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白头》苏守中

46、隐藏人物（一） 随云舒把他

　　随云舒把他的小号拉黑了。
　　聚餐结束后第三天，路苍烟才发现。
　　他坐在化妆间，一阵接一阵的颤着，化妆镜里映着的他光鲜亮丽，他却好像不认识。他扯出笑容，镜里的影儿也笑了；他耷下嘴角，镜里的影儿也哭了；他眯起眼，他看不清镜里的人了······
　　今天拍摄巧克力广告，三个月的合作大使，转正还要看他的综合数据。脸上的淤青被手法精湛的化妆师盖住了，他又变成了那张完美无瑕、粉丝疯狂的脸。日子按部就班的过着，太阳也没有落下不升，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生活里没有了随云舒。他发现了他，然后抛弃了他。
　　他怪不得他，要怪就只能怪他自己。但随云舒也当真是狠心，一早就知道是他，却只当没发现，过后又秘而不宣的给他判了个死刑。叫他简直无处说理。
　　他的灵魂在发现自己被拉黑的那一刻一并堕入了地狱。剩下这样一副躯壳，苟延残喘的活着，他想他是解脱了吧，从今往后安心当个提线木偶，任人摆布。
　　但任人摆布的日子也不好过。□□也会生病。
　　今天是巧克力广告的拍摄，明天是杂志的拍摄，后天要出席线下活动，接着要马不停蹄飞往《春暖花开》的宣传，再往后是录综艺，综艺结束后又是出席活动······他像是陷进了一个怪圈，在里面团团打着转。他没空吃饭，没空联系朋友，没空睡觉，他不知道每天是怎样度过的，身边的人换个不停，但始终填不满他的空白。
　　这样空心的连轴转了半个月后，路苍烟终于病倒了，他发起了高烧，病得一息奄奄，病得好像要撒手人寰。
　　乔姐无奈只得推了后续所有的行程让他安心养病。但外界沸腾不休的舆论可没打算让他休息。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有人磕起了他和钟影书，本来只是小范围的圈地自萌，剪剪视频画画图，算算塔罗盖个楼，但本周《快乐不能停》播出后，路钟cp粉激增，红红火火的一路蹿至cp榜前五，甚至打败了正在热播的偶像剧男女主，买股贴满天飞，更有甚者出来爆料，路钟在《快乐不能停》录制现场是怎样怎样的暧昧云云。
　　躺在病床上的路苍烟难得笑了——被气笑的。太阳底下真是没有新鲜事，娱乐圈也当真是个圈，兜兜转转的手段还是那一套，男女之间搭个肩，明天就能被爆孩子已有仨，他关掉手机没管，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第二天醒来已是下午，他难得睡了个不失眠的觉，醒来顿觉神清气爽，在床上翻过来倒过去的磨蹭半天才爬起来。外面正下着雨，连绵的雨线被风吹得飘飘荡荡，像是塘子里的芦苇齐整整的朝一边倒去，薄膜一般的水雾把整个城市都裹住了，正在铅灰色天空的覆盖下沉睡着。沉睡着的城市比清醒的城市可爱多了，四面八方都是刷刷刷雨声，没有其他声音。他站在窗前，向远处眺望，在雨的洗刷下，绿叶浓稠的快要滴出汁儿了，他忽然想去雨中漫个步。
　　但想归想，真要付出行动那是决计不可能的。他吸了口湿漉漉的、带着绿叶香的空气，打开了手机。公司已经在第一时间发出声明，辟谣他与钟影书的恋情，并希望粉丝朋友们圈地自萌，不要打扰到两位演员的私生活。
　　底下的评论一看就是买过的，一水的支持哥哥，拒绝造谣。但广场上可没这么风平浪静，他的唯粉在疯狂辱骂钟影书，说她倒贴，以前嘴过的其他明星的粉丝也加入了混战，那些走火入魔的cp粉更是离谱，他们竟然觉得路苍烟此举是为了保护钟影书，是个有担当的大男人，顺便还安利了一波他和钟影书的微表情和心理分析视频。
　　又来了！路苍烟翻了个白眼，二创视频没见着产出多少，天天净盯着他和谁走得近，他有哪些小动作了。乔姐既然已经解决了这些事，他本不想再看，奈何他猎奇心理过重，一个手欠没忍住，还是点开了某个高赞分析视频。视频在线观看人数非常多，突破了1w+，分析人首先出示了一系列专业证书，期以最大限度证明自己结论的准确性，短暂的展示后，正片开始。
