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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夜色 他克制着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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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狂欢在元旦第二天戛然而止。前一晚仍沉浸在派对的狂欢中的大学生们,第二日集体进入备考状态,校内图书馆24小时亮灯,自习区座无虚席。每天聊天群里都吐槽图书馆里没位置,云帆扬去过一次,之后都带上笔记本找家咖啡馆,从上午坐到咖啡馆打烊;打包份火腿三明治,回到寝室里继续复习。到深夜,假期里回了趟国,时差没倒好的交换生同学带着从国内运来的大包小包零食,跑来云帆扬的寝室楼层找人一块儿学习。本不打算熬夜的人,当看到对方从背包里掏出牛油火锅底料,准备煮麻辣烫,晚上只吃了一个干巴面包配冰冷火腿的胃苏醒,赶人的话咽回,默默一起打开公共休息室的电池炉。
转眼两周,渡过伴随开学到来的考试周。周末晚上,住上下楼层的中国学生在寝室聚餐庆祝,有人打开农历看日期,突然发现马上又是春节。
有几个听到都不信,翘着的二郎腿立马放下,一手拿披萨,一手挥了挥,让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看。发现是真的,惊讶问:“不是,今年春节怎么在一月份啊?”
“什么?”
不懂农历的同学说:“春节不都在二月么?”
云帆扬把差点被踢翻的酒瓶拿远。他手上沾到一点白葡萄酒,于是起身去水池边冲洗干净。
“今年要早些。”一同学解释。
上周跟云帆扬一起复习的同学诧异地确认:“提前半个月?我妈签证都办了,说等二月春节假期要来看我。这下她肯定来不了了,她公司年底最忙。”
“那咋办,你又要回国?”
“回啥呀,老实上课。”同学丢掉嚼不动的披萨边,说,“也就出来交换个一年,回两趟家太奢侈,这钱都够到北欧看极光。”
原本沉浸于考试结束的阶段性快乐的众人气氛荡下来。
公共休息室内干燥,供暖足,有人放了杯茶在靠窗的暖气片上保温。
“看来今年春节不能在家过啊。”
有人放下水杯,斩钉截铁:“我要请假,家人们,春节后见。”
引起唉声一片:“我也想,但我爸妈肯定不让。”
有人问:“春节能有啥安排,咋过?”
很快便有随口提:“去夜场?”
被否了:“晚上从市区回来麻烦。”
一男同学一边把披萨的边角料撕成一片片沾老干妈往嘴里放,一边道:“除夕吃饺子啊,白白胖胖的大饺子。”
“你会包啊。”
“饺子谁不会包?哥到时给你做示范。”
“饺子馅咋整?”
“简单,我打电话问我妈。”
“中午看春晚,还是晚上看春晚重播?”
“白天有课。”
“那就这么定。”一桌人当即将今年的除夕安排敲定。“大家伙儿要没事,晚上回来一块儿看春晚包饺子,谁都不准去图书馆卷谁。”
“谁卷了?就那帮印度人最卷,图书馆位全让他们占去。”
“你不去,咋晓得人占位。”
“嘿,找茬?”
有一人打岔,提议道:“要不要把本科的中国人也叫几个,问问他们有没有空,一起过春节。”
其他人狐疑:“他们会来吗?说不定人家有自己的party。”
“问问呗,谁跟他们熟?”
桌上的人互相看来看去,没有人举手。
“帆扬!”
众人找到共同目标,立马看去。
云帆扬在料理台旁清理用过的公共厨具,闻声便回头。
喊他的同学说:“你和Dan是不是挺熟?”
“怎么了?”
“问问他们要不要一起春节聚会呗。”
爱热闹的一桌人看上去都很期待。云帆扬擦了擦手,拿起手机。
“我去问问。”
休息室门被推开又关上,走廊上的暖气比休息室内更足。
“他是怎么跟他们认识?”
“好像是一起打了场球,圣诞节也一直一块儿玩……”
过了会儿,他从外面的走廊回来,然后跟大家说:“他说他家春节家里人都回国,可以去他家。然后让我转告,他家有麻将桌。”
大家的欢呼声瞬间响起。
“喔!”
“漂亮!”
所有人已经兴奋地期待起自己首个在外面度过的春节。
“嗐,还是麻将对咱胃口。”
“这样太专业吧!”
“人家在这儿生活好些年呢。”
“打死也不会想到我来坎布里奇交换还能搓上麻将。”
“我不会搓呀。”
“没事,咱几个玩斗地主。”
另一半桌的人已经热火朝天地聊起自己常打的麻将派系,刚刚喊云帆扬的同学勾着旁边说自己不会搓的男生肩膀,隔空跟站在料理台边的人聊天,兴致勃勃说:“我听说圣诞节跨年那阵子你场场没缺席,小老外都说你的牌出神入化,跟你对赌基本都输,这次让我也见识见识你的技术哈!”
