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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巨人簪(六) 正殿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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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之内,面色苍白的国王躺在榻上,一只手垂在榻沿边,那只手枯瘦如柴,黑斑点点。
殿里没点蜡烛,又合上了窗,就连月光都进不来。
静谧的夜里,只有他微弱的喘息。
怜珠绕过屏风行至榻前,居高临下看着奄奄一息的父亲,叹出一口气。
程锦然转动着浑浊的眼珠,看向她。
“你的眼睛……最像你的母亲了。”
他气息微弱,胸口起伏得又浅又缓,面色灰败,却硬要用力将枯瘦的手掌抬起,妄想去触碰怜珠的脸庞。
可怜珠皱着眉微微退后半步,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程锦然的手落了空,在空中顿了顿,无力垂回被褥之上。老人的眼底掠过一丝落寞,喘息又重了几分,方才那番话的余音还带着气音。
怜珠只是冷漠地看着他:“程晴姝早便死了。”
“怎么可能?我明明……”程锦然挣扎着撑起来了半边身子,却因用力过度开始剧烈咳嗽。
他咳出一口浊血,把华丽的锦被染红,好生狼狈。
怜珠的眸中燃着压抑的愤怒与憎恨,她恨眼前这个所谓的“父亲”,恨到要挖他的眼,剥他的心。
“你明明举行了神巫仪式,将那罪恶的魂魄剥离了晴姝体内,对么?”
她落下一滴泪。盈盈泪光将她的眼眸衬得晦暗不明。
怜珠牵强地笑着:“晴姝在举行仪式的前一日,便已自刎,她用她的死,换来了我的生。”
这个秘密,她守了十二年。
如今大仇得报,才得以将这个埋藏心底的秘密述诸于口。
程锦然听完怜珠的话,浑身一震,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又躺了回去,这次完全脱了力,模样与死人无异。
他一时说不出半句话。
这时殿外骤然传来一阵喧哗骚动,吵嚷声刺破殿内沉闷死寂的空气。
灯一盏接一盏沿廊檐次第亮起,连成蜿蜒绵长的光带,暖黄的光晕驱散四下的幽暗,映亮飞檐与阶石,四下忽而有了暖意。
一名奴婢神色仓皇,跌跌撞撞一把推开沉重的正殿殿门,衣袂散乱,面上满是惊恐,快步奔至怜珠身前,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公主!不好了——人鱼古国……崩塌了!”
怜珠静静立在殿中,身姿纤挺,面上不见半分波澜。
她淡定地让奴婢退下,表明自己会处理后事。
方才人鱼古国覆灭的噩耗传来,宫中一传十,十传百,皆是惊惧慌乱,唯有她没有丝毫意外,无半分动容,甚至连嘴角都压着一丝极淡极冷的释然。
这一切,从头至尾都在她算计之中,这场倾覆,本就是她亲手等来的结局。
而榻上的程锦然,却是彻彻底底的惊惧入骨。
“不——!”
怜珠缓步上前,裙裾轻扫过冰冷的地砖。她微微屈膝,蹲在榻边,与程锦然平视。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戏谑又凉薄的笑意,并无半分悲悯,反倒带着大仇得报的嘲弄:“一介帝王,宠妾灭妻,为一己私欲残害百姓,就这般死了倒是便宜你了。”
程锦然还想质问,还想抬手挽回什么,可一切都晚了。
人鱼古国的缩影已然崩塌,链接他命脉的载体不复存在,如今,他也只是一具半死不死的尸体罢了。
刹那间,剧痛撕扯他的神魂,如同千万利刃凌迟魂魄,五脏六腑皆被震得碎裂错位。
他枯瘦的身躯狠狠剧烈痉挛,喉间一阵腥甜汹涌翻涌,再也压制不住。
“噗——”
一口滚烫的暗红鲜血猛地自他苍老的口中大口呕出,染红了胸前雪白的锦衾,刺目狰狞。
鲜血不断顺着程锦然的唇角蜿蜒滴落,他本就灰白衰败的面色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惨白如纸。他死死攥紧被褥,指节崩得发白,剧烈的痛苦与神魂溃散的绝望,彻底碾碎了他所有帝王风骨。
怜珠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大仇得报,她心中并无快意,只有无尽的落寞。
此前,怜珠也想过真正弑父时,她心中会作何感想。想过畅快,想过后悔,唯独没想到自己会如此惘然。
待到程锦然彻底断了气,神魂俱灭,她才回过神。
“怜珠!”
