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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菊宴暗涌,再逢故人 镇南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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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南侯老夫人病情日渐好转,虽仍虚弱,但已能时常清醒,进些流食,甚至能倚着靠枕与花临湛说上几句话。侯府上下对这位“表少爷”的医术与孝心再无质疑,连带着对远在江湖的二小姐花清浅也多了几分感念。
宫中亦有赏赐络绎而来,帝后对老臣的体恤彰显无遗。这日,一份镶金帖子送到了镇南侯府,落款是大皇子宁逾琛,邀侯府子弟三日后于其别院“栖霞山庄”赴赏菊宴。
“栖霞山庄的菊花是京中一绝,尤以绿菊、墨菊为珍。大皇子每年此时都会设宴,受邀者非勋贵重臣子弟,便是当世才俊。”书房内,镇南侯花峥将帖子递给宫君湛,“此次特意点名,请你同去。湛儿,你意下如何?”
花临湛接过帖子,目光在“诚邀镇南侯府花临湛公子”一行字上停留一瞬。大皇子……宁云依的那位“病弱”皇兄。他特意邀请自己这个刚刚入京、声名不显的“表少爷”,用意不言自明。是因侯府,还是因她治好了老夫人?抑或……与宁云依有关?
“孙儿入京日浅,于京中人事一概陌生,恐失礼于人前。”花临湛语气平淡。
“无妨。澈儿会与你同去,她熟知礼仪,也会提点你。临渊、临湘后日也该回府了,让他们也一同去,年轻人,多走动走动不是坏事。”花峥捋须道,眼中带着深思,“大皇子虽深居简出,但其为先皇后嫡出,身份贵重。他既然递了帖子,便是好意。你去见见世面也好,京中局势,光在府中揣摩是无用的。”
花临湛明白外祖父的用意。这是让她正式以“镇南侯府表少爷”的身份踏入京城社交圈的第一步。“孙儿遵命。”
三日后,秋高气爽。栖霞山庄位于京郊,背倚西山,以遍植名菊、秋日霞光绚烂而得名。马车抵达时,山庄门前已停了不少华贵车驾。
花临澈今日未着官服,换了一身海棠红织金缠枝莲纹的锦缎长裙,外罩月白薄绸比甲,发髻高绾,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比那日穿着官服时多了几分明艳,但通身的气度依旧沉稳端凝。
与她同车的花临湛,则是一身雨过天青色的云纹直裰,腰系同色丝绦,悬着那枚羊脂白玉佩,墨发依旧以简单的乌木簪束起。她容颜本就极盛,这般素净的打扮,反衬得那张脸越发清冷绝俗,下车时便吸引了不少目光。
“那位便是镇南侯府新归家的表少爷?果然好相貌!”
“听说是随父学医的,治好了花老夫人的沉疴,医术了得。”
“模样是没得挑,只不知性情如何,瞧着怪冷淡的……”
窃窃私语声随风飘来些许。花临湛恍若未闻,只安静地跟在花临澈身侧半步之后,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山庄景致。亭台楼阁依山势而建,移步换景,此时正值菊花盛放,黄、白、紫、红、绿、墨,各色名菊争奇斗艳,或如瀑布倾泻,或如锦绣铺地,更有精心培育的盆景,姿态奇崛。空气中浮动着清冽的菊香与淡淡的酒食香气。
宴会设在一片开阔的临水轩榭。水面上残荷已败,但岸边菊丛如云,景致开阔。已有不少华服公子、锦衣少女三两聚谈,言笑晏晏。主位尚空,大皇子还未至。
花临澈带着花临湛与几位相熟的家眷打过招呼,便寻了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她低声对花临湛道:“不必紧张,只当寻常赏花。大皇子性子温和,不喜繁文缛节。若有人与你攀谈,斟酌回答便是。若不想应付,交给我。”
“多谢表姐。”花临湛颔首。她确实无意应酬,但也没有丝毫的紧张,她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全场,心中却在想,宁云依……会来吗?
