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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hello,树先生(八) 随云舒的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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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云舒的声音踏着最后一个音节结束,灯光大开,恍得路苍烟眼前一片空白,像站在白茫茫的雪地上。随云舒朝四面八方鞠了几躬后朝他们走来,几人迎上去,纷纷称赞他歌声动听,路苍烟觉得好像只有自己被留在了原地。
一低头,冰凉的水珠落在手背上,像是从正在冰冻的天空上滴下的,是疏离的,刺骨的凉,路苍烟怔忪地伸手摸上脸颊,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流泪了。正在和随云舒寒暄的钟影书一回身,就看见他这副泫然欲泣的鬼样子,大吃一惊道:“怎么还哭了?唱到你的伤心处了?”
路苍烟把泪抹净,眼睛里却仍旧裹着一汪泪泡,像是雨滴溅到水池子里起的泡泡,那泡泡随着风一样的眼神飞到了随云舒眼底,他说道:“是啊,想起了我的初恋。”
钟影书捂住嘴巴喝了一声,兴奋的声音从手指缝里溜出来:“天哪天哪,要在这说嘛?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个唱歌跳舞样样精的神仙一样的人,学生时代一支舞蹈惊艳四座,后来的一首歌更是绝唱,我从来没见过,比他还好的人。”路苍烟陷在回忆的脸上浮荡起水光,像是一艘小船,眼睛始终锚定在随云舒身上。
钟影书四下里看了看,万万没想到这人来真的,嘉宾还没下场,观众也还在原地坐着,他就这样不管不顾的谈起私事,是随云舒把他唱醉了吗?她下意识觉得这话和随云舒有关,但这毕竟是公共场合······这么想着,她悄咪咪地往随云舒身上睃了一眼,却见他不为所动,只是脖子似乎红了一大片。
主持人这时走来,见他们面面相觑的站着,打了声招呼:“走吧,等会要不要一起去吃饭?离这不远有个火锅还挺好吃的。”
钟影书赶紧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我去我去。”她得逃离这战场,省得引火烧身。谁成想随云舒也跟了过来,他后来者居上,鱼一般滑到主持人身侧,低声跟他闲扯了起来。
他本不是那么八面玲珑爱攀附的人,这么做想必是要躲着谁吧。落他半个身位的钟影书忽然觉得身后的路苍烟有那么点可怜,于是慈悲心乍起,便立定等着他跟上,同他说起了话:“大兄弟,你今天表现不错啊。”
路苍烟斜了她一眼,从鼻腔里挤出哼的一声。
钟影书觉得他正在伤心处,越发的起了劲儿:“你的如意算盘最后崩了吧,最后还不是对面那一队去拾掇小花园,跟着姐不说吃香的喝辣的,最起码让你有点面儿是不是!”
“什么辣的?火锅是麻辣的?没有清汤的吗?”路苍烟搓了下手掌,眼睛飘飘落到随云舒背影上,想着他能吃太辣的东西吗?
“我······”钟影书被堵得半天说不出来话,最后忿忿丢下一声算了,撇下路苍烟,甩着胳膊劲劲儿地朝随云舒追去,加入了他们的谈话,那股子慈爱来得快去得也快,也怪她自己,一厢情愿,最后吃了个瘪。路苍烟机械的跟在他们身后,手不是手,脚不是脚,好像大脑和身体分了家,那一双眼更甚,被设定了什么指令似的,跟着随云舒,片刻都离不得。
最终参与录制的全员决定一起去尝尝那家火锅店——近来炒得大热,据说是玩出了什么新名堂的网红店。路苍烟对这些哗众取宠的东西不感兴趣,管它什么新旧名堂,吃的东西美味才是王道,这种不在菜品上下功夫的,就跟电视剧的营销一样,不着重于宣传最紧要的剧本和演技,反而用别的噱头把人骗进来,最后是一律要坏菜的。要不是因为随云舒,他才懒得去应酬,还不如在家躺着打游戏来得痛快。乔姐一早就走了,虽然不放心他,但毕竟有更大的事业等着她。他的身边只剩下一名助理,于他这个咖位而言是太少了,跟他同一线的艺人哪个不是三五人跟着,七八保镖护着。他总觉得自己德不配位,便据理力争,好在这人是庄逍遥介绍的,知根知底也知趣,乔姐也放心。
助理见路苍烟只草草换了身衣服,妆都没卸,便问道:“咱直接回家?”