　　视频把路苍烟和钟影书同框的镜头全部截取并放大，大到他甚至不认识自己的脸了。由于视频主体只有他和钟影书二人，因此他对其他人做的反应都被张冠李戴给了她，那些明显是悄悄看向随云舒的眼神，也被解读成他在对钟影书搞纯爱，游戏过程中的正常肢体接触更是被无限慢放，配以酸涩的bgm和分析引导性的言论，一秒变成暧昧小情侣参加校园运动会。他是越看越觉得抽象，这不是明晃晃的过度解读，给俩人招黑嘛，但奈何粉丝就吃这一套，一个个嗑得醉生梦死，今朝有酒今朝醉。
　　本着有难同享的原则，他把视频分享给了钟影书。那边很快回复他一个无奈的表情包，并问道：“你怎么样了？身体好些了吗？”
　　路苍烟的鼻子一下酸了，这次他虽然病得较重，但公司为了不引发事端，对外界说是普通的感冒。父母远在大洋彼岸忙着工作，以为他没什么大碍，便只是例行公事问候了一下，庄逍遥和柯一梦······自从火锅店一别后，再无联系。浑浑噩噩过了几天，经钟影书这样一问，他才发觉原来自己没什么真正的朋友。
　　没人关心他，除了狗仔。
　　雨忽的急了，与狂吼的风一起，愤怒的砸上玻璃。沉睡中的城市也有做噩梦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的这场噩梦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他回道：“好多了，感谢关心。”
　　钟影书回：“行，那你好好休息，网上的都是些无稽之谈，当个乐子看就好了，别往心里去。”
　　明明女方无论是在炒cp还是绯闻中都天然的占据劣势，但钟影书却还反过来安慰他，这让他油然产生了一种敬佩感，道：“真是谢谢你了，你也别往心里去，没影响到你就行。”
　　钟影书：“开玩笑，这种小孩子过家家的玩意怎么能影响到我呢？你好好休息吧，我去忙了。”
　　路苍烟松了口气，软趴趴的往沙发里窝去，钟影书说影响不到她，但粉丝疯狂起来是真的六亲不认没有理智，随云舒遭受网暴的情景历历在目，恶毒的粉丝除了诅咒人家全家，还给人家P遗照，他现在只希望公司能赶紧出个声明，好好引导粉丝，别再给自己招黑了，他真的不想走黑红路线。
　　桌上放着几个乔姐筛选过的剧本，他已经看完了，尽是一些偶像剧，甜宠剧之流，什么霸道总裁、青梅竹马、破镜重圆、职场恋爱、前世今生，凡是市面上流行的，乔姐都尽数给他搜刮了来，他闭起眼睛，不愿面对它们，仿佛那些白白的纸张是一个个无底洞，把灰色天空漫射下来的光都尽数吃掉了，在路苍烟看向它们的时候，又使劲浑身解数的迸出能照瞎眼的光。
　　真像是皇帝翻牌子，路苍烟悲哀的想。
　　可惜他就是傀儡，垂帘听政的乔姐才是掌权人。
　　乔姐急于让他摆脱同性剧的标签，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擦着手边布艺的沙发套子，粗粗的颗粒感磨得他的指尖痒痒的，血液的流速仿佛都加快了，一下就冲破了闭塞的关卡，他几乎是在瞬间对乔姐和公司起了疑心。公司对舆情的监管一向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既然有人早早嗑起了他和钟影书，并且在《快乐不能停》后达到巅峰，那是不是证明，这其实是乔姐的布局，先松后紧，等到大家开始将信将疑，再出一纸严厉的声明，从公事层面上把事情导向规划好的路径：大众会知道他是个异性恋：cp粉依然会自欺欺人：唯粉仍然甘之如饴。
　　平白无故的，他打了个冷颤，觉得自己的想法匪夷所思，公司不至于蠢到要靠和女演员的绯闻摆脱某种标签吧？再说那是他的作品，公司为什么要抹煞掉他辛辛苦苦的付出？要是事情一发不可收拾呢？要是大众的反应与预期相反呢？要是别家也下场了呢？不可控的因素这么多，公司怎么能保证他会清清白白的全身而退？还是公司根本没想让他清清白白的全身而退？
　　他出神地想着，雨更大了，下得好像天地要颠倒，雨盖在地上成了新的天，树扎在天上成了新的地，夜点起了灯成了新的白天。他一夕之间从富家公子哥人设变成了过街老鼠般的小三儿舔狗婊。