仿佛回应她的心念,轩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与见礼声。只见数人簇拥着一位身着杏黄宫装、外罩浅金绣缠枝芙蓉纹披风的少女款款而入。那少女云鬓高耸,簪着赤金衔珠凤钗,额间一点花钿,容颜明媚,气质矜贵中带着几分疏离,正是昭阳长公主宁云依。她身侧跟着七皇子宁逾祺,少年穿着一身宝蓝箭袖锦袍,精神奕奕,好奇地东张西望。
宁云依的出现,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她微笑着与几位上前见礼的贵女颔首,目光流转间,看似随意,却带着皇家公主特有的洞察。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与角落那道清冷如月、静坐如松的青色身影,撞了个正着。
刹那间,宁云依脸上的得体笑容微微一滞,握着团扇的指尖无意识收紧。那双总是沉静或带着思虑的眼眸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是他?!不,是“她”!
虽然穿着男装,束着发,面容似乎因某种方法做了极细微的调整,更显英挺,但那眉眼,那轮廓,那周身萦绕的、独特的清冷疏离气韵……分明就是万花谷中,那个救了她性命、照顾她起居、让她心绪不宁的宫君湛!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成了镇南侯府的表少爷“花临湛”?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但长年宫廷生活练就的定力让宁云依迅速收敛了失态。她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继续与旁人寒暄,只是心跳如擂鼓,指尖微微发凉。她甚至能感觉到,那道清冷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便也平静地移开了,仿佛只是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可她分明看到,在那目光移开前,宫君湛几不可察地,对自己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她认出我了。她也让我……不要声张。
宁云依心中稍定,随即又被更复杂的情绪淹没。重逢的欣喜,身份的震惊,对她为何在此、是否安全的担忧,以及那份被强行压抑、此刻却汹涌翻腾的隐秘情愫,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维持不住面上的平静。
“阿姐,你看那边,那位青衣公子,好像宫姐姐啊,生得真好看。”宁逾祺凑到姐姐耳边,小声嘀咕,语气纯然是欣赏。
宁云依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嗯,是她。莫要盯着人看,失礼。”
“哦。”宁逾祺乖乖应了,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似乎总想与宫君湛去打招呼般。
不多时,大皇子宁逾琛到了。他今日穿着一身家常的靛蓝云纹直身,外罩同色鹤氅,面色依旧带着些许病态的苍白,但精神尚可,笑容温和,与几位重臣子弟寒暄后,便宣布开宴。宴席是分食制,每人一案,酒馔精美。丝竹声起,气氛渐融。
大皇子举杯致辞,无非是些秋日赏菊、以文会友的场面话。席间众人也纷纷应和,吟诗作赋,投壶行令,渐入佳境。
宫君湛只安静用着面前的食物,酒是一点未动,大部分时间都在听。花临澈偶尔与她低语几句,介绍席间一些重要人物。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除了宁云依那克制而复杂的注视,还有几道带着评估、好奇,甚至……不善。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四皇子宁逾臻忽然笑着开口道:“早闻镇南侯府有位表少爷,医术通神,将花老夫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今日得见,果然是神仙样人物。不知花公子师承哪位杏林圣手?所学又是何派医术?说出来也让本王与诸位见识见识。”
这话问得看似客气,实则刁钻。直接探问师承来历,对于一个“江湖学医”归来的世家子而言,若是师门不显,或所学驳杂,难免会被看轻。且将“医术”单独提出,隐隐有将其与“正统”御医世家或名门流派区隔之意。
席间微微一静,许多目光聚焦过来。
花临澈眉头微蹙,正要开口,花临湛已放下银箸,抬眼看向四皇子,神色平静无波:“回四殿下,家学渊源,不敢称圣手。所学甚杂,博览医经。”
回答得不卑不亢,没有透露出万花谷,却也回答的让人挑不出毛病。
宁逾臻却似不肯轻易放过,笑道:“花公子过谦了。本王对医术也颇有兴趣,曾闻南疆有些奇毒,症状诡谲,与寻常病症迥异,非熟知其性者不能解。花公子能解老夫人沉疴,莫非对南疆毒物也有研究?”