“你先回去吧,”路苍烟揉搓着化妆包,给自己补了一下妆,“我们去聚餐。”
助理眼珠子咕噜一转:“一线主持就是不一样,一点架子都没有,我还以为他们要直接回酒店呢,毕竟录制这么长时间也够累的。”
“是啊,”路苍烟扭脸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被灯光描上了一层青金色的边,远处的黑并不纯粹,煨着点红黄调子,像是要灭不灭的炉火,同样的夜,上一次《茧》结束后可没这么好的心情。这大抵也是随云舒能一口答应聚餐的原因吧。
知道聚餐有主持人的参与,助理放了心,边收拾东西边说道:“那我在外面等你。”
路苍烟看了眼时间,道:“不用了,你先回去吧。”
“可别啊哥,”助理放下包,双眉耷拉着,有些讨饶的意味,“你们聚餐万一喝点小酒啥的,那咱司机师傅也就两只眼,还得看路,他看不过来你是不是。”
路苍烟略一沉吟,便答应了,万一再像上次似的搞出了状况可不行,有个人跟着好得还能劝着点,道:“那你别再外面等着了,咱一起去吧,我给你单独开个桌。”
“诶别别别哥,你折煞我呢。”助理慌忙摆手拒绝,他不过是个助理,承不了这么大的情,回头被嫉妒心重的传出去,再反过来在路苍烟面前给他穿小鞋。“给我单独开一桌,我还得分着心注意着情况,吃也吃不好,这不是浪费你的一片好心吗。”
他是这么盘算的,左右是跟国民级主持一起,席间没别人,是喝不到烂醉如泥那一步的,更何况身边还有个钟影书,他跟他跑宣传跑了这些时日,对钟影书还是很有好感的,真有什么他顾不到的事儿,她也能帮着拦一下。他在外面也乐得自在,把人安全送回家也算尽职尽责了。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琉璃珠子到底是易碎的。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那家火锅店,迎头就撞上了刚打完球来吃饭的庄逍遥、柯一梦和温良。
晚间的餐厅比白天还火爆,眼瞅着来来往往的人对他们指指点点,几人不便寒暄,两伙人就这么汇成了一条河——要了一间包厢。三人虽然都没什么名气,但庄逍遥竟和那位控场主持人认识,还是老交情了,主持人曾在外台主持过一个节目,庄逍遥便是一众大孩子里最活跃的,这么多年了,虽然早就变成了过年发个祝福信息的关系,但依然平平淡淡的互相记挂着。
主持人满心满眼的看着出落得愈发标志的庄逍遥,忍不住感慨:“诶时间过得可真快,看见你我才觉得自己真是老了。”
庄逍遥也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心酸:“老师,别这么说,您年轻着呢。”
“快别哄我了,我自己多大岁数了我还不知道吗,我都五十的人了。”
温良听得直打跌,一双筷子就这么哧溜一下从手里滑了下来,砸在白瓷碗上叮叮作响,道:“五十?您看着最多三十五!”
庄逍遥忙介绍道:“老师温良才回国没多久。”
“哦哦我知道他,”主持人笑吟吟点点头,“《春暖花开》救场救得妙,你演的特别好。”
温良和随云舒都吃了一惊,俩人分坐两端,视线隔着老远还缠在了一起,温良小心翼翼问道:“您看过我演的《春暖花开》?”
主持人举起杯子,没让小辈们陪酒,自己一饮而尽,眨眨眼道:“当然了,你和云舒在舞台上真是双子星般耀眼,好好努力,以后肯定大放异彩。”
温良受宠若惊的要敬酒,他拒绝了,另外一位主持人顺着他的话也恭维了两句,而后问道:“但你们竟然认识,还是令我挺意外的,温良不是刚回国没过多久吗?”
