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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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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化了三回雪,老林中的枝干越发虬曲苍劲。
“谷先生,你来看我么?”
谢霜呈闭关五年,不问世事,将自己隔绝在一方窄小的天地,他练功的石洞悬在山崖半空,这样的高山密林最是容易感知四季的流转,春红已去,现下到了绿荫浓稠的五月。
这五年他的变化,谷木雨最是清楚。
姚娴漪年岁已高,谢霜呈放心不下,总会在每一年的年末出来一趟。谷木雨每回替姚娴漪来接他,往往是刚走出苍郁的林子,一抬头便能望见石台上那抹高挺的白影,这根病恹恹的芽苗在四时的天地灵气滋养下逐渐脱胎换骨。
村里的老人常常说,下过雨的竹林可怕得很,若是钻进去个醉汉蹲着解手,说不定刚刚还低矮的竹子下一刻便能长得将他屁股捅个眼儿。
这说法虽然不文雅,可也是写实。
谢霜呈先前被毒掏空了内里,吃下去的东西全用来吊着命了,哪儿有长个子的机会,如今练成了葬花秘法,竟猛蹿了一尺半还要多。
他身姿如竹,长势也像是春雨后的小竹笋。
“谢兄——”
沈青阳这些年住在京中,已从原先不端的游医变成了个正经大夫,不是从哪儿学来的礼数,在马上远远抱拳道:“我听闻你已是神功大成,是到你当盟主的时候啦!”
可还没威风一秒,这郎中又原形毕露了,他不知怎么勒停奔驰的大马,竟从他二人身边冲了过去:“啊哟,怎么下马?糟了糟了!”
谢霜呈头发还淌着水,颈间系着暖玉的红绳也湿透了,应当是才沐浴更衣完毕,便急匆匆地来见朋友。
先前他身子骨羸弱不堪,柔柔弱弱,叫人雌雄莫辨,可如今他只穿着件月白的宽敞袍子,便如竹中一捧新雪,清爽俊朗得过分。
与这样的人交朋友,真是非常吃亏。沈青阳终于栓好马,跟着他二人走进里屋,冬姑姑已备好一桌酒菜,太后娘娘也不端什么架子,儿子的朋友要来,急得又是拖椅子又是摆筷子。
姚娴漪本就没什么病,只是瞧见早逝的爱子忽然归来才引发癔症,在沈青阳的精心调养下,已是好了许多,不仅能与谢霜呈坐下促膝长谈,还将当年之事理清道明,只是在夜半时分又梦到儿女离她而去之际,才会偶尔发作。
“老太太,这是我调配的安神汤,照着方子每日一副,必叫你一觉到天明。”沈青阳话锋一转:“谢兄,他日我是不会与你一同进京的,你另找他人吧!”
这大夫看似吊儿郎当,做起事情却很是用心,姚太后感激他救了自己的儿子,又救了自己,便赠给他一支簪子,叫他去典当行换些钱开个药铺。
事实证明老太太果然没看错人,这江湖郎中将药铺经营得顺风顺水。
谢霜呈将两位忙得团团转的先拉到桌边坐下,一开口,竟连声音也变了,少了那股稚嫩清脆的孩子气,多了几分温润:“为何?”
谷木雨笑道:“别理他,他爱慕的姑娘说他姿色平平,他现在看到长得好的男人就气急败坏。”
沈青阳切了一声:“她没瞧上我,是她瞎了眼,竟喜欢那样柔柔弱弱小白脸,日后吹来一阵风,她不光得急着理布匹,还得去扶她夫君,免得被风吹跑了。”
姚娴漪笑道:“怪不得那女子嫌你,你可知道我见犹怜几个字是什么意思?你若是刚强,人家便不会注意你,你愈是可可怜怜,人家反而会心疼你,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啊。”
人们大多崇武趋强,怎么到了感情之事上反而要装得软弱好欺?谢霜呈颇为新奇地听着。
“不懂不懂!”沈青阳虽不懂,可太后大娘娘说的话自然有几分道理,一时语塞,说不过他们,又将话头引到谢霜呈身上:“谢兄弟,如今你神功已成,在石洞中闷了五年,何时出去走走?”
冬姑姑也笑:“你们两个小子,怎么一来就要把我们霜儿往外头带?”
原先冬姑姑偶尔还会叫谢霜呈为谢彻,可每回提起彻字,姚太后白日还算镇静清醒,可夜里却总做噩梦,次数频繁,且他本身也比较喜欢“霜呈”二字,时间一长,便没人提谢彻这个名字了。
“霜儿霜儿的,冬姐姐,你怎么不叫他霜丫头呢!”
姚娴漪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冬姑姑本来还想佯装生气,也忍不住笑起来。
吃过了饭,又坐到熟悉的竹阶上乘凉,只是竹阶太短,已不能同时坐下他们三人。
沈青阳拍着谢霜呈的肩膀,迫不及待道:“当真不出去走走?你不是要做许多大事么?如今外头天翻地覆,你若不知道这些个变化,是很难大展身手的。
见他神色迷茫,沈青阳继续道:“你知道么,就在前几日,百蜂门忽然消失了!”
百蜂门传授的武功虽不如四大派,可它毕竟算不上是什么武术学堂,更像是做生意的江湖帮派,与万雀楼不分伯仲,其下门徒四百,若说遭人暗算,大大伤了元气倒还有可能,怎么会彻底消失呢?
