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江湖之远》褚序

7、云衔山野趣 宫君湛

　　宫君湛生火的动作很是娴熟，不多时，一小簇火苗便在她手中燃起。她添了些枯枝，火势渐旺，映得她清冷的面容多了几分暖意。
　　宁云依坐在一旁，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中那份异样的悸动又悄然浮现。她轻咳一声，试图找些话题，“没想到宫小姐不仅医术卓绝，对这些野外琐事也如此精通。”
　　“如果宁小姐多读书的话，就会发现，书中自有乾坤。”宫君湛目光未离火堆，语气平淡，“《山居杂记》、《百物考》中都有记载。况且，独自采药时，这些是必备之技。”
　　她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直接，宁云依却听出了几分不同。这人并非不谙世事，只是习惯将万事万物都纳入她的“学问”范畴，用一种近乎刻板的认真去对待。
　　“你……常独自上山采药？”
　　“嗯。万花谷虽大，但有些药材，得天独厚的药效就决定它的生长环境必定不凡，只生长在险峻之处。”宫君湛用树枝拨了拨火堆，火星噼啪轻响，“父亲说，既是医者，采药之事便不能假手于人，须得亲自辨识药性，知晓其生长环境与年份，方能用得恰到好处。”
　　正说着，洛予晴和宁逾祺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欢快的笑意。
　　“看我们收获如何！”宁逾祺提着两只肥硕的灰兔，得意洋洋。洛予晴跟在后面，怀里捧着些红艳艳的野果。
　　宫君湛起身，接过野兔，动作利落地走到不远处的小溪边处理。宁云依本想跟去帮忙，却被洛予晴按着肩膀坐下。
　　“你可别去，你那点胆子，见了血怕是又要晕。”洛予晴调侃着，递给她一个野果，“尝尝，甜得很。”
　　宁云依接过果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溪边那个白色的身影。只见宫君湛挽起袖子，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臂，手法干净利落，神情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精密的艺术品，而非宰杀清洗。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竟让这略带血腥的场景奇异地显得宁静而和谐。
　　宁逾祺凑到宁云依身边，压低声音：“阿姐，这宫小姐……真是特别。我原以为她就是个医术卓绝的书呆子，没想到还会这些。”
　　宁云依轻轻“嗯”了一声，心中暗道，她特别的地方，又何止这些。
　　很快，宫君湛便将处理好的兔子架上了火堆。她又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布袋里取出几个小瓷瓶，将一些粉末细细撒在兔肉上。顿时，一股混合着草药清香的肉味弥漫开来，令人食指大动。
　　“好香啊！”宁逾祺眼巴巴地看着，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宫君湛转动着木枝，让兔肉均匀受热，语气依旧平淡：“加了些去腥提香的草药，也能温补气血，于你阿姐伤势有益。”
　　宁云依心中一暖，原来她连这点都考虑到了。
　　兔肉烤好，外焦里嫩，香气扑鼻。宫君湛细心地将最嫩的部分撕下，用洗净的大树叶托着，递给宁云依。
　　“小心烫。”
　　宁云依接过，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的手，一股微热的暖流仿佛顺着她指尖的接触点蔓延开来。
　　她低着头，埋头藏住自己微红的脸色。
　　小口咬着兔肉，肉质鲜嫩，带着草药的独特香气，确实是她从未尝过的美味。可此刻，她觉得再美味的食物，似乎也比不上眼前这人细致沉默的关照来得让她心绪波动。
　　宫君湛自己也吃了一些，便又拿起之前未看完的书卷，借着篝火的光亮看了起来，仿佛周遭的喧闹都与她无关。
　　洛予晴碰了碰宁云依的胳膊，挤挤眼，用气声道：“瞧见没，到哪儿都离不开她的书。”
　　宁云依却看着火光映照下宫君湛沉静的侧脸，心中暗想，有没有种可能，她不是离不开心爱的书，而是为了照顾他们，才将看书的地点从舒适的书房换到了这山野之间？
　　夜幕渐渐降临，繁星点缀夜空，山间的风带上了凉意。宫君湛合上书，起身将火堆拨得更旺些，又取过之前带给宁云依的披风，递给她。
　　“山里夜寒，披上吧。”
　　宁云依接过还带着她身上淡淡冷香的披风，裹紧了自己。
　　“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宁逾祺打了个哈欠，今日玩闹得尽兴，此刻也有些倦了。
　　宫君湛看了看天色，点头：“嗯，是该回去了。你阿姐毒素未清，需要休息。”
　　回程的路，宫君湛依旧走在宁云依身侧，步伐不疾不徐，恰好配合着宁云依因伤而缓慢的速度。洛予晴和宁逾祺在前面说说笑笑，她们二人之间却异常安静。
　　宁云依偷偷瞄着宫君湛被月光勾勒出的清冷轮廓，心中满是今日种种。她的冷淡，她的别扭，她不经意流露的温柔，她的博学，她的可靠……种种印象交织在一起，让宁云依的心湖再也无法平静。
　　“宫小姐。”她轻声唤道。
　　“嗯？”宫君湛微微侧头。
　　“今日……谢谢你。”宁云依真诚地说，“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的款待，也谢谢……你带我出来散心。”
　　宫君湛脚步微顿，看向她。月光下，宁云依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显而易见的感激和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愫。她沉默片刻，才道：“不必言谢。你是万花谷的客人，这些都是应当的。”
　　语气依旧平淡，但宁云依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们二人之间，似乎没有那么疏离了。
　　回到宫君湛那奢华无比的寝殿，李央早已备好了热水。宁云依沐浴更衣后，被宫君湛小心地扶到床上。
　　宫君湛检查了一下她的伤口，确认无碍，便道：“今日奔波，早些歇息。”
　　她转身欲回书案，衣袖却被人轻轻拉住。
　　宁云依仰头看着她，脸颊微红，声音细若蚊吟：“宫小姐……我……我还有些怕黑，你能……像昨晚那样，陪我一会儿吗？”
　　宫君湛身形一僵，回头看着床上的人儿。那双盈盈美目中带着恳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她想起姑姑的叮嘱，又想起这麻烦精确实伤重怕疼，终是心软了一下。
　　“……好。”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吹熄了远处的烛火，只留床边一盏小灯，然后在床外侧躺下，二人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睡吧。”
　　寝殿内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宁云依侧身，借着朦胧的灯光，看着身边人安静的睡颜，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和甜蜜填满。
　　这个大呆狗，其实心肠很软。
　　而她似乎，真的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