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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侯门深似海,初逢暗涌生   镇南侯 ...

  •   镇南侯府坐落在皇城北侧的朱雀大街上,朱门高墙,石狮威严,与周遭的国公府、尚书府比邻而居,彰显着不显山不露水却底蕴深厚的勋贵气象。然而今日,侧门悄然洞开,一辆风尘仆仆的普通马车在两名护卫的引领下,无声无息地驶入,未曾惊动门前车马往来、门庭若市的景象。
      马车在内院一处清静偏院停下。帘栊挑起,月白的身影翩然落地,动作间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从容。早已候在院中的是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矍铄的管家模样之人,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厮。
      “老奴花荣,见过表少爷。”管家花荣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态度恭谨却不卑微,目光快速而不失礼地扫过眼前的“少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与了然。眼前之人,容颜之盛,气度之清冷,绝非寻常江湖子弟可比,更与记忆深处那位离家多年的花二小姐眉眼极为神似。
      “荣伯不必多礼,有劳了。”宫君湛——此刻已是花临湛,微微颔首,声音清越,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微哑,却更显沉静。她随手将母亲给的暖玉示了一下。
      花荣看见那枚暖玉,神色更添几分郑重:“侯爷已在‘松涛苑’书房等候,表少爷请随老奴来。侯爷吩咐,表少爷远来辛苦,本应先休息,然老夫人病情……侯爷心焦,恐有怠慢。”
      “无妨,正事要紧。”花临湛淡然道,迈步随花荣而行。两名小厮默不作声地接过她简单的行李,送入早已收拾妥当的厢房。
      穿过几重月洞门,绕过回廊假山,越往内走,府邸的规制与气象愈发显露。亭台楼阁错落,花木扶疏,虽不及万花谷那般精巧如画、四季如春,却自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雍容与肃穆。仆役往来,步履轻稳,见到花荣引着一位面生的俊美公子,虽好奇,却也只迅速垂首避让,规矩森严。
      松涛苑位于侯府东南角,环境尤为清幽,以遍植苍松翠柏得名。书房内,镇南侯花峥负手立于窗前,望着院中经霜犹绿的松针,背影挺直如枪,虽年过花甲,鬓发染霜,那股经年沙场磨砺出的铁血与威严却未曾稍减。
      “侯爷,表少爷到了。”花荣在门外通禀。
      “进来。”花峥转身,目光如电,瞬间落在踏入书房的花临湛身上。
      四目相对。花临湛不闪不避,从容执晚辈礼:“外孙女宫君湛,拜见外祖父。”她依的是江湖礼,微微躬身,姿态却自然流畅。
      花峥没有立刻叫她起身,而是仔细地、近乎审视地打量着她。眼前的“少年”身姿挺拔,容颜绝俗,尤其那双眼睛,清澈明净,却又深邃如寒潭,冷静得不似这个年纪应有的模样。那眉眼间的轮廓,与清浅年轻时确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更添了几分英气与疏离。更让花峥心中微震的是,这“少年”在他刻意释放的威压之下,竟似浑然未觉,气息平稳,眼神无波,这份定力,非同小可。
      “像,真像……”花峥低语一声,随即收敛了外放的气势,抬手虚扶,“起来吧,一路辛苦。你母亲……可好?”