庄逍遥当下就把几人怎么认识的跟他们絮叨了一遍,待听得温良千里迢迢回国就是为了随云舒时,所有人都发出了暧昧不明的笑容,除了路苍烟。
好巧不巧,他的筷子也像滑不出溜的泥鳅似的,一不留神,就掉到了地上,他俯到桌底捡起来,起身的时候,就这么不合时宜的撞到了桌板上,咚的一声响,把几人的欢声笑语给震没了。他嘶嘶吸着冷气,也不知道是真疼还是假疼,捂着后脑勺趴在腿上,庄逍遥和柯一梦紧忙奔到他跟前,他摆着双手,在一叠声一叠声的问候中,抬起头来,向众人道着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事,你们继续。”
坐在他旁边的钟影书道:“赶紧让服务员拿个剥了壳的鸡蛋敷一敷。”
“哎哎别麻烦,真没事,我自己不小心,害得大家跟我一起受累,怪不好意思的。”一边说,他的眼睛一边往钟影书旁边的随云舒身上睃去,像只见缝插针的蚊子,不见踪影,恼人的很。
温良可是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底,忿忿地抓着光洁的碟子,恨不能掷到他头上去,这人,想看就光明正大的看,非要搞得像做贼一样,上不来台面。他朗声道:“路老师最近累吧,我看你好像是连轴转呢。”
主持人道:“呦,那得赶紧回去休息啊,身体最重要。”
路苍烟道:“诶没事没事,吃饭也重要。”
“这家店上菜可慢了,你要是想吃,让老板专门去你家给你炫一下,反正这家店的老板逍遥认识。”温良直往他心窝子上戳。
说来也是神奇,路苍烟的头当即不疼了,他诧异的问道:“你认识?”
不待庄逍遥回答,柯一梦抢白道:“对啊,之前跟你提过,但是看你兴致缺缺的样子,就没带你来。”
路苍烟模模糊糊忆起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最近真是忙得鸡飞狗跳,好多事都不过脑子,像流水一样看过也就看过了。那俩人见路苍烟没事,都回了原位,又和左邻右舍聊了起来,钟影书那小丫头换了个位子,去找女一号聊天了,温良觑得这个空子,抬起屁股直接占了座,胳膊肘压上桌子边儿,背像屏风似的那么一展,把随云舒给挡得严严实实的。
路苍烟觉得仿佛又只有自己被留在了原地。
菜还没上来,气先气饱了,他迷迷糊糊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酒入愁肠,却是比他的心里还要苦,旁人的笑语欢声都发了酵,细细密密的涨大起来,快要把他的脑子撑爆了,尤其是温良和随云舒的笑声,更是在他耳边轰轰的炸着。他就着玻璃杯往外看,众人的脸被杯子的磨砂外层磨得没了五官,都是冬瓜一样椭圆形的脑袋,一张血盆大口,开开合合,像是要把桌上的人都吞噬掉。只有这一边是岁月静好的,随云舒侧了下身子,他的恬静的笑颜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他愈发的烦躁起来。
凭什么?凭什么?温良他凭什么?抢走了随云舒,还要抢走他的朋友?他本就所剩无几,难道他要将他攫取无遗才肯罢手吗?不不,路苍烟打了个寒颤,他分明是要逼死他。他又喝下一杯酒,菜上了桌,热气盘旋着,笼住了每个人的脸,他如坠云端,这时起身夹菜的钟影书忽然说道:“路苍烟,你干什么呢?怎么不吃菜光喝酒?”
雾气忽的一下散了,所有人的目光箭一样射来,他期期艾艾的,下意识去寻随云舒的眼睛,却见温良仍像一堵墙似的,根本不为所动,他更愤怒了,甩下餐巾摇摇晃晃起身,道:“我有些不舒服,去趟洗手间,你们吃。”
包房内有洗手间,他偏偏要去外面,众人拦都拦不住,庄逍遥和柯一梦要跟过去,也被他推了回去。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口罩,傻兮兮的套在了耳朵上,推门而出。
剩下众人面面相觑,庄逍遥赶紧给老板打了个电话,让他帮忙看着这个二百五,别惹出什么岔子。出了门的路苍烟跌跌撞撞的朝前走,这里装潢的古香古色,曲径通幽,还不时传来古琴曲,一家热辣辣的火锅店布置成这种曲高和寡的模样,也不怕倒闭,他恶毒的想到。
三转两转,不知怎地就转到了一处舞台的后侧,前面是宽敞无人的大厅,两侧有一些小包房,二楼也布置着一些座椅,想来是什么高价位置,像是民国时代的戏楼,路苍烟是闹不明白,火锅店里开戏台,这不是不伦不类吗?大红的帐子大红的地,暗红的圆桌暗红的椅,虽然红红火火的,但看久了容易烦躁,经常在这里吃饭的人难道不会打架吗?他如是想到。
他踅踅磨磨到离舞台最近的正中央的桌子旁,手指尖在桌边缘抚了一圈,然后坐了下去,大厅的嘈杂声像是闷在锅里一般,轰轰轰的苍蝇叫,他忽然觉得很热,这通天的红,就是架起来燃烧的柴火,他此刻正在锅里,等着被煮熟,等着体内的营养素被最大发挥出来,等着被吃,等着死去······
“你在那儿干什么呢?”