　　一篇图文并茂的爆料文章在晚上九点多突然空降热搜，图片不多，面目模糊，但确实能辨认出是他和钟影书，两个人戴着“同款”帽子，一前一后的出入同一小区，还有第二天早上路苍烟单独出小区的图片，彼时的他已经换了件衣服，没抓过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很快的，网上流传出《快乐不能停》录制现场的高清视频花絮，正是休息时他们几人围在一起插科打诨，路苍烟和钟影书打闹的那段。视频角度很清奇，他和钟影书的脸清清楚楚，像是内部人员所为。
　　一张大半年前的八卦账号爆料某剧组女二男三由炮友发展为男女朋友的截图开始广为流传，大众直接盖棺定论为他和钟影书。同时，有关随云舒的黑料是他和狗仔联手炮制的言论也再度甚嚣尘上，发帖者言之凿凿，说他此举的目的一半是为了留住能氪金的cp粉，一半是为了让钟影书放心。
　　接着，他和钟影书拍摄《春暖花开》的片场花絮被偷跑，宣传时的视频和图片激增，视频像是套用了某个批发的模板一样，一水的慢速播放加情歌bgm，似乎更加坐实了二人关系匪浅。
　　而后，钟影书的家庭背景被大起底，爆料者说钟影书是某著名企业家的三代传人，进圈只是为了玩一玩，花几个小钱养几个好看的小鲜肉，心情好了就赏赐给他们一些资源，路苍烟便是其中的一员大将，他以小三之姿强势上位，挤走了正宫不说，还陷害其他几名“妃子”，使他们被打入冷宫，自己独得钟影书专宠，把资源通通砸到他身上，也是他“御妻有术”，竟哄得钟影书凤颜大悦，给他拿下了人气漫画《秋水剪瞳》的男一号，助他一路飞升。文章借古喻今，措辞不堪入目，奢靡绮丽的词句让人想入非非，没多久就被人举报下架了，但为时已晚，文章截图已经流传开来。
　　晚上的风愈发的大了，天气预报说今年天气反常，风像是浪头似的一涌一涌的敲在玻璃上，客房的门没关严，被溜进来的风鼓动地吱吱摆着，像是老年人拿在手里的团扇，没什么意思，只是不能让手头闲着，路苍烟也闲不下来，看了一晚上自己的绯闻，他的心快被外面的大风吹散架了。
　　这一看就是有组织有预谋的黑他，趁他还没站稳脚跟，先把他的路人缘搞臭，再抢走他的资源，等真相水落石出了，他也flop了，大众才不在意他到底是不是小三，大众只想在苦逼的日子里乐一乐。他的外形并非无可替代，他的演技也并不是惊为天人，说白了，他可以随时被取代。
　　乔姐打来电话，他如梦似醒的接了起来：“你和钟影书来真的？”
　　“怎么可能？”因为太过离谱，他失声尖叫道。
　　“那就行，我挂了，在家好好休息吧。”乔姐匆匆收了线，她现在忙得焦头烂额，没空跟他寒暄。
　　路苍烟被她这么一问反倒头脑清醒了，他放大自己被偷拍的照片，仔细辨认起来，那帽子确实和钟影书是同款，他这顶是某个搞潮牌的朋友送的，设计很有新意，有段时间他很爱戴，还自掏腰包买了不少的衣服。路苍烟打了个冷颤，同一个小众品牌的同一顶帽子······他和钟影书不会被扒出更多同款吧？
　　顺着这个思路往前倒，时间大约是去年三四月份，那段时间他正好休息，成天的赖在庄逍遥家里，和柯一梦一起去钓鱼，但他做事三分钟热度，等休假结束，这爱好也就自动消失了。偷拍的照片背景做了些微的虚化处理，但他仍然通过垃圾桶和地下车库辨认出这是庄逍遥所在小区。今年他搬了家，自己也就再没去过。
　　好家伙，他由衷感慨道，没拍《秋水剪瞳》前他就已经红到有狗仔跟拍了吗？
　　窃喜了一小下，理智即刻制止了他，他记得庄逍遥曾提过，那个小区有很多艺人居住，兴许他根本不是人家狗仔的目标，只是顺手为之而已。那这么说，钟影书也住在这个小区？或者她也是去找朋友玩的？
　　他立刻划到钟影书的名字，想给她打个电话，但按下前却犹豫了，他不知道钟影书现在是怎么想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变得畏手畏脚了。
　　钟影书可比他果敢，就在他出神的功夫，正巧，她打来了电话。路苍烟手忙脚乱的接起：“喂，影书啊。”
　　“我记得你不住那个小区是吧。”钟影书直奔主题。
　　路苍烟点点头，沉默的电话里只有电流那种虚无的寂静，他蓦地反应过来，道：“我从来没住过那个小区，是庄逍遥住在那儿，照片拍到的应该是去年我去他家玩，你还记得庄逍遥吧？上次一起吃火锅的，话挺多的那帅哥。”
　　“记得。”钟影书的声音有点哑，听起来像是叶片在互相摩擦。“行，那我知道了，你安心养病吧，我和乔姐能解决好这件事。”
