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时差 早安，午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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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列颠的大学十月开学。返程读书的留学生太多，因此等签证下来再买机票，只能买到中秋前一天的票，途中在第三方国中转七小时。
等他终于结束长途飞行，中秋已经过完。置顶出现三条未读消息，其中一条在卡着中秋最后一小时的点，和他说中秋快乐。
云帆扬的指尖轻点对方的月亮头像。先引用了这条消息，回复个中秋节的卡通表情包。
「我到不列颠了」
不列颠的天气变化无常。上午阳光明媚，很快又下起绵绵细雨。冷风和雨水交织一起呼到脸上，来到这后习以为常了的青年拉好外套拉链，不急不缓地迎面走进淅淅沥沥的雨幕。
来到不列颠的第一个月，他的一篇关于柏拉图洞穴理论的反思性论文作业拿到高分，被教授征求过意见后，放在课堂上分享。
课上的同学看着看着开始小声议论。
教授拿着麦克风问：“你们认同Yun的观点吗？”
停止讨论的同学大多数不表态，少部分在摇头。
认识作者的同学捅捅作者本人的胳膊，挤眉弄眼。
云帆扬把脸转过去，当没看见，认真听台上的教授讲话。
教授滚动鼠标，翻了翻长达七页的论文，对同学们笑笑，说：“其实，我也不认同Yun的说法。但在我看到这篇文章时，我眼前一亮，尤为惊喜。这才是我想要的论文，一篇完完全全，属于自己思考的文章。
“这里是大学课堂，是世界上最自由的地方，你们可以畅所欲言。我不希望在座的各位只会运用AI，做附和跟赞扬那些名人伟人留下的结论的事，没有属于自己的思考。你们要动自己的脑筋，好好想想对一段话的理解，认同或者不认同，都发表自己的见解。思考，是人类生活的核心。”
下课后，刚坐旁边的同学不自禁感慨：“伯鲁教授人真的好好，好包容。”
云帆扬心不在焉地听，几次点开置顶，想电话和对方分享自己在开学后的第一次作业中得到教授表扬的事情，但最后忍住了。
七小时的时差拉开了他们之间距离。他发消息前都要先想想对方在干嘛，以免打扰——最近叔叔回消息的速度近乎秒回。上月不小心在国内凌晨四点发了张夜晚的学校照片，国内那边没多久就回复来一句“好看”。
云帆扬当时下意识以为：在加班？
对方回：睡醒了
这么早？
意识自己把人吵醒的青年尴尬地捏了捏自己耳垂。
夜晚校园里人少，风吹得树梢哗哗作响。
对方问：从图书馆出来？
云帆扬：昂。
一个人？
云帆扬刚把“嗯”字发出去，对面的电话忽然打来。他的手指一时不知该点哪里，让电话响了好久，才带着类似近乡情怯的心情接通电话。
这是他出国以后，和叔叔的第一通电话。在不列颠的夜晚九点，国内凌晨四点，他们的世界都处于了无人烟的寂静，有轮共同的明月高悬，在寂寥的夜晚里静止。
“晚上好，叔叔。”
“晚上好，小扬。”
“我在回宿舍的路上。”
“注意安全。”
对方像要陪他走回宿舍。
意识到这点的云帆扬说：“很快，走十分钟就到。”
嘴上这么说，他的脚程却是放慢到了平时的一半，背着书包，磨磨蹭蹭地走在校园的河水边。
风推动了水波，停靠在岸边的两只船在互相摩擦，碰撞。
“叔叔，你最近工作忙吗？”
“还可以，不算忙。”
对方的声音比晚风更温柔地抚过他的耳畔。
“杨迁说寄了快递到我家里，是他家的土特产，填的我手机号，我等下把单号发你。”
“好。给你寄去？”
“不用，寄来要好久。”云帆扬踢开脚边的一枚石子，举着手机，说，“你留着吃，太多就分给郭辰哥。”
“走空运，下周送到。”
“空运费比他寄的东西都贵。”
叔叔问：“还有什么想吃？”