偌大的厅里突然散下一道带着波浪的声音,潮乎乎的,挟着水汽似的,路苍烟悚然一惊,他扭过头,寻着声源望去,是随云舒。他站在二楼正中间,一身白绿色的运动服,在耸立的鲜艳的红色中,白得晃眼。一上一下的两个人,把这齐整的红撕开了一道口。
“你怎么了?哪不舒服吗?”随云舒再次开口问道。
路苍烟迎头望向他,在迷狂的红中,他捉到了他的眼,他忽的起了一阵战栗,他想把随云舒藏起来,他想像一只蜘蛛似的,把他层层裹起来,先是用眼睛勾住他,然后用带着爱意的有毒的丝挂在他身上,最后放在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地方······但不知为何,那丝就是挂不上去,挂一次掉一次,挂一次掉一次······朱漆的栏杆泛着暗色的,稠密的光,像一截子断掉的手臂,带着沉重的怨气,阻挡在二人中间。他一下意识到,他虽然在遥遥的望着他,但却是过去的他望向未来的随云舒,那栏杆才是一把割裂时空的剑,他留在了过去,而他已经踏向未来。
随云舒从旋梯上走下来,着了一层未来的光,缓步回溯到他这个旧人身边,不等他开口,路苍烟先喃喃说道:“你比中学时候唱得好。”
随云舒呆了一呆,乌云似的两道眉先是高高挑起,而后又沉沉落下,落到眼睛里,变成了一小团氤氲着水汽的影儿,他颤声问道:“你见过我?”
“何止见过,”路苍烟扶着桌子走向他,“我那时候对你······对你······”
“对我怎样?”
路苍烟犹豫了,错过的话如同错过的车,过了就是过了,说出来也许还会徒增烦恼。他的身子一下软了,如同一个坠地的球般,狠狠砸向了椅子中,大抵是醉意上来了,眼前也一阵阵的发着晕,他失神般喃喃自语道:“我没有拉黑你。”
随云舒没有说话。路苍烟沉默了半晌,搓了把脸继续道:“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自己是齐天大圣,无所不能,天地任我行,但是后来我才发现,无能为力的事儿太他妈多了,还孙悟空,我他妈连自己的事儿都掌控不了!”
他抬起头,红色浩浩荡荡奔进了他眼底:“关键这个大染缸的规则就是这样的,我只能遵守,我没有能力改变啊,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随波逐流。”
“为什么要改变规则?”随云舒蹲下身子,把手按在他的膝盖上,水一样粼粼的眼波朝他荡去,“你只是个普通人,你想改变什么呢?你只能改变你自己。”
“我怎么改变呢?变了到最后也还是会被推回原地。”路苍烟摇摇头,“不过是徒劳。”
随云舒被气笑了:“你改变什么了?你做什么努力了?自我拉扯一下就叫改变?拉扯完了照样过太阳东升西落,行尸走肉的日子是吧?那要按照你这个论调,猴子都应该被称为人类。”
“思想的革命难道不是基础吗?我潜移默化的改变不行吗?”
“潜移默化?你能对抗习惯的巨大吸力吗?你不彻底的无情的从旧有秩序中脱离,难道要等到旧有秩序自己坍塌吗?你就是舍不得从前那一套模式带给你的巨大利益,又羡慕新的东西,你想不费吹灰之力的得到利益和新鲜,但天底下哪有两全其美的事儿?”
路苍烟被他说得瞠目结舌,两只眼睛像棋盘上的棋子般一动不动,喃喃自语:“我······有你说得这么不堪吗?”
随云舒叹了口气,于心不忍:“对不起,我话说重了。”
路苍烟仿佛没听到,问道:“那你说,我该怎么做?怎么改变?”
随云舒诧异地眨了下眼:“别再自欺欺人了,改变自己的第一条,就是诚实的面对自己。”他又叹了口气,果断收回了手,在磅礴的红色洪流中逆流而上,站起了身:“你要知道,规则是会变的,但是你等着它改变,一切都晚了,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是站在原地等着你的。”
“你也不会吗?”
