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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祖母渐醒,姊妹相见 自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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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断定外祖母乃是毒症所导致的而非年老导致的器官衰竭,花临湛便将全副心神都放在了为老夫人祛毒调理上。白日亲自煎药,方子斟酌再三,务求稳妥有效;夜晚常守榻前,观察脉象变化,随时调整金针手法。她行事极有章法,对老夫人身边的嬷嬷丫鬟也客气,但涉及煎药喂药,却半点不容旁人插手,皆亲力亲为。
那份专注与沉静,落在侯府众人眼中,便是这位表少爷虽性子冷了些,对长辈却是十足的孝心。连起初对这位突然冒出来的“江湖表少爷”医术抱有疑虑的世子爷、世子夫人,见老夫人面色日见好转,气息渐稳,也渐渐消了微词,私下里对镇南侯道:“二妹家的孩子,倒是个有真本事的,也孝顺。”
这日午后,秋阳暖融。花临湛照例坐在老夫人榻边的绣墩上,手中端着一碗刚煎好、温度适宜的药汁。她用小银匙舀起一勺,先在自己唇边试了试温度,又细心吹了吹,这才小心翼翼地递到老夫人唇边,另一只手极轻地托起老夫人的后颈,方便喂药。
药汁缓缓流入。或许是今日用的新方起了效,也或许是连日的金针祛毒终于拨开了一丝沉疴,当喂到第三勺时,花临湛敏锐地察觉到,掌下老夫人的喉头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眼皮下的眼珠也似乎转了转。
她动作微顿,凝神细看。只见老夫人那蜡黄中已透出些许生气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动,似欲睁开,却又无力。
“外祖母?”花临湛放下药碗,凑近了些,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您可是能听得见孙儿说话了?”
没有回应。但老夫人的呼吸,似乎比方才清晰了些。
花临湛不再犹豫,取过金针,消毒后,在老夫人几处醒神开窍的穴位上迅速落下。手法快、准、稳,针尾轻颤,带着一股磅礴的内力输入老妇人体内,疏导着毒素外涌。
片刻后,一声极其微弱、沙哑的叹息从老夫人喉中逸出。那紧闭了多日的眼帘,终于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
初时,眼神是涣散而茫然的,浑浊地望着帐顶,仿佛不知身在何处。花临湛没有出声惊扰,只是静静等待着,目光温和地落在老人脸上。
渐渐地,那涣散的目光开始凝聚,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了床畔这张陌生却又隐约觉得有些面善的、俊美得过分的年轻脸庞上。
“你……”干裂的嘴唇翕动,声音低弱得几乎听不见。
“外祖母,您醒了。”花临湛声音放得更加柔和,取过旁边温着的清水,用干净棉布沾湿,轻轻润湿老夫人的嘴唇,“我的母亲是花清浅,也是您的外孙女,宫君湛。母亲和父亲让我来给您看病。您现在觉得如何?可还有哪里难受?”
“清浅……湛儿……”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是深深的慈爱和激动,她想抬手,却无力,只嘴唇颤抖着,“好……好孩子……你……你母亲……”
“母亲很好,只是暂时有事相绊,不方便前来,过几日也会回京看您。”花临湛握住老人枯瘦的手,指尖搭在腕间,一边诊脉一边温声道,“您昏迷了许久,身子还虚,莫要多思,也莫要费力说话。好好养着,孙儿定会让您慢慢好起来。”
脉象虽仍虚弱,但那股沉滞的郁毒之气已明显消散许多,生机正在缓慢恢复。花临湛心中一定。
老夫人似乎也累了,只是紧紧回握了一下花临湛的手,眼中泪光闪烁,看着她的目光充满了怜爱与欣慰,然后又缓缓闭上了眼睛,但呼吸平稳,显然只是睡去,而非昏迷。
花临湛仔细收好金针,替她掖好被角,吩咐守在外间的李嬷嬷等人进来小心看护,自己则起身,准备去将老夫人苏醒的好消息告知外祖父,并调整接下来的方子。
刚走出慈安堂正房,还未下台阶,便见回廊另一端,一道颀长身影正缓步而来。
来人是一名女子,看年纪约莫二十三四,身着四品文官绯色公服,腰束银带,头戴乌纱。她身量高挑,体态匀称,行走间步履沉稳,自有一股端凝气度。容貌并非绝色,但眉目清朗,鼻梁挺直,唇线分明,肤色是健康的蜜色,一双眸子尤其明亮有神,顾盼间带着久居人上的从容与洞察。她的美丽不在于皮相,而在于那份浸润了书卷与权柄淬炼出的、独特而吸引人的气韵。
花临湛脚步微顿。她来侯府数日,已大致知晓府中人事。能穿着四品官服、在此年纪便自由出入内院的女子,放眼整个镇南侯府,乃至京城,恐怕也只有一位——侯府长房嫡出大小姐,如今在户部任职,深受今上器重的女官,花临澈。
也是她名义上的……大表姐。
关于这位大表姐,花临湛这两日也偶有听闻。才学出众,性情端方,十六岁便以女子之身考入翰林院,后转入户部,办事干练,屡有建树,是京中勋贵子弟里少有的、不靠家族荫蔽自己挣出前程的佼佼者。因其能力和侯府背景,虽为女子,却在朝中颇有分量,据说连几位皇子见了,也要客气地称一声“花大人”。