“消失了?为何?”
“不知。一夜之间啊!就像是吞吃了一块儿肉,这里头的人忽然都消失了。怎么样,还不想出去四处打听打听么?”
谷木雨也听了些传言,这些天大街小巷传得沸沸扬扬:“他们应当是得罪了人罢。”
沈青阳摸着下巴:“肯定是有仇,若是没仇谁会杀你?如今盟主换了人,四处乱得很,个个有怨抱怨,有仇报仇。”
谢霜呈垂眸,面露难色:“我……恐怕还是不能出去。”
谷木雨追问:“为何?”
谢霜呈道:“葬花秘籍内有八卷,可我如今仍卡在第七重。”
沈青阳噢了一声:“原来如此,我只听谷先生说你已破大关,这些秘籍我却不懂,那便是要再练一年么?”
谢霜呈叹道:“尚未可知。”
“这内功秘法里,往往一句话,便是石破天惊的一招,”修练葬花神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事,史书也无记载,当然十分困难,谷木雨瞥了眼沈青阳,接道,“苦修五年,不急一时,练功这种事,千万不能急于求成。”
“好吧好吧,五年又五年,等你出关,我便更像个德高望重的白须大夫了,这样说来倒也不错。”沈青阳一番感叹,又将自己劝解开了。
冬姑姑锁篱笆门的功夫,又往他们怀中塞了三个饼子,谢霜呈见他二人面露难色,显然是刚刚已吃得肚皮鼓鼓,便替他二人接过。
瞧着他连吃三个白饼,吃得津津有味,沈青阳心里忽然怜惜起来。并非是这饼子不好吃,可谢霜呈终日待在山洞中,每日吃些白饼白粥,自己却在京城时不时跟着雇主家吃山珍野味,一下子又叫他想起记忆中那个脆弱的小病秧子。
几人之中,谷木雨岁数最大,沈青阳与李尧之岁数相仿,都比谢霜呈大了五六岁,两人都已习惯将他当做小弟弟来看。
谷木雨道:“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该多吃些,从前你就吃得少。”
谢霜呈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可他自练功以来,体力就消耗得极快,刚开始时,一招一式的功夫,都能累到昏睡过去。虽然现在已好了许多,可他身上本就没几两肉,还成了抽条的竹笋,若是再不多吃些东西,到时候可要真变成风一吹就倒的细竹杆了。
沈青阳摆摆手:“以前那是他师兄做得难吃……”
谷木雨心中警铃大作,忙用袖子掩着掐他的腿,疼得沈青阳哎哟大叫,霎时间也反应过来了。
三年期间,李尧之并不是杳无音信。
南方曾传来消息,武林尊主方无堰与赫赫有名的奇侠莫丹书,携凌霄、龙虎、灵山三大派与数个江湖小派围剿红莲教,新任教主与这些前辈比起来,简直是个懵懂的毛头小子,可这位年轻人却以一己之力打败了为首的方无堰与莫丹书。
他自称姓任,叫作重鸣。
方无堰剑法无双,在盟主的位置上稳坐多年,而那莫丹书又素有铜钉铁铆之称,击败这两人后,其余门派自知敌他不过,又怕背上以多欺少却还被打跑的嘲弄骂名,只好就地退兵。
然而剑断人伤,硝烟散尽时,只余半截红旌风中飘零。
有人认出,这位年轻的红莲教主,便是曾经欺师灭祖、屠戮无辜的江湖公敌李尧之。
哪怕今日盟主已换了人,那张通缉令却仍有效,只是再也没听说有人去找过红莲教主的麻烦。
谢霜呈放下手中半个白饼,却只是笑笑,并没有说话。
沈青阳含糊道:“哎呀,这不是怕你想你师兄嘛。”
谷木雨扶额叹气,这人迟早死在这张贱嘴上。
两人局促不安,虽然谢霜呈平时极好说话,从没见他红过脸生过气,可此人对他师哥那份持之以恒的衷心敬爱,他们都看在眼里,哪怕是三年之后,一提到这个名字,他都像是丢了魂。
生怕再提起他的伤心事来,两人默契地开始说起哪家的包子好吃,却意外听见谢霜呈淡淡道:“嗯。”
这声回应叫人摸不透他的意思,可总比三个人一起局促地看天看地来得轻松,沈青阳松了口气。
方才想到京城,他眉头一皱,难得记起正事来:“对了,我恐怕要离开京城了。”
谷木雨与他整日整日混在一起,却从未听他说过要离京一事:“为何?”
“前两日我在京城发现了灵山留下的记号,号令众弟子速速南下,我虽已被逐出师门,可现下师门有难,哎,我却做不到袖手旁观。”
“去南边么?”谢霜呈沉吟片刻,姬月盈毕竟对他有恩,恩怨自当分明,三年间他缩在此处,虽有清风霁月打听消息,可只有去年传来一次消息,有人在清水河见过她妹妹姬小米,如今过了一年,不知她又身在何方:“沈先生,我有一事相求。”
“谢公子,我不敢去红莲教的。”
“……”
“我有一位朋友的妹妹去了南方,如今不知去向,若你到南方去,可否顺道帮我找找?找不到也……”
“小事一桩,我怎会拒绝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