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外》袅紫

64、万恶的旧社会 “

　　“周伯，快起来！”

　　韩文舒见老周头瘫跪于地，身形颤抖，不禁心头猛然一震。

　　半年光景，她早已熟悉这院中一草一木，却始终不惯见人动辄俯首叩拜。
　　她急忙上前，伸手紧紧攥住他手臂，用力欲扶。

　　老周头未曾料到她竟敢如此大胆，惊愕之际，才知她尚不知院门处所站之人，连忙侧身扯住她衣袖，目光急闪，悄然示意门边。

　　韩文舒这才警觉，顺其目光抬首望去——那人不知何时已倚门而立，眉梢轻挑，唇角含笑，眸光深邃，似笑非笑地凝视着她，眼底掠过一丝玩味与探究。

　　刹那间，她脑中一空，膝下一软，竟也跪倒在地，目光低垂，不敢与之对视。

　　此时她与老周头之状并无分别。

　　裴谨见她转瞬之间神色尽失，心中微讶。

　　不过一照面，便似魂魄被夺。

　　这...这是怕我？

　　明明之前那般放肆。

　　不由得，那日的情形又另他在脑海中想起：

　　她隔屏换衣，无意间勾起他心中波澜，欲望暗涌，竟令他生出前所未有的占有之念……

　　他自幼尊贵，从未有人胆敢公然拂逆，更遑论一介平民女子竟敢掌掴于他。

　　纵是亲生父母，虽疏于亲厚，也从未如此羞辱。

　　此生首遭此辱，竟出自她手，怒火中烧之余，更添惊愕。

　　虽窥了她的身子...

　　想至此，他不禁有些嗤笑：

　　若真为贞烈女子，当日便该闭门自守，岂容今日仍与旁人拉扯不清？

　　念及此，他唇角勾起一抹讥诮，步履沉缓地朝她走近，声音低沉而含冷意：

　　“你二人这是作甚？方才还拉拉扯扯，见了本侯，倒像见了索命阎罗。”

　　老周头战栗不已，只因韩文舒方才言语无忌，不知是否已被主子听去，心中惶惶。

　　他这把老骨头，历经府中风雨，深知眼前人手段狠厉，多少人无声无息便从这府里消失，皆因触其逆鳞。

　　韩文舒虽不悉府中规矩之严，却亦见识过此人怪癖性情，喜怒无常，难以捉摸。

　　想至此她不禁心头一紧，本能地察觉——眼前这含笑而立的男子，正是他自己方才脱口而出的“索命阎罗”：

　　一步踏错，便可能命丧黄泉。

　　二人自是垂首不语，惶惧如寒雾般在心头弥漫，在这寂静的院落里悄然流淌。

　　然而，主子话音落下数息，眼前二人仍默然无应，他顿觉无趣，袖袍微动，转身欲行。

　　脚步方启，忽忆起方才这女子似欲进入耳房看什么人，不禁目光一转，朝那耳房望去，隐约间，竟隐隐传来粗重而绵长的呼吸声。

　　“里面何人？” 老周头闻声，这才有了动静，喉头滚了滚，忙正色回禀：

　　“是燕侍卫！燕侍卫似饮了酒，量还不小，刚到院中便嚷着要来向主子领罪。老奴念其醉态失仪，擅闯恐失体统，便……私自拦下了。”

　　“子束？饮酒？”

　　他眉峰微蹙，先看向跪地的老周头，又转目望向耳房，眼中掠过一丝惊异。

　　片刻沉吟后，终是开口：

　　“待他醒了，令他即刻来见我。”

　　言毕，他袍角翻飞，大步踏入院中，背影沉峻，隐有风雷之气。

　　“诺！”

　　那人走离此地数步远，老周头这才想起应答起来。

　　直到那人的脚步声彻底消散在空气中，韩文舒才悄然抬眼，眼尾扫向那人离去的方向。

　　确认那身影已彻底隐入院廊尽头的幽暗，再无踪迹，她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骨头。

　　她面色苍白，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便缓缓瘫坐在地。

　　沉默良久，又是悠悠叹息一声，这才双手撑地，缓缓起身。

　　一回头，却见老周头还死死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尘土，连大气都不敢喘。

　　“周伯！”她上前硬生生去拽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快起来罢，那人早走远了！”

　　老周头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这才惊惶抬头，待看清院中空无一人，这才瘫软着身子靠在她手上，颤声道：

　　“哎哟……可真是要了我的老命咯！”

　　韩文舒看着他面白如纸、惊魂未定的样子，自己方才那股子劫后余生的劲儿也上来了，忍不住道：

　　“周伯，你至于怕成这样吗？方才你那动静，倒把我也吓了一跳。”

　　老周头一愣，似是被她那没心没肺的模样气笑了，只摇头叹气。

　　待站稳身形，他才看向正拍打膝上尘土的韩文舒，语重心长道：

　　“你这丫头，看着机灵，实则糊涂。这规矩二字，是保命的符，轻慢不得。

　　方才那般越俎代庖，若是被旁人瞧见，是要掉脑袋的。”

　　韩文舒闻言，心头一跳。她虽不懂府里的弯弯绕绕，却也听出了老周头话里的后怕——原来刚才那一拉，竟是这般严重的错处。

　　意识到自己险些闯祸，她脸上微微一热。但见老周头那副惊弓之鸟的样子，她又觉得有些好笑，心道：

　　哪就有那么严重了？?