花临澈显然也看到了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到近前,目光落在花临湛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是审视,似是探究,又似有某种更深沉的波动,但转瞬便被温和有礼的笑意取代。
“这位便是临湛表弟吧?”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清越悦耳,带着公事公办的稳重,却又奇异地不显得疏离,“我是花临澈。刚从衙门回来,听说祖母醒了,特来看看。这两日辛苦表弟了。”
“临澈表姐。”花临湛依礼微微颔首,态度是恰到好处的客气与疏淡,“外祖母刚醒片刻,精神不济,又睡下了。脉象已平稳许多,只需好生将养。”
“有劳表弟妙手。”花临澈点点头,目光却未从花临湛脸上移开,反而走近了两步,视线在她眉眼间细细流连,仿佛在确认什么,唇边笑意深了些许,“早闻二姑姑家有位芝兰玉树的表弟,一直未曾得见。今日一见,果然……”她顿了顿,选了个词,“名不虚传。”
这话听着是夸赞,可那语气和眼神,总让花临湛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不像寻常表姐妹初见的好奇或寒暄,倒像是……早已认识,此刻带着某种隐秘的趣味在打量。
“表姐过誉。”花临湛不动声色,语气依旧平淡,“分内之事。”
“听闻表弟自幼随姑父学医,深得真传。不知除了医术,可还学过些别的?比如……诗文策论,或是骑射功夫?”花临澈似乎对她很感兴趣,继续问道,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家常闲谈。
“略识几个字,武艺一窍不通,只会些逃命自保的轻功,不及表姐文韬武略,于朝堂大展宏图。”花临湛回答得滴水不漏,将话题轻轻挡回。
花临澈闻言,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似乎带着点别的意味。“表弟过谦了。我瞧你行事沉稳,心思缜密,绝非池中之物。这侯府虽大,怕是也拘不住你。”她话锋忽然一转,带上了几分玩笑般的调侃,“只是表弟这般品貌,日后在这京城走动,怕是门槛都要被媒人踏破了。可需表姐提前帮你留意着,寻个妥当的亲事?”
这话来得突兀,且过于私密,绝非初次见面的表姐弟该谈之事。花临湛眸光微凝,抬眼看向花临澈。对方脸上仍带着笑,眼神却格外明亮,甚至隐隐有几分……戏谑?
她在试探?还是……另有所指?
“表姐说笑了。”花临湛神色未变,声音却冷了一分,“临湛此次入京,只为侍疾。外祖母病体未愈,无心他顾。何况,”她顿了顿,迎上花临澈的目光,语气坦然中带着疏离,“姻缘之事,自有父母做主,不劳表姐费心。”
“哦?是么。”花临澈似是对她这副冷淡戒备的模样颇为受用,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看来表弟是个有主意的。也好,男子汉大丈夫,是该有些担当。”她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祖母既已睡下,我便不多打扰了。表弟连日辛苦,也当注意歇息。侯府虽比不得江湖自在,但一应用度,若有短缺,或有何不惯,尽管让人来寻我。我住在东边的‘澄心苑’。”
“多谢表姐关照。”花临湛道谢,语气依旧平淡。
花临澈又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清冷的外表,直看到内里去。
然后,她才点点头,转身朝慈安堂内走去,步履从容,绯色官袍在秋日的光影中划过一道沉稳的弧线。
花临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位大表姐……给她的感觉,很奇特。看似稳重端方,言谈间却总有种若有似无的、针对她的探究与……逗弄?尤其是最后那几句关于“亲事”的调侃,绝非寻常表姐会对初次见面的“表弟”所言。
她与自己并非一母所出,舅舅与母亲关系虽不差,但也谈不上多么亲密。这般态度,是为何?
还有,她打量自己容貌时,那过于专注的目光……花临湛心中隐隐升起一丝模糊的疑虑。这位大表姐,似乎知道些什么?关于自己?关于万花谷?还是关于……母亲?
压下心头思绪,花临湛转身,朝镇南侯的书房走去。当务之急,是外祖母的病情。至于这位似乎别有深意的大表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只是她未曾看见,在她转身之后,已踏入内室的花临澈,站在门边,透过珠帘的缝隙,望着她离去的清冷背影,眼中那抹强压下的激动、欣慰与难以言喻的温柔,再也掩饰不住,悄然漫上眼角眉梢。
她低声喃喃,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傻妹妹,怎的还是这般清冷的性子……一点都没变。总算……见到你了。”
窗外秋风拂过庭树,落叶沙沙。侯府深深,苏醒的不仅是缠绵病榻的老夫人,似乎还有一些沉寂多年的、关于血脉与亲缘的隐秘牵绊,也正随着这位“表少爷”的到来,悄然松动,即将破土而出。
而那位看似稳重端方、位高权重的花大人心中,此刻盈满的,却是失而复得、近乡情怯的复杂心潮。“也不知三弟四妹回到镇南侯府看见你,该做何感想。”
她看着妹妹那与母亲极为相似的眉眼,心中既欣慰于她的成长与优秀,又酸涩于多年的分离,更涌起一股强烈的、想要保护她、却又不得不暂时隐藏身份的冲动。
这盘棋,似乎因为一颗“意外”归来的棋子,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