一起吃饭的同学五湖四海,不是每个都彼此相识,说自己不会麻将的男生从没跟云帆扬讲过一句话。听旁边人这么聊,他惊讶地快速瞟眼靠在不远处的人,小声说:“他还玩赌啊。”
说这话时恰逢麻将那边讨论声渐息。云帆扬:“真心话大冒险。”
男生尴尬不已地点头。
“你从哪学的帆扬?”
“和家里人关系很好的长辈教的。”
“你家能让你学这些啊,真不错。我爸妈有阵子看到我拿扑克牌,就抄起扫帚要揍我。”
“我家也不爱看我玩扑克……”
除夕到来的前三天,这里又下场大雪。出行艰难,从宿舍前往学校的一路上都是模仿企鹅缓慢挪移的人类。
交换生在这一学期需要修的学分不多,一周多数只有两三堂课。要回国的人上周末便收拾行李早早飞了,留在宿舍羡慕的其他人也很快计划起除夕夜安排。
由于忘记提前预约超市的外送服务,除夕当天,云帆扬和另外两个没课的同学去附近最大的超市采购食材。大家照清单很快买完东西,在自助收营台结账付款,站中间的男生照着收营台机器上方的防尾随镜,左看右看自己过耳的头发,拿自己打趣,玩笑地和大家说:“我妈和我打视频的时候说我像流浪汉,让我找个地方剪头。我说不列颠剪个头太贵了,我要攒着回去剪。”
在扫物品二维码的女生随口问:“要不要我帮你剪?”
“你会?好啊。”男生立马答应。
女生说:“不会,但也不会很难吧。或者不如,你留像帆扬这样子的发型?”
在旁边把食材装进购物袋的人抬了抬头。
男生转头看了看他,然后摇头,认真说:“我的脸不太方便。”
商品都扫完码,云帆扬掏出信用卡。
“刷我的卡结账。”
“行。”
站中间的男生让出位置,先拎上个鼓鼓的购物袋在手中。
云帆扬站在模糊的防尾随镜前,在感应器上贴卡。镜面里的青年,前额的碎发略微遮住眉眼,新生长的黑发顶替刚来时的发色,后脑勺的头发覆盖到脖颈,白色发尾卷翘,有一点被藏在围巾底下。
小半年没在外理发,他最多用找隔壁借的剪刀随便剪剪前额头发和耳边碎发,不挡住眼睛和耳朵。
三人拎着东西站在超市外,女生在手机上打车。
“哎,算了,新年新气象,要不我还是找家店理理发吧,你们先把东西送去Dan家里。”男生看着前方立在雪皑皑雪堆之上的路灯,忽然说道。
女生扭头看他不修边幅的外表,无比赞同:“我支持。”
“有没有人要一起?”做好决定的男生兴奋又期待地看云帆扬。“帆扬,你剪不剪?”
“不剪。”
“行,那晚上见!”
“好!期待你的新发型!”
三天前的雪到现在已经融化一些。路面已经好走,车辆通行顺畅。
同学的家在距离超市五公里的居民区,途中路过几栋教学楼。大家基本都到了,热热闹闹地从房子里跑出来,然后抢着拿车上购物袋。一同学突然想起把今晚的红酒忘在了宿舍休息室,于是云帆扬抬手拦下还没走的司机,在同学的再三感激中,转头帮忙回宿舍拿酒。
冬天的不列颠,下午四点夜幕降临。出租车再次经过学校之时,世界被浸在延绵的蓝调里,连冷白的雪也变温柔。
轿车的行驶速度不快,后座的人靠在窗边,不列颠矜持又沉静的夜景从他的眼底平行而过。
云帆扬看天空一点点变黑,校园从后视镜中消失,忽然想到,国内似乎刚好过了零点,迎来农历新一年。
但异国的街头不会有喜庆的红。于是再缤纷的色彩坠入此番夜色都如同掉进深海。车窗玻璃传递来车外的温度,车内的人没有情绪地目送幽黄的路灯一盏盏退出视野。
司机直接将车停到宿舍楼外。云帆扬下车,围巾拿在左手,到楼下的大门前输入密码。
当密码输入一半,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来电振动。他没在意身后方有其他脚步声,快速输完最后的数字,抓围巾的左手准备去推门,右手摸出了手机接听。
“怎么了?”
他的左手刚放上去,身后的来人一下来到他的旁边,并从他身侧伸出条手臂,一只戴着黑皮手套的手比他更快地抓住玻璃门的把手,推开了大门。
对方近在咫尺。
云帆扬的浑身一僵。
门内亮起的感应灯抹平二人在门上相交的身影。
吃惊、疑惑、反应过来与难以置信,统统化为瞬间动作,云帆扬转头去看。
“喂,帆扬,你回休息室的时候,帮忙看看我的充电器在不在那儿咧。我出门太急,忘带了……”
“我不过去了。”
“啥?你不来了?”
