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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渡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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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时分,星子零落。
仙魔交界处戒备森严,巡逻的魔修不过刚刚筑基,打着哈欠靠在城门吹牛,说他师父当年是定疆之战的老兵,自己也砍过对面几个仙修的人头,有幸见得魔尊一面,大丈夫当如是也。
这样的说法在魔域屡见不鲜。
神秀一界广袤无边,数万年来各方势力粉墨登场,兴极而衰,衰极则变,直到一万三千年前才形成仙魔妖鬼分掌九洲的稳定格局。
最为富饶的灵、夷、青三洲被仙门百家分而食之,稍逊的燕、明则成了魔修的乐园,至于妖族的羽巢、鬼族的冥河,在通仙史中更是被列为蛮荒险地,加上孤悬海外的蓬莱、巫山,这就构成了沈明夷来到修仙界的最初认知。
然而史书在时间的浪潮中巍然不动,真实的境况却是变了又变。佛门异军突起,妖族繁衍过剩,两方不约而同地盯上了燕洲这块肥肉,在仙门隔岸观火的情况下,燕洲失守了千余年。
当今魔尊发动仙魔大战,收回燕洲,甚至一度攻破灵洲防线,这在魔域子民看来简直是天大的壮举。
“可惜仙门小人行径,不知用了什么毒招,竟然伤到了尊上,我魔门一统天下的大计也只得耽搁一二了。”那魔修一如既往地用这句收尾,在同僚对仙修的唾骂声中闲适地眯了眯眼。
风吹草叶,哗啦啦的声音夹杂在谩骂中毫不违和。
城墙下,若隐若现的鬼影垂头拨动琴弦,寒风呜咽,鸟雀轻鸣,不知是谁拉高了声调,战鼓咚的一声敲响,音波化作最高明的刺客,击破了□□的防线,神魂懵懵懂懂陷入了安眠。
咚——
咚——
咚——
三具尸体应声而倒。
夜色的帷幕拉开,沈明夷踉跄跪地。
“少主何必如此费力?我可以代劳啊!”轻佻的男声在不远处响起。
沈明夷不语,五指张开,倏地一拉,一具健美躯壳从树上掉下来。
扑通一声,尘土飞扬。
“沈明夷,我艹你大爷!”易春台破口大骂。可奈何种了魂种就是沈明夷的提线木偶,他像搁浅的鱼一样在地上扑棱半天就是起不来。
封锁一地的阵法持续发力,一切声响都只能在阵内打转。
沈明夷召回游青影,冷着眉眼,在新的谩骂声中服下补灵丹。不停叫嚣的疼痛终于偃旗息鼓,她一把蓐住易春台头发,鬼魅般遁入城中。
……
雨后的铁腥味久久不散,事实上沈明夷更怀疑这是白日遗留下来的血腥气。
她熟练地跨过眼前的血泊,又挡下不知从何处来往何处去的飞矢。激射的剑光映亮夜空,明明灭灭,她卡帧一样路过凶杀现场,直奔城东。
月下敲门是一个优美的意境。可惜是在法外之地。
小僧打开门,谨慎探头四望,手中佛珠咔咔咔转的飞快,颤声道:“可是沈施主?”
“嗯。”沈明夷按了按恶鬼面具,斟酌片刻将其取下,法宝的幻术失效,露出一张明眸善睐的美人面来。
被屏蔽了五感的易春台模模糊糊感觉到自己被一脚踹到了墙边,他张了张嘴,喉咙里硬是挤不出一点声音。
那头,小僧迎了沈明夷入内,转眼就借着沏茶的事溜走了。
沈明夷环视屋内,一盏暗灯摆在香案,昏黄的光打在一尊佛像上,佛祖拈花垂眼,半面光明半面暗。
她偏头看去,一个枯瘦的老僧护着手中线香瘸着走了过来。
“沈施主,上柱香吧,佛祖会保佑你的。”老僧声音嘶哑,“至于渡魂一事,急不得啊。”
沈明夷接过三柱香,使了巧劲,手腕一翻,线香在空中留下残影,稳稳插入香炉,烟气紊乱一阵,不多久又聚成直上的一条线。
老僧哑然,摇着头叹气:“罢了,你没有慧根呐!”
“你们的佛,我不信。”沈明夷绷紧了唇,目光落在佛座上的血渍上,嫌恶般挪开了眼。
一个青光小塔自沈明夷须弥戒飞出,打着旋落入老僧掌心,她说:“但我信你。”
老僧不理她,趁着头看塔,脖子几乎要弯折,眼睛凑到塔前瞅,两泡泪眨眼间就淹没了眼眶,他颤声道:“这就是凤阳受难的人?你们圣魔宗造孽啊!”
