，月光下，陆璃的脸庞仿佛笼罩一层柔雾，眉眼透亮，精致明媚，此时倦色难掩，多了层破碎的美感。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她们时常有这样并肩站在月光下的时刻，或共同面对困境，或期许未来，借给彼此力量。

　　“怎么说呢。”陆璃心思发沉，眼角眉梢的忧虑和苦涩掩都掩不住，“如果这是他的报复的话，他赢了。”

　　“如果这人真的是内鬼，那么他知道太多的核心机密。鸿雁系统现在离成功只差临门一脚，如果这位关键人物临阵倒戈，为其他企业卖了技术，让对方提前发布鸿雁系统并申请专利，那么这一年多以来，境寰所有人员的精力和技术投入，资金投入，全部前功尽弃。如果他不是，那么许舒该怎么处理这件事呢？万一处理不好，整个研发中心的军心都会散。可是该怎么处理呢？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的心腹。”

　　“虽然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就算是坦诚相对，两方心中也都会有膈应的。”

　　“秦立泉的话该信吗？我不知道。他很有可能故意说这些来迷惑我们，动摇我们，那么我们可以不予理会。可是这个关键时候，我不敢赌。万一呢，万一他说的就是真的呢？”

　　叶卓然打断了她越来越难过的话：“璃璃。”

　　“我说这话可能会让你觉得冷血，但我想告诉你的是，这是许舒的公司。”
　　陆璃顿了顿，缓缓把目光转向她。
　　叶卓然的眼底神色复杂，陆璃却能分辨，其中心疼与信任占了大部分。

　　“境寰科技是许舒的公司。是他从底层打拼，一点点根植并培养的大树。他带队研发、管理公司这么多年，对自己的属下是什么品性又如何御下，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这种时候，把消息告诉他就是你能做的极限。无论是身为外聘法律顾问的你，还是仅仅作为员工家属的我，对此都无能为力。”

　　陆璃垂下眼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怎么会不明白叶卓然的意思？就是因为她深深地认识到了这个现实，认识到了这个她尽其所能也无能为力的结果，才会更加心累的。

　　叶卓然同样把目光投向夜空，去找隐在重重阴云后的星星。

　　“所以，你我能做的，只有相信他们。”
　　陆璃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相信许舒已经是个很成熟的公司管理者，能够掌控员工的人心。相信许舒向以宁的研发团队是国内最顶尖的研发团队，鸿雁系统不会被别人抢先发布。”
　　“信任，是他们现在最需要的支持。”

　　陆璃用双手狠狠地搓了一把脸，呼出一口浊气。

　　药厂案基本结束，秦立泉也抓住了，就在不多时之前她还在兴冲冲地分享获得重大线索的好消息。
　　可没想到，情况千瞬万变，有些黎明前的曙光注定不会那么顺利地到来。

　　陆璃眺望着伫立在黑夜里的齐安山。
　　刚才在山间追逐搏命的时候不觉得害怕，此时大山裹上层层迷雾，像个几欲把人活活吞噬的庞然大物。

　　陆璃侧头轻语：“我想今晚回燕都，可以吗？你还有工作要做吗？”
　　她一贯神采奕奕的眼睛没有聚焦，叶卓然掩下目光里的揪心。

　　她并非无动于衷冷静旁观，鸿雁系统同样是她的爱人向以宁的心血之作，甚至向以宁为此冒了险流过血，这个消息同样如晴天霹雳在她耳边炸响。

　　可是……
　　她与陆璃永远是一个人为另一个人兜底。如果陆璃已经乱了心防，那她咬牙也要顶住。
　　就像曾经许多次她临阵怯场时，陆璃在后面死死地支撑她一样。
　　她们不能一起乱。

　　于是叶卓然只是静静地答应：“好，我们今晚回燕都。我来开车，你休息一会，相信许舒和以宁吧，你不要太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