      “父亲母亲安好,劳外祖父挂念。父亲母亲本欲亲来,奈何万花谷中另有要事相绊,不便前来,特命孙女先行,代父母侍奉外祖母于榻前。”花临湛直起身,语气平稳地回答,说明了情况。
      花峥点点头,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他走到书案后坐下,示意花临湛也坐。“你母亲的信,老夫已收到。江湖路远,她……不易。你能来,很好。”他顿了顿,转入正题,“你外祖母的病,御医院几位圣手都瞧过,说是年迈体衰,心肺衰竭,已开不出什么方子,只用些参汤吊着。你既随你父亲学医,可有……不同看法?”这话问得直接,目光紧紧锁住宫君湛。
      宫君湛,不,此时应该称为花临湛,她并未立即回答,而是道:“孙女需先为外祖母诊脉,观其气色,查其脉案,方能有所判断。”
      “理当如此。”花峥对这份谨慎表示赞同,冲着门外候着的管家唤道“荣伯,带表少爷去‘慈安堂’。传话下去,表少爷是为老夫人侍疾而来,一应用度,按府中少爷例,不得怠慢。诊病所需,全力配合。没有老夫允许,任何人不得打扰表少爷为老夫人诊治。”
      “是,侯爷。”花荣躬身应下。
      慈安堂是侯府主院,侯夫人居所。此刻院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丫鬟仆妇往来皆屏息静气,面带忧色。进入内室,暖阁重重,药气更浓。拔步床上,锦帐低垂,一位白发老妇人闭目躺着,面色蜡黄,气息微弱,正是镇南侯夫人李氏。
      花临湛示意旁人稍候,自己缓步上前。她没有立刻诊脉,而是先静静观察老夫人的面色、唇色、呼吸频率,又轻轻掀开被角看了看露出的手部皮肤。动作轻柔专业,带着些晚辈对长辈的恭敬。
      然后,她方才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三指搭上老夫人腕间寸关尺。指尖传来的脉搏跳动微弱而紊乱,时急时缓,间有歇止,确如衰竭之象。但她凝神细察,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脉象……看似虚浮衰竭,深处却隐有一丝滞涩与异常的燥热,并非纯粹的年老力衰。且老夫人虽昏迷,眉心却似有极淡的、不正常的青灰色萦绕。
      她诊脉的时间颇长,期间换了一次手。诊毕,她又询问了近日的用药、饮食、乃至起卧细节,侍奉的大丫鬟一一小心回答。
      “表少爷,您看……”花荣在一旁低声询问。
      花临湛起身,走到外间,花峥已等在那里。“外祖父,借一步说话。”
      两人移至隔壁僻静小花厅。花临湛沉吟片刻,方道:“外祖母之症,确有心肺衰竭之象,但并非主因,亦非单纯年迈所致。”
      “哦?”花峥目光一凝。
      “孙儿观外祖母脉象,虚中带滞,沉取有郁热。面色蜡黄却隐透青灰,此非善色。结合外祖母早年南疆经历,孙儿怀疑,外祖母体内恐有陈年‘瘴毒’或‘蛊毒’残留,平日潜伏不发,今次因风寒引动,加之年事已高,正气不足,以致毒性内侵脏腑,表象却似衰竭。御医用药,多补益固本,未能祛邪,反可能助长毒势,故病势日沉。”
      “瘴毒?蛊毒?”花峥脸色骤变,眼中锐光暴射,“你能确定?”
      “孙儿有七八分把握。需再佐以金针探穴,查验瞳仁、舌底,或可更明确。此外,近日所用药渣,孙儿也想查验一番。”花临湛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花峥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握紧。南疆瘴疠之地,奇毒甚多,其中有些潜伏期极长,发作时症状诡异。若真是毒……是当年遗留,还是近日有人做手脚?侯府深宅,老夫人身边尽是多年心腹,谁能下手?
      “你需要什么,尽管吩咐花荣。”花峥沉声道,语气中带上了决断,“此事,在查明之前,不得对外透露半分。包括府中之人。”
      “孙儿明白。”花临湛点头。她自然知晓其中利害。若真是毒,下毒之人恐怕就在府中,或与府中之人有牵连。
      “你尽管放手施为,需要什么珍稀药材,库房没有的,老夫去寻。”花峥看着她,目光复杂,“你母亲信中盛赞你医术已得你父亲真传,青出于蓝。老夫信你。需要如何诊治,你定方案。只是……莫要勉强,更要注意自身安危。”
      最后一句,意有所指。
      “外祖父放心,孙儿自有分寸。”花临湛道。她既敢来,便已有所准备。这侯府的水,看来比预想的还要深些。但毒之一道,正是她所长。
      接下来的两日,花临湛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待在慈安堂的偏厢内,亲自煎药、施针。她以“独门金针探毒之术”为名,为老夫人行针,果然在几处隐秘穴位逼出了细微的、带着异味的黑血,证实了毒性存在。她重新开了方子,以解毒扶正为主,用药大胆却精妙,其中几味主药甚至替换了御医方中的温补之品。
      侯府众人只见这位突然归家的表少爷日夜侍奉榻前,亲自尝药,举止沉静,虽年轻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度。
      而老夫人虽未立刻苏醒,但蜡黄的面色竟真的褪去些许,气息也似乎平稳了一些。下人们私下议论,这位表少爷怕是真有本事。
      这日午后,花临湛正在偏厢核对新一批送来的药材,花荣来报,宫中有赏赐下来给老夫人,是皇后娘娘体恤老臣,赐下珍品药材若干,并传口谕问候。同时,几位与侯府交好的勋贵家也派人送来补品探问。
      “皇后娘娘厚恩,侯爷已在前厅谢恩接待宫中来使。几位公侯府邸的管家,也由大少爷陪着在前厅说话。”
      花荣道,“侯爷让老奴问表少爷,可要出去见见?毕竟表少爷归家,总要与各府知晓。”
      花临湛手中动作未停,淡淡道:“外祖母未醒,我无心应酬。荣伯代我向外祖父告罪,并谢过各府关切便是。”
      她来京城,不是为结交权贵。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花荣离去不久,慈安堂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喧哗的脚步声和少女娇脆的谈笑声。
      “听说二姑母家的表兄回来了,医术了得,正在给外祖母治病?我们姐妹特来瞧瞧,说不定还能帮上忙呢!”