这话就有些险恶了,几乎是在暗示花临湛可能用了什么非常手段,或者其医术来路与“毒”关联过密。
宁云依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面上不显,心中已生怒意。她看了一眼大皇兄,宁逾琛只是微笑着喝酒,仿佛未觉。
花临湛眸光微冷,正要开口,席间另一处,忽响起一道清朗含笑、却带着不容置疑锋锐的男声:
“四殿下此言差矣。医毒本就同源,精通医理者,识毒辩毒乃至用毒解毒,皆是本分。难道因厨子善用菜刀,便疑心他是屠夫出身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开口的是一位坐在武将子弟那边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身玄色窄袖骑装,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剑眉星目,眉宇间一股勃勃英气,嘴角噙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眼神却亮得慑人。正是今日与花临澈姐弟同来的侯府三少爷,花临渊。他身边坐着一位与他容貌有六七分相似、却更显明丽飒爽的少女,一身绯色劲装,正是四小姐花临湘。这对双胞胎今日刚到京城,便直接来了宴会。
花临渊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继续道:“何况,我这位表弟自幼离家,随姑父遍访名山大川,采药行医,见识广博些再正常不过。能解祖母之疾,是我花家之幸,也是其勤学苦研所得。四殿下若对南疆毒物感兴趣,改日得了空,不如让我这常年在边关厮混的粗人,给殿下讲讲边关军士是如何防治瘴疠毒虫的?那才叫一个五花八门,惊险刺激。”他说到最后,语气带上了几分军中儿郎的豪爽与不羁,反而将宁逾臻那点绵里藏针的质疑冲淡了。
宁逾臻脸色微沉,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花临渊是镇南侯嫡孙,年少从军,在边关屡立战功,是年轻一代将领中的翘楚,圣眷正浓,性格是出了名的桀骜,不好招惹。
他身边的双胞胎妹妹花临湘也脆生生开口,声音如珠落玉盘:“三哥说的是。咱们武将人家,没那么些弯弯绕。表弟治好了祖母,便是我们全家的恩人。谁若质疑表弟的医术,便是不给我们镇南侯府面子。”她笑吟吟的,目光却直直看向四皇子,毫无惧色。
这对兄妹一唱一和,一个以理辩之,一个以势压之,直接将花临湛护在了羽翼之下,也明确表达了镇南侯府的态度。
席间气氛一时有些微妙。大皇子宁逾琛此时才仿佛刚回过神,笑着打圆场:“四弟也是一番好奇之心,并无他意。临渊、临湘,你二人护犊心切,用心良苦。今日赏菊宴,只论风月,不谈其他。来,本王敬诸位一杯,多谢赏光。”
宁逾臻借坡下驴,也举杯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风波暂息。花临湛端起空酒杯,遥遥向花临渊、花临湘的方向示意,微微颔首。花临渊咧嘴一笑,举杯一饮而尽,花临湘则冲她眨了眨眼,笑容明媚。
宁云依暗自松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那对维护“花临湛”的兄妹,又望向独自静坐、仿佛刚才风波与她无关的青色身影。心中疑惑更甚:她与镇南侯府,究竟是何关系?这对突然出现、明显极为维护她的兄妹,又是什么人?
宴会继续,丝竹又起。但许多人心思已不在菊花上了。这位镇南侯府突然归来的、医术高超、容貌绝世、引得侯府嫡系子弟公然维护的表少爷“花临湛”,已然成了京城权贵圈中,一个不容忽视的新话题。
而无人注意的角落,宁云依借着拿糕点的间隙,目光再次飘向那人,却见对方也正抬眼望来。隔着衣香鬓影,隔着浮华喧嚣,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但那一瞬,宁云依清晰地看到,宫君湛那双总是清冷的眸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安抚与暖意。
仿佛在说:别担心,我没事。
宁云依心头一颤,慌忙垂下眼睫,掩去瞬间泛红的眼角,心中却有一股暖流,缓缓淌过这秋日的微凉。
宴未散,局已新。人已见,心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