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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谷深不知处,心随雁影乱   万花谷 ...

  •   万花谷的日子,依旧遵循着它亘古不变的宁静节奏。晨雾、暮霭、花开花谢,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这片世外桃源无关。
      宫君湛的生活也恢复了往日的轨迹。寅正起身,或于听雨轩静坐阅卷,或去药庐侍弄那些娇贵的草药,午后偶尔会被母亲花清浅拉着去谷中散步,听她絮絮叨叨说些谷中趣事,或是被父亲考较最新研读的医理。一切似乎都与宁云依到来之前别无二致。
      只有李央隐约觉得,小姐似乎有些不同了。
      她待在书案前的时间更长了,有时对着窗外的兰草出神,连手中的书卷许久都未翻动一页。研磨时,墨汁偶尔会因心不在焉而溅出少许。甚至有一次,李央听见小姐在药庐对着那株她平时最宝贝的“雪魄兰”,低声喃喃了一句“那麻烦精怕苦,这花蜜或许……”话未说完,便自己蹙眉打住,神色间闪过一丝罕见的懊恼。
      宫君湛自己也察觉到了这份异常的心绪不宁。她将其归咎于习惯了有人在一旁偶尔制造些“麻烦”的声响,如今骤然安静,反而不适。就像看久了书,耳边忽然少了那一声小心翼翼的“宫小姐,这个字读什么?”,或是用膳时,少了那道总想尝试她面前清淡菜式、又因伤口忌口而不得不缩回筷子的视线。
      她试图用更多的医书和更复杂的药理研究来填满这些突如其来的空白间隙。她开始整理编纂一本关于罕见毒物辨析与对症的古籍残卷,这项工作极为耗费心神,需要查阅浩如烟海的典籍,比对不同年代的记载,再佐以万花谷秘藏的毒经与自己的理解。
      这确实让她专注了许多。直到那只雪鹰小蛮归来。
      那是一个细雨霏霏的午后,小蛮穿过雨幕,精准地落在了听雨轩的窗台上,羽翼上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它腿上绑着的,并非宫君湛预期的、可能来自皇宫的例行回执或谢礼,而是一枚小小的、毫不起眼的灰色蜡丸,蜡丸上有一个浅浅的、属于洛予晴的独门标记。
      宫君湛解下蜡丸,捏碎,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洛予晴的字迹略显潦草,显然书写时急迫到草草了事:
      “湛湛,皇城暗流汹涌。长公主归后看似平静,然其弟处境微妙。皇帝登基后首位嫡子,行七,虽年幼未封王,已碍多方之眼。近日其身边似有不妥,我教中眼线隐约嗅到前‘十绝’余味,恐非旧怨。万花谷超然,本不当涉此浑水,然公主于你有恩义之交,特此相告,慎思。阅后即焚。晴。”
      纸条在宫君湛指尖的内力下化为细粉,簌簌落下。她立在窗前,望着窗外被雨水洗得越发青翠的竹林,面色平静无波,唯有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深处似有暗流缓缓涌动。
      宁逾祺……那个在她谷中时,活泼跳脱,会因一只烤兔而欢呼,会缠着洛予晴问东问西的少年。听姑姑说,他是皇帝登基后继后苏氏所出的第一个儿子,嫡出的七皇子。这个身份,在寻常百姓家或许是莫大荣耀,在这皇家,在诸位年长且对皇位虎视眈眈的兄长眼中,恐怕就是一根必须拔除的刺。难怪宁云依当初遇袭,对方下手狠辣,毫不留情——那或许本就是冲着他姐弟二人去的。
      “前十绝教的余味……”宫君湛低声重复。洛予晴虽继任教主,但十绝教内部却是一盘散沙,不少人不服气她的继任,想除之而后快,自己登上教主的宝座。昔日与某些势力的勾连也未曾彻底斩断。
      有人想通过十绝教的渠道,或是利用十绝教的名头,在皇城继续对那姐弟下手?