“你们玩,今晚我不去。”
“欸!”
电话挂掉的时候,感应灯恰好熄灭,两人重叠的影子再次出现在同一扇玻璃上。
对方倾身将门推更开了,靠近的身体令被半包围的一方唯有后退入场。
然而一方的退后换来另一方跟随,在夜晚昏暗的环境里没有犹豫的靠近,被点亮的灯光瞬间洒满简约的舞池,皮手套找准时机握住步步向后的人手腕。
力道刚好,让被抓住的人有了不是做梦的实感。
但还是如此不真实,因为突然降临的人,因为突然爆发的思念。
早知道和同学一起去理发店理个发了。
“扬扬,没提前和你说,晚上与同学有安排?”
云帆扬还在看着叔叔的脸发怔,过了一会儿,才牵动嘴皮,简洁地回答“没有”。
听到他回答的男人笑笑,明明刚刚就站在这儿,完整地听他讲完电话。
“走吧。”叔叔拉着他手腕,要将他带出去,说,“今晚除夕,我订了家你会喜欢的中餐厅。”
于是他又坐上辆停在门外的奥迪车副驾,方才从出租车上下来时没注意到它。他被流动的车流带进星光灿烂、灯火辉煌的繁华市中心,车玻璃上映出的旁边人侧脸令他几次咬紧嘴唇。
“叔,你什么时候办的签证?”云帆扬清了清嗓,假装自己很淡定很自然地跟在开车的叔叔讲话,“打电话时都没和我说。”
正是个转弯路口,对方在专心看路,过了弯道后,回答说:“你出国以后,我申请了两年签。因为要给你惊喜,就没告诉你。”
“你什么时候到的?”
“上午十点。”
云帆扬惊讶地转过头:“今早十点?时差都没倒,现在困不困?回酒店里休息——”
对方腾出只手,拍了拍云帆扬的手臂,安抚:“不困,不用,我在飞机上倒好了时差。”
叔叔上车后摘了手套,手套由云帆扬帮忙放进了手套箱里。叔叔白皙好看的手放在他的手臂,云帆扬好想冲动地就此握住。
他忍住了。
连忙转移的视线落到窗外,不远处挂满红灯笼的中国城出现眼前。
“扬扬,先进去点单吧,报我名字,我去停车。”
云帆扬听话地下车,围巾留在了车上,走上一艘停在泰晤士河边的轮船餐厅,和门口负责迎接的招待生报出叔叔的名字,被领到三楼的靠窗位子。
夜晚的泰晤士河河面波光粼粼,窗外刚好能见这座城市犹如心脏一样的地标。云帆扬翻了两页菜单,之后就边听船头穿汉服的乐师弹奏古筝,边盯着玻璃里头发半长不长的自己和水面的波纹发呆。
一直等听见上楼的脚步,服务生轻声招待客人上来。
“先生,里面请。”
云帆扬闻声回神,愣愣地扭头看停好车上来的叔叔,一时想不起之前在宿舍楼底的时候对方是不是已经是这副模样——穿西装的对方带着鲜花、礼物和红酒再次出现,头发丝都有打理,好像这是场精心准备的约会。
叔叔先把包装好的礼物给了他。
“新年礼物。”叔叔说。
“谢,谢谢。”云帆扬赶忙伸手接过。
叔叔要把花也给他,云帆扬有些手忙脚乱地去接时,手指尖碰到叔叔冰凉的手背。
他下意识捂,然后又赶忙拿开。
好在对方并没在意,拉开了椅子在对面坐下,让云帆扬点想吃的菜。
脑袋空空的青年把菜单翻来翻去,最终将选择权抛回给对方。
等服务生走了,叔叔问:“明天有没有课?”
云帆扬:“下午有一节,上午可以带你在校园里转转。”
“酒店订的套房,今晚不回宿舍?一起守夜。”
古筝在每一曲结束后都有片刻的停顿,云帆扬在一下安静的氛围里感受到自己心脏的漏拍。
应该拒绝。
他抿了口自己的茶,想要装作自然却掩盖不住紧张地问道:“你会待几天?”
“只有五天。”
只有五天。
夜色太温柔。直到现在,云帆扬才去想他们已经很久没见。平时联系最多使用语音通话,从没打过视频。他担心看到叔叔的脸,会愈发地想念叔叔,让他所做的努力付之东流,下定的决心溃不成军。
他克制着欣喜若狂,克制着享受拥有。
“春节快乐,扬扬。”菜都上齐,叔叔为他夹了颗金黄酥脆的辣子鸡,然后又从西装夹层里取出了一个红包,笑着与他说,“新年的红包,要亲自递到你手上才行。”
云帆扬站起来双手接过,笑容满面地回应:“春节快乐叔叔。”
对方顺势看他眼睛问:“我来你开心吗?”
以为这会是有了叔叔后,第一个没有彼此的春节。幸好没有了这种第一个。
云帆扬:“谢谢你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