      声音由远及近,很快,两位身着锦绣罗裙、钗环叮当的少女便在丫鬟的簇拥下,闯进了这原本寂静的院落。为首一位约莫十五六岁,着鹅黄衣裙,容貌娇艳,眉眼间带着几分矜傲与好奇,正是镇南侯第三子的嫡女,花临湛名义上的表妹,花弄影。
      她的目光,瞬间就落在了刚从偏厢走出的、一身素净月白长袍、立于廊下的花临湛身上。
      刹那间,院中似乎静了一静。
      秋日的阳光透过廊檐,勾勒出那道身影修长挺拔的轮廓。那人闻声转头,一张脸毫无遮掩地展露在众人面前。眉如墨画,眼若寒星,鼻梁挺直,唇色淡绯,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却更衬得五官精雕玉琢,俊美得近乎虚幻。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冰冷,淡淡扫来,仿佛带着初雪般的凉意,瞬间压下了院中所有的嘈杂与鲜妍。
      花弄影呼吸一窒,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间,脸颊不由自主地飞上两抹红霞。她身后那位少女亦是看得呆了,低着头,可眼神却忍不住悄悄瞟去。
      京城俊彦何其多,可这般颜色,这般气度……简直闻所未闻。
      “这位……便是临湛表兄?”花弄影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尽量让声音显得温婉得体。
      花临湛目光平静地掠过她们,微微颔首:“正是。表妹有事?”声音如玉石相击,清冷疏离。
      “我们听说表兄归来,特来拜见。祖母病情可有好转?若有需要帮忙之处,表兄尽管吩咐。”花弄影努力维持着大家闺秀的风范。
      “有劳挂心。外祖母需静养,此处药气重,二位妹妹还是请回吧。”花临湛语气淡漠,直接下了逐客令,甚至没有多余寒暄的意思。
      花弄影脸色微僵,没想到这位表兄如此不近人情。她身后的那一位绿衣少女忍不住嘀咕:“好大的架子……”
      花临湛恍若未闻,只对闻声赶来的慈安堂管事嬷嬷道:“李嬷嬷,老夫人需要清净,莫让闲杂人等惊扰。再有人来,一律挡了。”
      “是,表少爷。”李嬷嬷连忙应下,有些为难地看向花弄影二位小姐。
      花弄影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对着花临湛那张没什么表情却慑人心魄的脸,又发作不得,只得勉强笑了笑:“既然表兄如此说,那我们先告辞了。改日再来看望祖母。”说罢,带着几分不甘与羞恼,转身离去。
      两位少女来得快,去得也快,院子里重新恢复安静,只余下淡淡的脂粉香慢慢消散。
      花临湛转身回到偏厢,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然而她知道,自踏入这侯府起,她已无法完全隐匿于幕后。“花临湛”这个名字,连同这张惹眼的面容,很快就会在京城的某些圈子里传开。
      而她此刻更在意的是,从老夫人体内逼出的那毒,究竟是何来历?与这府中暗涌,乃至皇城的风波,又是否有牵连?
      窗外,秋日晴空高远,侯府庭院深深。一场不见硝烟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而她这个“意外”归来的表少爷,已然在不经意间,搅动了这一池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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