      麻烦。天大的麻烦。
      宫君湛最厌恶麻烦,尤其是这种牵扯皇权、充满阴谋算计的麻烦。万花谷历代祖训,便是悬壶济世,超然物外,不涉朝堂争斗。父亲宫徽成更是时常告诫,医术是用来救人,而非卷入是非的利器。她自己也一直深信,远离这些,才能保持医术的纯粹与本心。
      她应该置之不理。宁云依是公主,身边自有护卫,皇宫大内,戒备森严。宁逾祺是皇子,自有其母后、或许还有那位看起来并不简单的大皇兄庇护。
      她宫君湛,一个江湖医谷的少主,能做什么?何况以她的武功……虽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但是就现在的情形来看,似乎没有暴露的必要。
      她走回书案,重新拿起那卷毒经,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艰涩的古文上。可是,“不妥”、“十绝余味”、“碍多方之眼”这些字眼,却像生了根似的在她脑海中盘旋。她眼前闪过宁云依强忍疼痛却对她露出笑容的样子,闪过她看着自己时那双亮晶晶的、带着依赖的眼眸,也闪过宁逾祺毫无心机喊着“宫小姐”的模样。
      还有……姑姑宫笙禾。
      姑姑与那位苏皇后,真的只是“手帕交”那么简单吗?
      她知道母亲出身镇南侯府,可是从她记事起,母亲常年居于万花谷,与娘家关系似乎也透着些许微妙。父亲对此从不深谈,只说是母亲不喜京城繁华。
      而她那四位“早夭”的哥哥姐姐……真的都去世了吗?万花谷的少爷小姐因病早夭,似乎怎么说都说不通。有些记忆碎片浮上心头,幼时似乎听过“花”姓的表亲,却模糊不清。父亲和姑姑对此讳莫如深。
      万花谷,似乎也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完全与世隔绝,毫无根底。这些模糊的线索像暗流下的水草,偶尔浮现,却又看不真切。
      “湛湛。”轻柔的唤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宫笙禾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盏安神茶,轻轻放在书案上。她看着宫君湛面前许久未翻动的书页,又看了看窗外伫立梳理羽毛的小蛮,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又被温和的笑意掩盖。
      “听央儿那丫头说,你这几日编纂古籍,甚是耗费心神。歇一歇,喝口茶。”
      “谢姑姑。”宫君湛接过茶盏,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她垂眸看着澄黄的茶汤,忽然问:“姑姑,您说,万花谷避世而居,求的是清净,护的是本心。可若眼见……故人之后陷于危难,明知其险,仍固守‘不涉世事’之规,是保全了自身清净,还是……有违医者本心?”
      宫笙禾在她对面坐下,静静地看着她。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更显得室内安静。良久,她缓缓道:“湛湛,这世间的事,并非只有‘涉足’与‘回避’两条路。万花谷的祖训,是不涉朝堂争斗,是不以医术谋权、为恶,并非见死不救,也非对世间苦难闭目塞听。”
      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迷蒙的雨幕,仿佛穿透了时空:“你母亲出身镇南侯府,是侯府嫡出的二小姐。你外祖父镇守南疆,军功赫赫。可你母亲为何长居谷中?你父亲又为何对京中之事格外谨慎?有些事,非不为也,实不能也,亦或……时候未到。”
      “至于故人之后……”宫笙禾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复杂的怀念与怅惘,“有些缘分,有些牵挂,并非地理之隔、身份之差便能轻易斩断。你救她,是缘;你此刻为她忧心,亦是缘。万花谷的医术,救人于伤病,是医者本分。但如何‘救’,以何种方式‘助’,尺度在你心中。”
      宫笙禾没有明说,但宫君湛听懂了。姑姑没有阻止她,甚至隐约给了她一种默许和支持。那些未尽的言语里,藏着苏皇后、镇南侯府、甚至可能她那几位“早夭”兄姐的秘密。这些秘密如同沉重的丝线,隐隐将万花谷与那座遥远的皇城牵连在一起。
      宫笙禾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湛湛,你自幼便有主意,心思澄明远胜常人。凡事,但求问心无愧即可。万花谷永远是你的后盾,你父亲与我,还有你母亲,都只盼你平安喜乐。但若你决定了要做什么……”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着宫君湛熟悉的、属于长辈的疼爱与信任,“记得,你不是一个人。谷中有些老家伙,闲着也是闲着。”
      姑姑离开后,宫君湛独坐良久。雨渐渐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中洒下些许金色的光晖,映照着窗台上小蛮洁白的羽毛。
      她想起宁云依离开时,那双强忍泪光却倔强挺直的背影。想起洛予晴纸条中那句“恐非旧怨”。想起宁逾祺那张尚带稚气、却已然身处漩涡中心的脸。
      “问心无愧……”她低声自语。
      若她此时置之不理,倘若宁云依或宁逾祺真的因此遭难,她日后翻阅医书、炼制丹药时,可还能心无旁骛?可还能坦然面对自己“医者”的身份?
