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云出幽谷,公子无双   宫君湛 ...

  •   宫君湛那封夹带着隐秘关切的信笺送出后,万花谷的日子依旧潺潺如溪流。她似乎恢复了往常的沉静,埋首于浩繁卷帙与幽幽药香之中,只是偶尔望向北方的目光,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注。
      变故发生在半月后的一个清晨。一封盖着镇南侯府火漆印鉴的急信,被送入谷中,直达花清浅手中。彼时宫君湛正在药庐分拣一批新收的“月见草”,李央匆匆而来,神色间带着少有的肃然:“小姐,夫人请您即刻去谷主院里书房一叙,侯府来信,似是……老夫人的身体出了状况。”
      宫君湛净手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外祖母镇南侯夫人?记忆中那位面容慈祥、眼神却依旧锐利如昔的老夫人形象浮上心头。
      她幼时随母亲回过一次侯府,那时老夫人身体尚算硬朗,还曾拉着她的手,夸她“肖似其母,更胜其母”。
      书房内,气氛凝重。花清浅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白,往日总是盈着笑意的眉眼染上真切的忧色。宫徽成站在她身侧,一手轻按她肩头,沉稳的目光扫过信上内容,眉峰微蹙。宫笙禾也在,立在窗边,神色若有所思。
      “母亲……”
      花清浅见到女儿进来,将信递过,声音有些发紧,“你外祖母……入秋后便缠绵病榻,近日病情急转直下,侯府延请多名御医,皆言沉疴难起,药石罔效。你外祖父亲笔,盼我……盼我们能回去一趟。”她说到“我们”时,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宫徽成,又落在宫君湛身上。
      宫君湛快速览信。镇南侯花峥的字迹苍劲有力,却难掩笔锋深处的焦灼。信中详述了侯夫人病症:初时只是寻常风寒,继而转为内热不退,咳喘不止,近日已渐至昏沉,汤水难进。御医束手,只道是年事已高,脏腑衰竭。侯爷言辞恳切,直言知女儿身处江湖,本不该扰其清净,然“母女连心,你母病中尤念你与小湛儿”,望能一见。
      “衰竭之症……”宫君湛放下信笺,眸光清冷,“御医的诊断,未必是定论。许多奇症怪疾,表象类似衰竭,实则另有病灶。”
      花清浅眼中燃起一丝希望:“湛儿,你的意思是……”
      “未曾亲见,不敢妄断。”宫君湛沉吟道,“但外祖母早年随外祖父驻守南疆,湿瘴之地,是否留有暗伤旧疾,亦未可知。御医用药,多求平稳,于某些陈年痼疾或罕见毒症,未必对症。”
      宫笙禾此时转身,缓缓道:“老侯爷此信,既是家事,亦是……一个契机。”她看向宫徽成,“兄长,嫂嫂离京多年,京中只知镇南侯府二小姐嫁与江湖人士,远离繁华,具体情形知者甚少。如今借老夫人病重之机,让湛儿以‘归家探病’之名入京,既可全孝道,又可……”
      她未尽之言,在座皆明。这正是一个让宫君湛能合情合理、不引人注目地接近皇城的绝佳理由。镇南侯府是皇亲国戚,亦是朝中重臣,其“外孙”归府,在京城贵族圈中,不过是又一桩无关紧要的世家子弟省亲。
      宫徽成沉默片刻,看向女儿:“湛儿,你意下如何?此去京城,非比万花谷。镇南侯府虽是你外家,但侯门深似海,规矩繁多,耳目亦杂。且……”他顿了顿,目光深远,“你的身份,若要进入京城,必须是个秘密。你此番若想前去,需得换个身份。”
      花清浅握紧了女儿的手,眼中满是担忧与不舍:“湛儿,京城那地方……娘实在不放心。可你外祖母……”她咬了咬唇,似是下了决心,“侯府送信来的,是你外祖父身边的老人,信得过。你外祖父在信中暗示,你的身份,可以是一直随你父亲在江湖学医的‘外孙’归家。你父亲与我‘云游未归’,由你代为尽孝。此身份在侯府有备案,却从未露面,最是稳妥。”
      女扮男装,以镇南侯“外孙”花临湛的身份入京。
      宫君湛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口。这个提议,并非完全出乎意料。姑姑之前的暗示,母亲此刻的安排,都指向了这一条路。既能光明正大进入权力中心,又能最大程度地掩盖万花谷少主的身份,方便行事。更重要的是,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触到皇城最顶尖的权势圈子,或许……能离那个“麻烦精”更近一些,在她需要时,提供一些不着痕迹的帮助。
      “女儿愿往。”她抬首,声音平静却坚定,“外祖母病重,孙辈理当侍疾。何况,”她顿了顿,目光掠过父母与姑姑,“京城局势,或许能从侯府视角,窥得一二。至于身份伪装……”她神色淡然,“女儿知晓分寸。”