“不会。”随云舒斩钉截铁的说道。
世界安静了。那轰轰如蚊蝇的声音消失了。随云舒活在未来里,他的冷白的坚毅的脸像是一尊大理石雕像,只是不合时宜的、短暂的出现在这里,过后还是要回去的。随云舒往前走了两步,背对着他说道:“该回去了,所有人都很担心你。”
“是啊!赶紧回去吧!在这干什么呢?”温良人未到声先到,声音刚消散,他便从旋梯下的阴影里闪了出来。像个鬼。
路苍烟觉得自己真见了鬼,那股熟悉的愤怒瞬间又冲了回来:“你来干什么?”
“当然是找云舒,不然还能是找你吗?”温良反唇相讥。
“那真是谢天谢地,”他瞪着温良,恨眼睛不能化成机关枪将他扫射一般恶狠狠说道,“那赶紧走吧,别在这碍我的眼。”
随云舒无奈:“一起回去吧,大家都很担心你,你喝了酒,自己在外面乱逛挺危险的。”
“有什么危险的,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切~”温良像是狗狗讨厌某样东西从鼻腔里喷出不屑的一声一样。
“你什么意思啊?你他妈是狗吗?想打架是不是?”如同火星点燃了炮仗,路苍烟一下就炸了,他抡胳膊撸袖子就要朝温良面门甩拳头,温良擎头不动,一副要跟他照量照量的样子,在炎性的红色中,他的眼底似乎蜷卧着杀意,随云舒也没由来的生出一股烦躁,但还是及时拦腰抱住了路苍烟,道:“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吧,温良赶紧走,我带着他马上回去。”
路苍烟仿佛杀红了眼,吼道:“干什么?怕我打伤他,你心疼啊?”
“说什么呢你!”随云舒一口气没上来,堵得胸口撞钟似的疼,他撒开手,捂着心脏退了两步,冷冷的笑着,“行,你自己回去吧,你死了都跟我没关系。”
说罢转身就要走,路苍烟却急了,一把扯住他的胳膊,扯得随云舒一个趔趄,差点撞上桌子,温良见状,两步飞跨过来,手掌裂裂劈开空气,砍刀一样照着他的肩膀狠命一劈,迫使他松开随云舒,路苍烟吃痛,龇牙咧嘴的倒退着,慌乱中一只手扶上了桌缘,刚把全身重量注到上面,没成想桌子太滑了,他像是没拿稳的碗似的,又一下跌坐在地。
他摔得七荤八素,脑门子上转起了一圈金星,坐在地上愣了几秒钟,最先回炉的不是理智,而是愤怒,他恶狠狠剜了温良一眼,没等温良反应过来,便像个豹子似的弹射起身,猛地把他扑倒在地,拳头如石块般砸上他的下巴。
温良待要反击,压在他身上的重量一下消失了,他也被人叉着腋下扶了起来,一回头看见柯一梦担忧的脸,再定睛一看,庄逍遥正拖着手舞足蹈的路苍烟,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随云舒局促不安的看着他,问道:“没事吧?用不用去医院?”
温良这才感觉到疼,他摸了下被打的地方,倒是没什么事,因而摇了摇头:“不用。”那边路苍烟还在出言不逊的大喊大叫,庄逍遥一个人弄不过来他,柯一梦赶紧奔到他身边,捂上他的嘴:“小点声,你是疯了吗?”
路苍烟的叫声被堵在喉咙里,呜呜呜的像是北方夜半的朔风,洒着无处宣泄的怨恨,挣扎了一会儿,大概是累了,他垂下双臂,把重量都倚在了庄逍遥身上,庄逍遥哪里抱得动他,稍一分神,他便挣脱了他的怀抱。柯一梦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警惕的问道:“你想干嘛?”
听到这话,路苍烟如蓦地坠入冰湖般猛地一抖,一颗头如生锈了似的一格一格地转过来,往日飞扬的眼角此刻塌了下来,和他的嘴角一起深深的往下沉去,好像他的下巴上挂着一个大石块似的,他愤怒的甩开柯一梦,反问道:“我想干什么?你问我想干什么?”尾音颤巍巍垂着,委屈的如同一只被冤枉的小狗夹起来的尾巴。
众人都没说话,他红了眼圈:“我能干什么呢?你们都护着那小子,你说,我能干什么啊?!”