　　“什么？哎喂喂！”路苍烟一把摔下电话，“一个二个的怎么回事？我难道不是当事人嘛？都不需要问问我的意见吗？我一个大男人就只能坐以待毙嘛？”
　　越想越气，路苍烟身上那种男性的自尊在此刻如气球般快要胀爆了。雨已经停了，经过一晚上大风的肆虐，早上七点钟的蓝天像是宣纸上刚刚晕染开的颜料，还不那么均匀，远处垂着几丛厚重的云，马上要掉到地平线下了，路苍烟冲了杯黑咖啡，一饮而尽，苦味托着他的情绪也直往下坠，刚才那一股子直冲云霄的气血，漏气般慢慢萎荡下来。还是那句话，他能做什么呢？他只能遵从规则。他就是个懦弱的人。
　　他就着水池把杯子冲干净，哗哗哗的水流在杯中打了几个圈，像是赶着早班车买菜的大爷大妈似的，急急忙忙把污渍带走了，他关掉水龙头，屋内恢复了寂静，裹着水汽的杯子宛如一朵被晨露洗过的花，娇艳欲滴，咣当一声，杯子砸到地上裂了，再美的东西也禁不住人为的破坏。他觉得自己早就已经坏了。
　　一夜没吃饭，他几乎察觉不到饿，但是嘴巴渴得难受，明明刚喝过一杯咖啡，依然火烧火燎的，路苍烟从冰箱里翻出一瓶奶，没看保质期，直接拧开瓶盖三口将它喝了个精光，随后他躺回到沙发上，在新阳的万丈光芒中，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睡了不知多久，他被肚子的绞痛疼醒，太阳把沙发和茶几都晒热了，他却出了一身的冷汗，那痛使他完全直不起腰，几乎是蹒跚地爬进厕所的。眼前的世界模模糊糊的，被罩上了一层发闷的黑塑料袋般，处处透着晦暗的死意，他捂着肚子低下头，一眼看到自己光着脚，同样发着黑，原来他才是那绝望死意的本源。路苍烟笑了笑，为自己的这个发现鼓掌叫好。
　　过了好久，肚子终于不疼了，他佝偻着身子洗了把手，完全没敢看镜子里的自己，回头客厅后，他甩着手坐在沙发上发着呆，阳光强到他发昏，他偏过头，在日光中眯起双眼，又是一个百无聊赖的午后，他想，鲜活的午后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于是他像每个无聊又焦虑的人一样，想了一圈无事可做，也不愿意做，只得拿起手机，无聊地刷起来。
　　屏幕上显示乔姐打了好多个未接来电，他没看具体数字，单单乔姐这两个字就已经让他胆寒，他照例打开社交媒体，榜单上又被他和钟影书包圆了。前两条分别是他的经纪公司和钟影书工作室的声明，紧跟着是钟影书学历造假和二人被扒出来的同款。路苍烟心里一动，事情果然如他所料······
　　但钟影书学历造假是怎么一回事？他没看公司的声明，先点开了这个词条，八卦账号放出两张图，一张是所谓的真实毕业证，一张是所谓她P过的毕业证，翻来过去看了半天，也没看到更锤的内容，他稍稍放下了心，但他那群战斗力爆棚不管不顾的的粉丝可是炮仗似的一点就着，不管这消息是真是假，拿着鸡毛当令箭，逮着人家追着骂，目前在所有相关词条下，都能看见他们团体作战辱骂钟影书的言论。
　　“我草了真是一点不省心。”路苍烟的心脏气得一抽一抽的疼，好久没进食的胃终于造起了反，电钻钻着似的，但他没空管这些，直接一个电话打去了乔姐那。
　　乔姐在自动挂断的前一秒接了起来：“怎么了？有事？”
　　“咱能不能管管粉丝？他们有点太过分了吧。”路苍烟弯腰捂着肚子，来来回回徘徊着。
　　“粉丝怎么了？”
　　“粉丝做什么了您能不知道？”他差点被气笑。
　　“哦~”乔姐心不在焉的敷衍了一句，那边传来其他人的声音，她捂着听筒低声交代了几句，回来对他说道，“我这边还在忙，回头再说吧。”
　　不等他反驳，乔姐已经挂断了电话。路苍烟瞠目结舌的握着手机，像田野里风吹日晒的稻草人似的，整个人破破烂烂的，快要报废了，疼痛山呼海啸般的袭来，冲撞上他的喉咙，他转身奔到厨房，扒着水池干呕了起来。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满脑门子金星的路苍烟无力管它，本想放任它自生自灭，奈何那按门铃的人像蔓延在草原上的野火似的，有着旺盛的生命力，一副不把这股火烧进他家誓不罢休的架势，他抓了两把头发，极度不耐烦的打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