“水煮牛肉，麻辣香锅……这里离中国城好远。有些中餐厅的口味改良，味道很一般。我该听郭辰哥的，至少带个电饭煲。”
“还缺什么，小扬。”
“不缺，叔，不用寄。”
“最快下周会到。”
“叔叔。”
十六岁之后，他感觉他的监护人在慢慢放手，放宽了对他的许多要求，不再直接介入进云帆扬的个人空间。那时的他感觉空闹闹，用很长时间缓慢适应。最近，对方似乎因为相隔万里，又恢复了某方的强势，背后的思念与关心像润物无声的春雨，悄然浇在远在他乡的年轻人心头。
他仰头看从树叶的缝隙里洒落的路灯灯光。
“坎布里奇的建筑很老，据说校园里的也都是千年古树。”
“嗯。”对方很轻地作答。
“你困了吗，叔叔，在想什么？”
“在想亲眼看看。”
那晚过后，他们有了每周固定的通话。对方会在每周六的上午打来，基本云帆扬一觉醒来便能接到。他吃不惯西餐，煮饭的水平仅限于把食物弄熟。叔叔在电话里指导两次皆失败后，教给了他一种电饭煲焖饭方法，于是云帆扬在宿舍最常做的就是煲仔饭跟焖饭。
十一月，不列颠乡下的冷空气比恒川和江城来得都快。气温已经低至几度，需裹着抗风的棉袄出行。他在没课的周末乘火车进入市区，然后在街角碰到熟悉的身影。
对方也一眼认出他。愣了愣后，发自内心地问道：“云仔，为啥咱俩老在半道上重逢？”
云帆扬收起了在导航的手机，耸了耸肩，回：“大概有点缘分，但不是很多。”
冯勉哈哈大笑，上前就一把搂住了云帆扬肩膀。他穿了羽绒服的手臂有点打滑，勾了两次才顺利勾住。
冯勉冲他褪得只剩一点粉的头发努一努嘴。
“你这头发，弄得挺个性啊。”
云帆扬看了看他离得近的涂满发胶的黑背头，笑：“你也不赖。”
“嗐，还是你们文科生花样多。”
“你把自己踢出去了？”
“哎呀，我们学语言的不一样。”冯勉摆手。“在华人街碰上了，吃个饭？”
云帆扬抬脚，风从他敞开的领口灌入。
他说：“走吧。川菜吃不？”
“当然吃，我最近嘴里也淡出鸟了。”
“刚导航了一家在附近的，找找应该就看到了。”
距离上次见冯勉已经过太久，除偶尔看到对方的朋友圈外，他们没有联系。
几罐客套关怀的啤酒下肚，冯勉捏瘪了一个易拉罐，手背在嘴上一擦，擦掉了酒渍，笑嘻嘻骂：“妈的，云帆扬，你猜后来怎么着？居然还真被我奶中，我爸真带了个孩子回来！把我妈气出高血压，那晚直接叫了辆救护车拉走。”
云帆扬看着对方借酒劲把话说出口。
“李阿姨现在怎样？”
冯勉耸肩，拿起了筷子挑宫保鸡丁里的花生米。
“不怎样。每天给我发小作文，打电话就是哭。”
云帆扬拿着自己的茶，没说话，看对方一颗一颗地捡花生米下肚。
茶水刚续上，捧在掌心里是温的。
冯勉说：“我家的事就你知道，我也只好和你讲。线上说太矫情，线下又没理由约出来见。”
他把宫保鸡丁的花生米挑完了，然后又开罐酒。拉开拉环的瞬间，白色泡沫从瓶口涌出。
“你让我当会儿鸵鸟吧。”冯勉苦笑道，“什么也别说，我知道该做什么。我不恨我爸，我恨他做错的事。我也知道，我妈为什么那么喜欢你了，谈起你时总在夸你。”
冯勉停下来，喝了几口酒，低头用手背抹了把眼睛。
平静好后，他低头，轻声说：“她应该也是想有一个，不管不顾保护她的儿子，这样她可以不用那么辛苦。”
冯勉一脸羡慕地看云帆扬。
“云仔，你真挺幸福。你家人都爱你，你就是网上说的，在爱里长大的小孩。”
云帆扬也看他，垂着眼，淡淡说：“你也很幸福，你的爸爸妈妈都在。”
“他们是都在。我的家，却还是要没了。”
梳了头成熟背头的发小说着，抬手捂住双眼。
他抿着嘴缓和半天，放下手的时候，眼睛通红地望云帆扬，问他：“你后来，没了阿姨的日子是怎么的？”
被问的人想了想，回答：“是想念她，然后继续生活。”
冯勉：“我想象不出。”
云帆扬说：“说明你从没想过有天她离开。”
不列颠在十二月初头下了一年的初雪，让所有远道而来的异乡人猝不及防。一场雪下了一整天，屋顶和街道被白雪笼盖，夜晚的路灯灯光变得昏暗朦胧。从同学家派对里出来的人走在撒满融雪盐的道路上。当他站在灯光微弱的地方抬头，发现今晚的星群格外闪耀。