闻沅柚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极具穿透力,随之而来的是沉重的殿门又一次被推开。
殿内视线昏暗,闻沅柚勉强适应了一会儿,才能看清脚下的路。
站在她身侧的不是别人,正是祁槿玉。
两人摸索着走到榻边,就见到这副惨烈的场景,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怜珠撑着膝盖起身,扭头看向他们,道:“多谢。”
闻沅柚方才炸了那人鱼古国的缩影,跑了回来,一路上风尘仆仆,面上也挂了彩,看起来无比狼狈。
祁槿玉也好不到哪去,脸上全是灰,唇也干裂起皮,原本白皙的脸颊上多了几道血痕。
两人同时道:“不用谢。”
“你怎么哭了?”闻沅柚在怜珠转身时,便注意到了她脸上的泪痕。
怜珠闻言愣了愣,抬手擦去痕迹,苦笑道:“想起了一位故人。”
而后她扬声朝着殿外唤人,声调听不出半分悲喜。
“传值守小厮入内,料理陛下后事。”
门外很快传来应答,几道黑衣小厮快步踏进寝殿,个个垂首低眉,不敢抬眼去看榻上狼藉的血色。众人屏气敛息,有序上前,收拾染血的衾被,安置帝王遗体。
又过了一会,殿门再度被推开,王后一身华服匆匆赶来,身后跟着一众侍女内侍。
原本还算有序的寝殿瞬间嘈杂起来,脚步声和压抑的啜泣声交织在一处。有人慌忙行礼,有人窃窃私语,满殿人影往来穿梭,将闻沅柚三人冲散,也打破了方才死寂沉闷的氛围。
王后快步行至榻前,一眼望见榻上染血的遗体,身子猛地一晃。
她哭泣着,悲伤道:“阿锦……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
泪水夺眶而出,盈满眼眶,王后哭喊着,“你好狠的心呐!”她的手绞着一张帕子,牙齿死死咬住嘴唇,身侧站着的贴身侍女轻声安抚她:“娘娘节哀,悲极伤身。”
殿内喧闹喧嚣,唯有怜珠独自立在角落,冷眼望着眼前纷乱的一切,心头那股怅然依旧没有散去。
“让一下。”闻沅柚穿过人群,找到怜珠。她的手攀上怜珠的一侧肩,轻轻按了按,故作轻松道:“都结束了,不必困在过往里。”
祁槿玉站的远了些,偏头看去,一语道破:“报仇了,心里却不好受,是么?”