塔内挤挤挨挨的魂灵还保持着生前的动作,修士的脸上凝固着赴死的勇气,手做持剑的动作,却没有剑。至于凡人则更是令老僧痛心,无论老幼,皆是一片茫然。
他抖着手摸出一件混圆如鸡子的法宝,其上萦绕着淡紫的流光,内部依稀可见一截死水般的河流。
这是昔年净月宗的秘宝。自从魔尊夺回燕洲后,净月宗就被杀的七零八落,还留在燕洲的也只能躲躲藏藏。
当年沈明夷手中还有许多金华的英灵,其上怨气煞气极重,碍于鬼族把持冥河,扼住了冥界入口,为了催生同族不许这种亡魂进入冥河转生。她寻了几十年才寻到这僧人,手中法宝可开冥界大门,绕过鬼族保住灵性直入地府投胎。
只是这法宝品阶虽然不高,但开启却需要大量灵气,且没有办法自行从外界抽取。
老僧审视的目光落在沈明夷苍白如纸的脸上,问道:“你灵气够吗?”
沈明夷面色更白了,她诚恳地说:“我的灵气不够,但我带了人来。”
闲的啃草的易春台仿佛被无形的丝线勒住,不由自主地扑到两人脚下。
隔绝感知的罩子裂了条缝,胳膊被人抬起,身体被摆弄,阵阵虚脱感从身体内部传来,在榨干之前又被充盈,如此来回反复几遭,他脸上从不可置信逐渐转向面如死灰,他嘟嘟囔囔:
“少主,你可以啊,都快弄死我了……”
老僧接过补灵丹往易春台嘴里塞,看着这青年变幻的神色一愣一愣的:“他在说什么?”
“嗯?”沈明夷正在回想从九长老那要来的欢愉脉法门,手中掐诀凝阵,飞快打入易春台体内,闻言奇怪抬头,“他还有力气说话?”
雄浑的灵气从易春台掌中飞涌而出,被紫珠鲸吞而入。
一扇青黑大门在空中浮现,小塔滴溜溜地转,枉死的魂魄大梦初醒,凄厉的哭嚎声此起彼伏,灵力化作轻柔的锦缎,不容置疑地托着魂魄穿过大门,跳入冥河,直至记忆褪去,爱恨消逝,安详地结束此生。
难道是老了耳朵不好使了?老僧疑惑地看了一眼青年,但马上就被耳边的哭喊夺去注意力,他看了一会,喃喃道:“太多了!”
“还需多久?”沈明夷面色凝重地感受着掌下这具□□的颤抖,那是不堪重负的哀鸣。
虽然封去了五感,但生理上的反应却无法掩盖。九长老的灵念耗尽力量消失前,虽然放任她给易春台暂时种下魂种,任她驱策,但显然不包括弄死这人。
“至少一夜。”老僧道。
两人相视一眼,顿感棘手。
……
“喂!”
清脆的少年声打破两人沉思。
沈明夷悚然转身,一截猩红道袍飘到她身前。
那是一个练气弟子,脸庞青涩,稚嫩非常。额间一道双鱼环抱的灵印,明光闪闪,清灵之气绕体不散。
太玄宗主峰的弟子灵印?沈明夷身体莫名放松下来。
少年犹犹豫豫地看了一眼青黑大门,小心道:“沈魔头,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啊?”
沈明夷摸了摸脸,不知道这少年怎么确认的是她。
她有心掩饰,但转念一想,只能活三个多月的人还怕什么?
一股冲动支配了她,沈明夷脱口而出:“我当然是好人……”
“那就好!”少年下定决心,脸上是孤注一掷的决绝姿态,“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啊……?
沈明夷被震撼到了。只见少年探手入脑,抽出一张介于虚实之间的一道符篆。
他肉疼地看了最后一眼,将符篆往前扔去。
浩荡清光在小屋炸裂。
庞大的灵气中紫珠颤颤,试探地咬走一角灵力,一秒、两秒…它发癫似的猛吸起来。
“还…挑食?”老僧目瞪口呆。
感受着前所未有的精纯木灵气,沈明夷被血魔一掌拍裂的丹田也开始缓缓愈合,她蹙眉道:“是元婴期的疗愈术法。有此符在身,只有留有一口气就能活,你怎么…死了?”
后知后觉的疑虑泛上心头,沈明夷却提不起什么警惕的想法。
少年眨眨眼,半个魂魄都进入了青黑大门,他又转过身来道:“化神大能的一掌拍下去,哪里还能留下一口气!”
这或许真是他的伤心事,沈明夷听见他低骂:
“该死的血魔,我师尊迟早把你片了下酒喝。你知道我师兄师姐是谁吗,杀了小爷以后有你好受的。”
“对了,沈魔头…啊呸,沈善人!你要是有苦衷就告诉我师兄,保你脱离魔海哟!”
“你师兄是谁?”
少年面上含着古怪,促狭笑道:
“当然是陆师兄啦!”
陆?
沈明夷的手搭上腰间的月魄,苦笑不得:“可别是陆清殊,那我对你来说就是坏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