      她厌恶麻烦,厌恶算计。可有些事,似乎无法简单地用“麻烦”来界定。那是一种更复杂的牵绊,夹杂着救命之恩的负欠,夹杂着短暂相处中悄然滋生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关切,或许……还夹杂着姑姑口中那些未尽的“缘分”与家族隐秘带来的无形责任。
      最重要的是,她无法坐视那个鲜活、娇气又坚韧的“麻烦精”,或许还有那个单纯快乐的少年,被权势的黑暗吞噬。医术可治身体之毒,可能解人心之恶吗?她不知道。但她至少可以尝试,去防范,去提供一些他们可能缺少的、来自“江湖之远”的依仗。
      宫君湛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晰而坚定。她铺开一张特制的、近乎透明的薄笺,提笔蘸墨。字迹是一贯的隽秀工整,内容却与她平日所写的药方医案截然不同。
      这封信是给洛予晴的。她没有询问细节,也没有要求对方做什么。只是以万花谷少谷主的名义,明确表达了对宁云依姐弟安危的关注,并暗示,若有需要,万花谷可以提供一些“特别的”药物协助——不是毒药,而是某些能防患于未然、或能在关键时刻制造脱身之机的特殊药散、药雾的配制方法。同时,她请洛予晴在不过分暴露的前提下,尽量留意七皇子宁逾祺身边的异常,尤其是饮食、熏香、贴身之物。
      另一封短信,是给宁云依的。没有提及任何危险,只是以医者的口吻,例行询问伤势恢复情况,并随信附上了一份“清心明目、防瘴避秽”的香囊配方,以及几样“养身”药茶的制法。配方详尽,用料却有几味颇为罕见,且搭配方式暗合化解几种隐秘毒物的原理。她相信,以宁云依的聪慧,若真遇到不妥,仔细研究这配方,或许能有所警觉。在信末,她只添了极简单的一句:“谷中兰草新发,书卷如旧。盼安。”
      她将两封信分别用特殊方法封好,唤来小蛮,仔细地将给洛予晴的那份系牢。至于给宁云依的信和配方,她会通过万花谷一条更为隐秘、缓慢但安全的渠道送出,送往了坐落在京城北方的宅院“镇南王府”。
      做完这一切,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宫君湛感到一种久违的疲惫,但心中那份莫名的焦躁与空洞,似乎被一种沉静的决心所取代。
      她依然不喜纷争,依然渴望守着万花谷的宁静。但她此刻明了,真正的“不涉世”,并非龟缩一隅、对墙外的呼救充耳不闻。而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以己之长,行当行之事,护想护之人。这或许会带来麻烦,甚至危险,但……问心无愧。
      远在皇城的宁云依,在数日后一个心绪不宁的夜晚,收到了来自南方的、带着淡淡药香的“问候”。
      而看似平静的万花谷与镇南王府,一些沉寂多年的“旧识”,也因为少谷主一个看似微小的决定,开始极其缓慢、隐蔽地重新泛起微澜。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身处风暴边缘或中心的人们,都已悄然落子。宫君湛这一步,是下意识的牵挂,是医者的仁心,还是命运齿轮中早已注定的契合?唯有时间,能给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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