　　于是她索性吐了吐舌头，嘿嘿一笑，将那点尴尬混着后怕，一并抛到了脑后。

　　自那日裴谨质问韩文舒为何敢在他厢房旁的耳房安歇后，她便再未踏足那处半步。

　　她本想退回初入府时暂歇的伙食房，却发现原先那间下人厢房早已被新来的丫鬟占了去。

　　无奈之下，她只得在耳房旁那间堆满杂物的厢房里寻了个角落，将一张旧竹榻清理出来，权当是自己的安身之所。

　　说起这尴尬境地的由来，倒也算是一连串的阴差阳错。

　　那日管事嬷嬷领她入院，本是将她往主子休憩的耳房引，偏生张管事正忙着张罗裴小主子交代的韩府婚嫁琐事，分身乏术，便没顾上细究她的住处。

　　待韩府那边的事尘埃落定，裴小主子回府的动静又夺去了张管事全部的注意力。至于韩文舒，一个不起眼的婢女，张管事回府时只当早已有人妥帖安置了她。

　　于是，这无人过问的疏漏，便让她落得这般进退维谷的境地。

　　好在韩文舒并非自怨自艾之人。

　　纵是遭了自家主子的欺凌，她也能很快寻到症结所在。

　　更何况，她这具躯壳里装着的，是一颗来自后世的灵魂。

　　对于被“看光”这等事，她虽有羞恼，却远不及这个时代的人那般视作天大的隐私侵犯。两下相较，她的反应自然显得云淡风轻。

　　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在她看来不过是裴小主子乖张性子使然，并未生出旁的旖旎心思。

　　甚至，她对这时代的人，生出一种近乎冷酷的疏离感。

　　她觉得这世道的人，行事逻辑与她所理解的“人”相去甚远，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只是韩文舒未曾料到，这几夜她困顿蜷缩的身影，并未逃过那人的眼睛。
　　此刻，天色擦黑，晚膳刚过。

　　院里伺候的小厮已换了一拨，韩文舒也学着他们的作息，趁着暮色还未完全浸透院落，便躲进了杂货厢房，在那竹榻上歇下。

　　她和衣躺倒，长长叹了口气，却不像前两日那般沾枕即眠。

　　今日心绪纷乱。

　　到底是累着的缘故，想着着自身的现状囧境，却让她纷乱的思绪渐渐模糊，不知不觉间，困意袭来，她终是坠入了梦乡。

　　恍惚中，她竟回到了现代的家中。熟悉的厨房里飘来浓油赤酱的香气，妈妈正端着那盘热气腾腾的酱肘子走出，亲切地唤道：“舒儿，赶紧洗手，趁热吃。”

　　韩文舒望着那熟悉的身影，鼻尖猛地一酸，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她本能地张开双臂想要扑进妈妈怀里，可目光却诚实地黏在了那盘酱肘子上，挪都挪不开。

　　这一刻，她竟有些分不清，这满心的酸楚与泪水，究竟是为了那久违的亲情，还是为了那口再也吃不到的酱肘子。

　　正当她想要伸手去抓那肘子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模糊的呼唤。

　　那声音由远及近，初时如游丝，转瞬间却如惊雷般在耳畔炸响：

　　“栀子姑娘……栀子姑娘……”

　　韩文舒在梦乡里含糊地“嗯”了一声，下意识地吧唧了一下嘴。

　　待察觉到真有人叫唤，她倏然睁开双眼，手还维持着抓空的姿势。

　　还没来得及消化梦里那口没吃到的酱肘子，身体的本能已让她警觉地坐起了身子。

　　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看见张管事正站在榻前，眉头微蹙。

　　“如何就这般睡下了？”

　　张管事环视了一圈这堆满杂物的厢房，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责备，

　　“这是怎么个说法？倒叫我这做管事的说不清了。

　　怪道主子让我亲自来寻你，若是让你知晓自个儿寻了这么个地儿住下，倒像是我作践了你……”

　　听着张管事这半是数落、半是推责的碎念，韩文舒心中莫名涌起一股无力感。

　　她垂着眼皮，心中不禁疯狂腹诽：

　　是我自己想来这住处的吗？还不是你嘴里那位主子逼的！

　　我倒是想找你帮我安排正经住处，这不是几日不见你人影吗！

　　话说，我都在此处凑合了这么些日子，你迟不来，早不来，偏偏赶在今日来！

　　好不容易在梦里回了家，好不容易见到我最爱的酱肘子，还有我最爱的老妈……

　　这该死的封建社会！

　　便在这一声声数落中，她沉浸在自己的腹诽里，脸上挂着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假笑，稀里糊涂地随着张管事走出了厢房。

　　夜风微凉，吹散了她最后一点睡意。

　　她全然没注意到，张管事那句轻描淡写的话里，究竟藏着怎样的惊雷——小主子命她前去。

作者有话说

　　女主马上要破马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