      花清浅看着她冷静自持的模样,心中又是骄傲又是酸楚。她的湛儿,终究是要独自去面对那片她曾逃离的、复杂莫测的天地了。“娘会暗中安排,让侯府的人接应你。你外祖父会处理妥当。只是湛儿,京城不比谷中,人心叵测,遇事定要三思,保全自身为上。你……”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抚了抚女儿的脸颊,“娘会想办法,尽快与你父亲也回京一趟。”
      接下来的几日,万花谷内悄然忙碌起来。宫君湛开始着手准备此行所需的物品——不是华丽的衣饰,而是各式各样的药材、成药、金针,以及几本她认为可能用到的、记载罕见病例的医书手札。她甚至特意花时间,配制了几种效验非凡的解毒丹、护心散,以及一些便于携带、效用特殊的迷香、软筋散,小心地分装标记。
      与此同时,一套符合“侯府外孙、江湖子弟”身份的男装行头也准备妥当。料子是上乘的云锦、杭绸,但款式简洁利落,颜色多以青、白、墨蓝等沉稳色调为主,既不失世家气度,又透着一股江湖儿女的洒脱。配饰也极简单,仅一枚质地上佳的羊脂白玉佩,一支乌木簪。
      临行前夜,宫笙禾来到听雨轩,交给宫君湛一枚非金非木、刻着奇异花纹的令牌,以及一个小巧的机关盒。“令牌可调动侯府暗处的一些力量,必要时也可凭此寻京城‘春风楼’的掌柜。机关盒内,是几种万花谷特制的信号烟火,用法我写在里面了。湛儿,”宫笙禾凝视着她,“记住,你不仅是去救人,更是去入局。棋局之中,保全自身,方能落子。你母亲担心你的安危,你父亲与我,更相信你的能力。”
      宫君湛郑重接过:“侄儿明白。”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一辆看似普通、内里却布置舒适坚固的马车已候在谷外。驾车的是两位面容平凡、眼神精悍的中年汉子,是镇南侯府派来的心腹护卫。
      花清浅红着眼眶,替女儿——不,此刻已是长身玉立、俊美无俦的“少年郎”整理本已十分平整的衣襟。
      宫君湛一身月白云纹锦袍,外罩淡青色薄氅,墨发以乌木簪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面部线条。她身量在女子中本就高挑,此刻更显颀长。柔韧挺拔的身姿,配上那张精致绝伦却因神情淡漠而丝毫不显女气的脸,俨然一位清冷出尘、风姿卓绝的翩翩贵公子。
      “我儿……”花清浅哽咽,将一枚贴身佩戴多年的、刻有“花”字的暖玉塞入她手中,“这个你带着,你外祖父见了,自会明白。万事小心,若有难处,定要传信回来。”
      宫徽成拍了拍妻子的肩,对宫君湛道:“湛儿,医者仁心,但亦需霹雳手段。遇事,当断则断。京城若有疑难杂症,或……其他‘麻烦’,可斟酌施为。你身后,是整个万花谷。”
      “父亲,母亲,姑姑,保重。”宫君湛躬身一礼,再无多言,转身利落地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隔开了谷中亲人牵挂的目光。马车辘辘,驶出万花谷的界碑,向着北方那座巍峨的皇城而去。
      车内,宫君湛闭目养神,气息绵长。她并未运转内息,但自幼苦修不辍的万花心法已近乎本能地在体内缓缓流转,滋养经脉,五感亦远比常人敏锐。车外风声、蹄声、远处鸟鸣,甚至护卫低低的交谈声,皆清晰可辨。
      她想起离谷前,特意去看了小蛮。那雪鹰通人性,似乎感知到她要远行,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指。她以特殊方式嘱咐了它几句,若皇城有紧急消息,它知道该去何处寻她。
      此行,名为探病,实为入局。镇南侯府是她的落脚点,也是她的掩护。而她要面对的,不仅是外祖母的沉疴,更有皇城波谲云诡的暗流,以及……那双或许正深陷其中、需要帮助的眼眸。
      “花临湛……”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临时的名字,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倒是个干净利落的名字。
      马车昼夜兼程,一路北上。宫君湛大部分时间都在车内翻阅医书或调息,偶尔下车透气,其俊美无俦的容貌与清冷脱俗的气度,常令路人侧目,只道是哪家不世出的贵公子。两位侯府护卫训练有素,沉默寡言,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她的身份毫无探究之意,只有绝对的恭敬。
      十数日后,京城巍峨的轮廓已在天边隐隐浮现。宫君湛掀开车帘一角,望着那沐浴在秋日晴空下、象征着无上权力与重重危机的巨大城池,眼神平静无波。
      万花谷的少谷主已然远去,踏入这繁华之地的,是镇南侯府初次归家的外孙——花临湛。
      而皇城之中,某些人命运的丝线,即将因这位“公子”的到来,悄然交织、变动。风暴将至,执棋者与棋子,或许将在不经意间,悄然易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