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江湖之远》褚序

9、凤还巢，波谲云诡 七天之

　　七天之期，奔波的马车逐渐驶入皇城，喧嚣的人声、熟悉的朱墙碧瓦，瞬间将宁云依从万花谷那个短暂的梦境拉回现实。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花草清香，而是权力与阴谋交织的压抑气息。
　　她没有先回自己的公主府，而是直接入宫觐见。
　　金銮殿上，宁昭国主宁鸿羲端坐龙椅，虽年近五旬，鬓角已染霜华，但眉宇间的帝王威仪不减反增，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殿下的儿女臣工。皇后苏氏坐在稍侧后的凤座上，面容端庄，眼神在与宁云依交汇时，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关切与一丝隐忧。
　　“儿臣参见父皇、母后。”宁云依与宁逾祺齐齐跪拜，姿态恭谨。
　　“平身。”宁鸿羲的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依儿，祺儿，此行受惊了。伤势可痊愈了？”
　　宁云依垂首应答：“劳父皇挂心，儿臣伤势已无大碍，多亏万花谷少谷主医术高明。”
　　“万花谷……”宁鸿羲指尖轻敲龙椅扶手，眸色深沉，“宫家倒是出了个人才。此番他们施以援手，朕自会记功行赏。不过，依儿，你可知此番截杀，是何人所为？”
　　殿内气氛瞬间凝滞。宁云依心知肚明，那批杀手训练有素，手段狠辣，绝非寻常匪类。她抬眼，目光扫过殿内垂首肃立的几位皇兄，他们或面露关切，或眼神闪烁，或事不关己。
　　“儿臣……不知。”她选择暂时隐瞒洛予晴提供的线索，十绝教牵扯甚广，没有确凿证据，贸然指认只会打草惊蛇，将自己置于更危险的境地，“当时情况危急，幸得万花谷与一位江湖义士相助，方才脱险。”
　　宁鸿羲深深看了她一眼，未再追问，只道：“既已回宫，便好生休养。你母后甚是挂念你。至于遇袭之事，朕会派人彻查，定给你一个交代。”
　　“谢父皇。”宁云依再次叩首。
　　退出金銮殿，皇后苏氏身边的嬷嬷早已等候在外，将宁云依引至凤仪宫。
　　屏退左右，苏皇后拉着宁云依的手，仔细端详，眼中含泪：“我儿瘦了，也……似乎有些不同了。”她敏锐地察觉到，女儿眼底那份常年被困的郁气似乎散了些，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坚韧与……灵动？
　　宁云依依偎进母亲怀里，感受着熟悉的温暖，鼻尖微酸：“让母后担忧了。女儿无事，只是在万花谷……见识了些不一样的风景。”
　　苏皇后轻拍着她的背，叹道：“万花谷超然物外，宫家更是底蕴深厚，你能得他们庇护，是幸事。只是这皇城……”她压低了声音，“如今局势愈发复杂，你几位皇兄动作频频，你此番遇袭，恐怕只是开端。依儿，你须得更加小心。”
　　宁云依点头：“女儿明白。”她犹豫片刻，还是问道，“母后，您与万花谷的笙禾姑姑，是旧识？”
　　苏皇后眼神微黯，掠过一丝追忆：“是啊，年少时的手帕交……只是后来，她选择了江湖，我却困在了这深宫。多年未见，没想到她还记挂着。她……可好？”
　　“笙禾姑姑很好，洒脱依旧。”宁云依轻声道，脑海中却不自觉浮现出那个清冷的身影。
　　回到自己的昭阳公主府，宁云依屏退侍从，独自坐在窗边。府邸奢华，一应俱全，却冰冷得没有一丝烟火气。她下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兰花书签，仿佛能从上面汲取到一点点万花谷的温度。
　　“殿下，”贴身侍女琉璃轻声禀报，“三殿下、五殿下和六殿下派人送来了补品，说是给殿下压惊。”
　　宁云依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看，这就是皇城，暗箭伤人者，明面上却能做出这般关怀备至的姿态。
　　“收入库房，按例回礼便是。”
　　“是。”琉璃迟疑了一下，又道，“还有……大殿下派人传话，说殿下若有空，可去他府上一叙，他……十分担忧您的伤势。”
　　大皇兄宁逾琛，乃先皇后玉氏嫡出，父皇与先皇后感情甚笃，对先皇后的病逝愧疚不已，这份愧疚全都化作疼爱给了大皇兄。
　　但大皇兄却称体弱多病，常年静养，看似淡出权力中心。但宁云依知道，这位皇兄，绝非表面那般与世无争。他突然邀约，意欲何为？
　　宁云依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疲惫。这皇城的空气，每一口都带着算计的味道。与万花谷的轻松自在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她展开宫君湛给她的药方单子，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小字上，那是煎药的火候注意事项，字迹清隽有力，一如那人。
　　“琉璃，”她吩咐道，“按这个方子，去抓药来煎。”
　　“是，殿下。”
　　药煎好了，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宁云依端起药碗，却没有立刻喝下。她想起在万花谷时，每次喝药，宫君湛总会默不作声地在她手边放一小碟蜜饯。
　　那个看似冷漠的人，其实心细如发。
　　而自己，似乎已经开始贪恋那份无声的温柔了。
　　宁云依将药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心底。她放下药碗，眼神逐渐变得坚定、清亮，甚至带上了一丝锐利。
　　既然回来了，这皇城的棋局，她便不能再置身事外。那些暗处的魑魅魍魉，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至于万花谷，至于那个人……就当是惊鸿一瞥的梦吧。
　　她现在是宁昭国的嫡长公主，需要的是步步为营的心机，而不是虚无缥缈的念想。
　　只是，袖中的兰花书签，却被她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贴身的香囊里。
　　万花谷，听雨轩。
　　宫君湛临窗而立，窗外细雨霏霏，打湿了庭前的兰草。她手中握着一卷医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
　　李央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上一杯新茶：“小姐，公主殿下他们……应该已经回到皇城了。”
　　“嗯。”宫君湛淡淡应了一声，视线依旧望着窗外迷蒙的雨景。
　　那个麻烦精，回到她那金丝牢笼里，是否又会蹙起眉头？皇城的太医，用药可会如她这般精准？她那个弟弟，能否护她周全？
　　思绪如这窗外的雨丝，纷乱飘洒。
　　她想起宁云依离开那日，强装镇定却微红的眼眶；想起她偷偷回望时，眼底那份不易察觉的依赖；想起她摩挲着桌案上兰花时，指尖的小心翼翼。
　　自己鬼使神差放入木盒的那枚书签，她……看到了吗？
　　宫君湛微微蹙眉，对自己这罕见的、不受控制的心绪感到些许烦躁。她素来不喜麻烦，不喜牵绊，只想守着万花谷，与医书药草为伴。那个娇气、麻烦、却又在某些时刻流露出惊人韧性的公主，本应是她平静生活中的一个意外插曲，曲终人散，便该雁过无痕，再无瓜葛。
　　可为何，这听雨轩，竟觉得比往日空旷寂静了许多？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医书之上，强迫自己凝神静气。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她与她，本是云泥之别，各有各的轨迹。
　　如此，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