他看得通透,知晓她并非全然欢喜,爱恨血缘纠缠,不是一场落幕便能一笔勾销。
怜珠抬起眼看着殿中慌忙的人影,没有搭话。她心中的种种爱恨纠缠,压的她喘不过气,常年紧绷的神经如今得以放松,却不必想象中的舒坦。
夜已过半,却是灯火阑珊。乌泱泱的一群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熬到黎明时分方才有时间歇息。
怜珠与闻沅柚、祁槿玉二人回到小院子,三人面面相觑而坐,还是闻沅柚先开口说道:“虽然现下公主心中思绪万千,但也应该兑现承诺,将白灵师姐有关之事告知与我了。”
先前闻沅柚醒来时,是祁槿玉守在身边,悉心照料,而后又见到前来探望伤情的怜珠。再修养几天后,怜珠便恳请他们二人将人鱼古国的缩影炸掉,并细心创造了计划。
这计划万无一失,没有意外风险。
——便是抓住人鱼古国中的所谓海神,捏碎他的神魂,至此缩影便算毁了一半,另一半则是献祭时使用的祭坛。
程锦然的命脉同这缩影相连,若缩影不毁,他也不会死。所以怜珠相杀他,便只能先毁缩影。
她本想以身入局,取得海神魂魄,毁祭坛,设下必死杀局,静待程锦然入局。岂料徐培生莫名生出异心,在人鱼古国中不按计划行事,还擅自带入白灵等人,她的计划差点就失败了。
不过阴差阳错,还将计划进行了下去,结果仍是好的。
怜珠点头:“我即刻便将一切都告诉闻姑娘。”
*
百年之前,怜珠并不叫作怜珠,而是叫作祈祝。
祈祝,一个寓意向上天恳求美好福泽的名字。可她的一生,却总是无尽的黑暗。
祈祝是巫神族的第十七代传人,三界大战那年,她还是孩童模样,一脸稚嫩的她跟着师父从无名村赶回魔窟,辅佐魔族族长闻曙。
那年第十七代传人还未入族谱,闻曙俯身揉了揉祈祝的脑袋,温柔道:“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本族长为你登记族谱。”
祈祝眼珠子滴溜一转,笑起来时,眼睛便眯成了一条线:“我叫程晴姝!前程之程,晴空之晴,静女其姝之姝!”
闻曙开朗大笑起来,抚着她的头,夸赞道:“好名字,真是好名字!你师父在外头捡了个孩子回来,居然起名水平也增进不少,如此雅致的姓名居然是他会取的,真是稀奇。”
见他笑的如此开心,祈祝也傻傻一笑,不好意思地捏了捏鼻子。
闻曙很快便将“程晴姝”这名字记上族谱,列于十七代传人之上。
这名字在众多张三李四的名字中脱颖而出,其中风雅韵味不是这些平凡普通的名字能与之比较的。
过了几天,不仅神巫族,连魔族也知晓了名字如此好听的新族人,祈祝的屋子时长被堵的水泄不通,人满为患,所有族人都想瞧瞧这新来的小孩子长什么样,是否人如其名,娴静柔和。
就连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魔族少主也前来看热闹了。
魔族有两位少主,一男一女,一个跟随母姓,一个跟随父姓。
大少主沈知阙,二少主闻知鸢。
不过二少主因出去采药已有好些时日不在魔窟,此次前来凑热闹的便只有沈知阙一人。
少年一头张扬的红发,只是用一根发带松散绑起,垂在脑后,他走路姿势也吊儿郎当的,嘴里还叼了根魔尾巴草。
“大少主来了!快让让……”
“些许时日不见,大少主的一头红发又变红了!”
沈知阙瞪说话那人一眼,怒道:“放屁,明明没有变化!”
那人被瞪了一眼,也就不敢说话了。
于是乎沈知阙又往前走几步,身旁的人自动为他让开一条道,给他供出路可走。他看向人群尽头那个呆立着的小屁孩,愣住了:“神巫族的第十七代传人居然只有这么点大。”
人群之中有人回应道:“新传人很少有孩童模样的,想必是修为很高。”
祈祝的修为确实很高,在无名村时跟着师父修炼几天,便来到了可怖的境界。神巫族族人被降下诅咒,虽能长生,但修为是短板,像祈祝这种情况,属于百年难得一见。
不过她在神巫族虽算得上佼佼者,但在魔族,只能算得上普通修为。
沈知阙早便听闻了祈祝修为胜过同代传人,但他今日来,并不是为此。
沈知阙笑眯眯道:“你叫程晴姝?”
这时,人群末尾又传来一阵躁动,祈祝没能回答,就听见了师父疑惑的呐喊。
“什么程晴姝?我没把程晴姝带来啊……那不过就是介凡人……”师父意识到所有人都看着自己,停下了往前的步伐,先是对着沈知阙毕恭毕敬地行礼,才继续说道:“看来我徒弟祈祝和大家关系很好呀,她都与你们说起在无名村交的朋友了。”
沈知阙、众人:“……你是祈祝,那程晴姝是谁?”
祈祝有些心虚,不知作何解释,只能可怜巴巴道:“我想晴姝姐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