第一学期课程结束，所有考试留到从圣诞假期回来后第一周。要回家的人早早返程，留下的开始轮流在寝室和别墅里办派对。虽然云帆扬在派对上滴酒不沾，但游戏手气很好，被同学喊着一直从圣诞节前夕参加到跨年当晚。
跨年夜的派对在一个本地同学家里。连着几个和他玩纸牌输了的同学脱掉西装，跳进热气腾腾的泳池。游戏气氛被炒高，他喝下杯冰凉气泡水，在跃跃欲试的挑战声中，借上厕所的名义退到二楼角落。
结伴的男女从他面前过去。云帆扬背过身，掏出外套内层里的手机，手臂撑在栏杆上看消息。
国内已经过完零点，好友和同学群都在说新年快乐。云帆扬先回复了朋友消息，然后随便点开了两个群往上划划，之后才看被他藏起的置顶。
和叔叔的聊天框，消息停在圣诞节那天中午，他和叔叔说圣诞快乐，叔叔给他发来公司楼下的圣诞树，夜晚的玻璃上映出男人穿了大衣的身影。
云帆扬又点开已经保存了的照片，放大到玻璃上。刚刚进卫生间的男女一前一后走了出来，再次经过云帆扬的背后，有说有笑地下楼。
他退出了聊天框，点进朋友圈，从前往后的给朋友发的跨年动态补赞。
他看到冯勉十小时前发的动态，是张两个人在雪地里的影子照片，没有配文。云帆扬没点开图，直接点了赞。
下一秒，他接到冯勉的语音电话。
“喂，云仔，元旦快乐！我妈突然就办了签证，跟医院请了长假来不列颠看我。你敢信吗，她居然是第一次一个人坐飞机，签证和机票找旅行社办的，临上飞机了才和我说她要来……”
「谢谢你啊，帆扬。」
「不用谢，阿姨，元旦快乐」
「你也元旦快乐。阿姨带了些特产，到时让冯勉给你带去。」
「谢谢阿姨」
「是阿姨要感谢你，幸好有你和我说冯勉的事……等你回了江城，来家里面，阿姨再给你做拿手菜」
云帆扬回完消息，又点开那张圣诞树照片。
楼下的音乐从劲爆切换到轻快，欢呼声时起时伏。许多人聚集到客厅，一朋友抬头见云帆扬还趴在栏杆上看手机，于是喊他：“嘿，Yun！马上要倒数了，快下来一起！喔，你的宝宝饮品呢？快点趁倒数前续上吧！”
云帆扬在栏杆边站直，向对方举了举手里还有半杯气泡水的酒杯，回：“稍等，我有通电话。”
对方也举杯示意，笑道：“千万别错过今晚的烟花！”
“放心，不会。”
朋友转身加入了身后的群聊。云帆扬转身背靠栏杆，喝了口气泡水，退出手机显示的照片，往上滑近一个月的聊天记录。他们通话时长通常不满十分钟，通话结束后，会有整整一天的沉默期。
冯勉发来李彩霞在他学生公寓里做的一桌跨年晚餐，同桌的还有和他同楼层的中国室友。
云帆扬随手回了个点赞表情，退出软件，斜靠在栏杆边的墙壁不知想什么。周围分明很吵，他却好像能听清手腕手表的秒针一格格的挪动。
此时在格林尼治标准时间内，12月31日，夜晚11点55分。与国内八小时时差，国内1月1日，上午7点55分。
他在57分的时候又点开了那张照片，反复放大，想要更加看清照片内容。
59分，秒针走完半圈，没忍住的人终于发出通话请求。今天虽然不是周六，但今天是个特殊日子。
楼下开始从十倒数，电话那边在响了三声后接通。
楼下已经数到“一”，云帆扬赶紧和电话里的人说新年快乐。
云帆扬没听手机的那边耳朵听到楼下开了几瓶香槟，嘶啦的气泡声跟派对的口哨和嘟嘟的喇叭混在一起，“Happy New Year！”的欢呼掀翻屋顶。所有人都在热烈庆祝新一年到来，有人冲出了客厅，将自己摔进水池里掀起巨大水花。
而他在听手机的右耳自主屏蔽了这一切。能听进的只有手机里浅浅的呼吸声，以及对方的：
“扬扬，新年快乐。”
透过走廊上的一扇窗，于是留在二楼的人便看见了在外面绚烂绽开的烟花。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时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