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江湖之远》褚序

8、云散雁孤飞 宁云依

　　宁云依的伤势在宫君湛的精心调理下，好得很快。不过几日，伤口已然结痂，行动间虽仍有细微牵扯之感，但已无大碍。
　　这段时日，是宁云依生命中从未有过的轻快时光。不必困于宫廷规矩，不必忧心朝堂纷争，每日睁眼便是万花谷的繁花似锦、云衔山的晨雾暮霭。
　　更重要的是，身侧总有那道清冷的身影。
　　宫君湛依旧话少，大部分时间仍埋首书卷，但她会默许宁云依待在书房一隅，当小公主偶尔就书中疑难问她时，她虽言简意赅，却总能一语切中要害。
　　她会记得在宁云依药浴后递上一盏亲自冲泡的温热花茶，会在她夜里因噩梦惊醒时，无声地点上一株安神香。这些细碎的、沉默的关照，如同春雨，悄无声息地浸润着宁云依的心田。
　　然而，分别的日子，终究随着一封来自皇城的密信，悄然而至。
　　那日午后，宫君湛正指导宁云依辨认几种珍稀药材的图谱，李央步履匆匆地进来，双手奉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
　　“小姐，皇城来的急信，是给公主殿下的。”
　　宁云依的心猛地一沉，接过信的手指微微发颤。她不用看也猜得到内容——父皇催促她回宫。
　　她深吸一口气，拆开信。果然，那坐在九五至尊的位置上的人在字里行间中言明了对自己的思念，命她与宁逾祺速速返京，不得有误。信末，是母后添了一行小字：“依儿，万事小心，母后盼你平安归来。”
　　最后一丝侥幸被打破。这“思念”，是真是假？宁云依捏着信纸，指尖泛白，久久不语。
　　宫君湛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眸光微动，却并未多言，只是静静地将桌上的药材图谱收拢整齐。
　　良久，宁云依才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宫小姐，这些时日，多谢你的照拂。我……我和小祺，该回去了。”
　　宫君湛动作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仿佛几日相处，于她而言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平静的态度让宁云依心中一阵酸涩。难道她们二人这些时日的相处，对眼前这人来说，真的只是像她当日所说，尽地主之谊，医治一个麻烦的病人而已吗？
　　“我……我去告诉小祺。”宁云依站起身，几乎是落荒而逃。她怕再多待一刻，眼底的湿意就会控制不住。
　　望着她匆忙离去的背影，宫君湛整理书卷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只是那平日里沉静无波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
　　离别的日期就定在三日后。
　　这三日，万花谷似乎一切如常。花清浅依旧活泼，拉着宁云依说了许多体己话，又塞给她不少珍稀的丹药。宫徽成稳重，只嘱咐她路上小心。宫笙禾则意味深长地看了宫君湛一眼，轻轻拍了拍宁云依的手背。
　　唯有宫君湛，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该看书看书，该制药制药，甚至比平日里更加沉默。这几日，她为宁云依准备了足够用上一月的伤药，又写下一张详细的饮食禁忌单子，却绝口不提离别之事。
　　仿佛这样，她就不会离开了一般。
　　但是人又如何熬的过时间，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宁云依的心，就在这看似平静的等待中，一点点的沉了下去。
　　出发那日，天色微熹。可那象征离别的马车已在谷外等候。
　　宁逾祺与陈峰向谷主夫妇及宫笙禾郑重道别。洛予晴笑嘻嘻地拍了拍宁逾祺的肩：“小傻子，以后有机会再来玩啊！姐姐带你抓更大的野味！带你游遍山林！”
　　宁云依最后看向宫君湛。她依旧是一身素白长袍，站在晨光中，清冷得不似凡人。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宫小姐，保重。”
　　宫君湛看着她，目光沉静，递过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这里面是后续需服用的丸药，按时服用，可清余毒。山遥路远，务必……小心。”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宁云依接过木盒，指尖触及那人微凉的指尖，心头一颤。她深深望进宫君湛的眼眸，想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不舍，却只看到一片平静的深潭。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转身，由陈峰扶着，踏上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马车缓缓启动，骨碌碌的车轮声，碾碎了宁云依最后一丝奢望。
　　她终究，没有回头。
　　宫君湛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消失在花海尽头，久久未动。
　　“人都走远了，还看？”宫笙禾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几分怜惜。
　　宫君湛收回目光，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姑姑说笑了。”她转身，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漠，“我还有几卷书未看完，先回去了。”
　　她步履从容，背影挺直，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凝望，只是旁人的错觉。
　　宫笙禾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心思藏得实在太深。那看似平静无波的表面下，是否也有一丝涟漪，为那只短暂停驻的云间雁而荡开？
　　马车驶出很远，宁云依才敢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那片越来越小的花海，以及花海中早已看不清的那个白点。
　　手中紧握着那个微凉的紫檀木盒，她手略带颤抖的缓缓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药丸，有些自嘲的笑了笑，还真是一如那人一丝不苟的作风。
　　而在药丸旁边，还静静躺着一枚压干的、但花瓣脉络依旧清晰的兰花书签。
　　？这不是她清单里列出的东西。
　　宁云依拿起那枚书签，指尖轻轻抚过那柔韧的花瓣，仿佛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宫君湛身上的冷香。
　　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滑落。
　　原来，那个大呆狗，并非全然无心。
　　只是，宫阙深深，江湖路远，此一别，山高水长，再见何期？
　　……遥遥无期
　　车窗外，万花谷的绚烂春色已被甩在身后，前路，是通往皇城的、望不到尽头的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