“诶行了行了,”庄逍遥上前揽住他的肩,摆明了要息事宁人,“回去了回去了,等会叫老板来给我们表演绝活,包您满意。”
“不行!凭什么!”他剧烈地抖了下肩膀,把庄逍遥的手抖掉,眼睛从对面的温良随云舒身上,折回到庄逍遥和柯一梦身上,翕动的鼻翼像是微风里发颤的蒲公英。
庄逍遥从没见过哥们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束手无措地搓着手,求助似的撞了下柯一梦,明明是路苍烟打温良在先,现在反过来还要哄始作俑者,两边都是朋友,这让他怎么开口?温良想要开口说话,嘴还没张开,就被柯一梦一个眼神制止了。
“那你说你想怎么解决?”柯一梦问道,“让你们放开了膀子打一架?明天大家通通登上头版头条,说新晋演员打群架,自己断送职业生涯?还是你俩在这握手言和,或是当成什么也没发生过,我们陪着你在这缓缓,你看哪个方法你满意?”
路苍烟迅速委顿下来,枝枝叶叶仿佛刹那间都落光了,咬着下嘴唇半天没说话。
众人等着他,庄逍遥的电话忽然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跑去一旁接了起来,他的故意压低的声音像是扑在灯罩上的蛾子,不时传来叮当的一声,那叮当声撞进随云舒心里,使他快要满溢的烦躁一下震荡了出来,他揉着眉心,忽然觉得一切都很荒唐,一切也都很无聊,人生本来就很无聊,陪着这么一个长不大的人玩更是无聊,他说道:“我和温良先走了,你自己在这想吧。”
“不行!”路苍烟惊叫道,趔趄向前捞住了他的手臂。温良刚要发作,被随云舒制止了,刚打完电话的庄逍遥又急急跑回,和柯一梦一起揽着他,生怕他又闹事。
随云舒冷淡的问道:“那你到底要做什么?你觉得所有人都在这陪你玩特别有意思是吗?你既然这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生活那就去开演唱会,我们可不是你的观众,温良被你打了一拳都没跟你计较,却还要在这等你选择,我倒是要问问,凭什么?凭什么啊?”
他越说越激动,长久以来积压的委屈似乎一下找到了宣泄口:“凭什么一切都要你说得算?凭什么你拥有一票否决权,其他人就只能听你的决断?你满意了就亲亲热热贴一会,你讨厌了就冷冷冰冰拒绝人,你当大家是你养得宠物狗吗?狗都有自尊,更何况是人!我累了,这场游戏我陪你玩得够久了,以后你愿意找谁就找谁,我再也不想跟你有任何交集了。呵,期待你能幡然醒悟,我真的蠢死了,期待你能改变,简直比母猪上树都难!”
“所以你就找了温良是吗?”
“什么?”随云舒不知道是没听清还是不敢置信,茫然的问道。
路苍烟昂起头,猩红的眼如同被血染红的旗,腥稠,可怖,血顺着淌下来的两行泪,一路蔓进他的嘴巴里,把小小的白白的牙齿也染成了红色,一张血盆大口,如同一只杀疯了的兽:“所以,你找了个温柔阳光的温良,就因为在我这得不到希望,你得不到什么好处,cp炒不得,情侣做不得,明明是无利可图,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随云舒,你的喜欢真是够廉价的!”
随云舒张口结舌,眼中起了一层雾,顷刻间就打湿了全身。路苍烟直望进他眼底,脸上的泪痕宛如沾了珍珠粉,晶晶的闪着光,但很快的,他就用指尖擦掉了,表情换上了一副吊儿郎当的欠揍样,耸了耸肩继续滔滔不绝道:“你们不知道吧,就上次在天台,他被拍到铁窗泪,是因为表白失败,我拒绝了他,我还以为是多么矢志不渝的爱呢,实际也就那样,这才多久啊,立马就改朝换代了,你······”
邦——
温良实在忍不住了,使出十成十的力照着他的下巴给了他一拳。路苍烟翻倒在地,胳膊肘一下拄到了地上,震得他肩膀发麻,也把他包着的眼泪震了满脸,他寻寻觅觅的望向随云舒,却见他的一张脸煞白煞白的,比纸还白,他没看他一眼,就随着温良离开了。
庄逍遥和柯一梦立在一旁,外面好像飕飕刮着冷风,吹得他遍体通寒,过了一会儿,柯一梦道:“路苍烟,你过分了。”
说完和庄逍遥也离开了。落下的锁铛的一声响,宛如天塌了半边,他躺回地上,眼睁睁看着漫天的红将他吞噬。
他找不到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