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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信号 大西洋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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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帆扬在同学面前消失五天。
第六天早上,在宿舍休息室被逮到,第一个发现他的同学先被吓一跳,然后拔出嘴里的牙刷,含着满嘴泡沫,大喊:“Yun!夜不归宿!你该不会偷偷跑图书馆去卷我们吧!”
“吵死了,扰民。”
云帆扬掏耳朵,把挡路的推一边,开冰箱门找自己冷藏的气泡水。
同学吐掉嘴里的泡沫,草草漱了漱口,又笑呵呵地凑到冰箱旁靠着。
“你看起来有哪里不一样,没有白毛了,剪头发了?”
云帆扬弯腰,在被塞满各种饮料便当的隔层里辨认自己的气泡水是拿一瓶。从外层翻到最里,总算在角落看到被一个三明治挤得贴壁罚站的气泡水瓶。他伸手将气泡水掏出来,手背碰到冰箱壁,被上面结的冰块冻了一下。
“剪得好好喔,虽然是基础款,但比Wong去的那家好多了。他花了六十镑,然后剪出个锅盖头……”同学绕着他一百八十度欣赏,看来看去,发出感叹。
头发是叔叔剪的,理发剪是叔叔向酒店借的。云帆扬在喝汽水的嘴角压不住,差点因此呛到。
他把瓶盖拧上,背过身不看人,就说:“我不在理发店剪,但你可以去华人街看。”
“红光满面,春心荡漾。”
眼尖的同学立马发现他不对,随即便很快地想起了:“这几天好像一直没见你,看来你有好事将近呀~”
云帆扬用胳膊肘顶开了一脸八卦的同学,转移话题道:“你们除夕玩怎样?”
同学笑嘻嘻地从另一边搭上他肩膀。
“挺好啊。可惜你不在,没看Dan跳脱衣舞。”
云帆扬拎着水瓶往外走。休息日早晨的宿舍楼十分清静,似乎整栋楼只有他们俩清醒。他清早送机,从机场返回学校,前一夜未好好休息的疲惫随着离卧室愈近,一点点反噬上来。
“不是很想看。”他一边大致预估自己补觉和飞机着陆的时间,一边懒洋洋地回复同学。
“你绝对会后悔。”
“你有录视频吧。”
“当然不能,Dan会捶爆我。”
停在云帆扬的寝室门口,同学瞪他一眼,紧接左顾右看两下,凑近了,挤眉弄眼地小声说:“我一会儿发你,你可别说出去。”
云帆扬靠在门板上,笑笑。
“知道。”
同学用拳头捶他肩,吐槽:“你也真是,怎么不直接带人到我们除夕party上约会,在外面过多无聊,纯中国人的party也就难得一次。”
“不是约会,是家里人看我。”
“What?Yun!你都订婚了?”
云帆扬抬腿过去一脚。
“是长辈——”
楼层过道上都是同学的大笑。
“哈哈开玩笑!除夕那天Wong和人打赌你一定是和人约会才爽约……”
云帆扬转身用钥匙开门,头也没回地进屋。
“诶,等等,”同学忙问,“打球不?”
“起太早了,补觉。”
话音刚落门就关了,门外的人识趣地对门板说:“行,那我走。”
临近中午时,休息室里有人了,有人注意到摆在餐桌中央的从没见过的花瓶。
“这花是哪来的?”在门口一眼注意到的人好奇将花瓶拿起,看到花瓣上还有水滴。
住云帆扬隔壁的同学在翻冰箱,随口说:“Yun今早好像回了。”
问的人疑惑:“Yun把送女生的花带回来?不能吧?”
“我是单身我不清楚。”
“可我前两天好像看云帆扬带一个男的逛校园。”
休息室里的几人互相看看,也聊不出鲜花的主人是谁,就耸耸肩,把花瓶重新摆回了正中央,继续各干各事。
不列颠的冬天漫长得好像要在凌厉的冷风中思考完半生。
在三月的第22天,穿着一件运动外套和同学打完球的人回到宿舍大楼,被宿舍管理员拦下说有一件他的快递。
云帆扬在朋友好奇的目光下抱着箱子回房,鞋也没脱,随手抓了只笔,划开侧面的胶带。他小心地撕掉透明胶,拆开外面的快递盒,从塑料防摔泡沫中挖出自己的礼物。
随礼物附上的硬纸卡片边缘有烫金边纹,袁妙妙高中时喜欢买这类卡片写祝福语送人,云帆扬的课本里夹了几张。手中的这张不仅背面的边缘烫金,正面的金丝嵌进了手工卡纸的每一条纹理中,卡面散发低调的光。
生日快乐,扬扬。
不是叔叔的风格。云帆扬将卡面举过头顶,伸到了亮处。
不列颠的三月阳光罕见,熟悉的钢笔字却被慢慢挥发出浅淡的墨香,在留学生的宿舍里均匀地流动。
五月结课,终于有了充裕的闲暇时间的留学生们说要在回国变成天南地北前,一块儿结课旅行,于是几个经常一起打球的男生吃饭时一商量,选择开车自驾不列颠。四个人里只有一个开车,刚上路时没适应右驾驶,两次转弯换错车道,把一车人吓出冷汗。当晚回到民宿,三个男生将这事当笑话嘻嘻哈哈地讲给家里人听,然后分享给其他人:
“哈哈!我爸说要赶紧给我买个保险!”
“我爸叫我见机行事,该跳车时别犹豫。”
“我妈让我不坐副驾——”
“云帆扬上哪了?”
“喏,”
就面朝着阳台玻璃的一同学努了努嘴。
“在外头数星星呢。”
大家一齐回头。
唯一没在打电话的,已经独自躺到露天阳台的躺椅上看起夜空的星群。
五月沿海气候变幻莫测,他们的车第二天走上沿海路线。五月的不列颠海岸,阳光柔和而漫长,既有树枝抽芽的嫩绿,也仍保留冬日的灰。悬崖上的草地翠绿如新,云层下的海面是另一片云层。
第一次亲眼见到这种风景的留学生们情不自禁去奔跑,悬崖呼啸的风吹不乱他们步伐,很快便站上离海最近的地方。
于是他们的身前波涛汹涌,他们的身后广袤无垠。
到下午,车开进即将夜宿的小镇,路过家邮局。一同学提议寄明信片,其他人毫无异议地直接跟随。
云帆扬陪有纠结症的同学站在货架前左挑右挑。对方眉头紧锁地看着自己左右手里的两张明信片,蹲在地上,用手肘捅了捅他小腿,说:“给点建议?”
云帆扬没说话,随手从货架上拿下了张背面是上午刚去过的悬崖的风景明信片。
同学就顺嘴问:“你寄不寄?”
刚要放回去的人于是想了想,抬手又抽三张一样的,去柜台跟邮票一起结账。到书写区拿起笔便直接写,内容就是他云帆扬本人的签名,都填了方朝家地址,迅速得让旁边两个在用AI帮忙绞尽脑汁地想给女朋友写什么肉麻话的同学看到都呆了一下。
他贴好邮票的四张明信片扔进邮筒,其他同伴还没写完。他靠在了桌边看窗外欧洲的小镇风光。邮局的窗户正对一座外观朴素的教堂,但有抹斜斜的下午阳光落在它那,让教堂顶端的十字架静静地泛着光。
“……”
他想他该去忏悔。其实后来无论去到学校哪里,都有另个人的影子浮现于脑海,只因他们曾共同走过。
要寄给对象的同学已经纷纷开始小心翼翼地往上誊写。云帆扬又回到那面明信片墙下面。一直举棋不定的同学还在望着整面墙纠结,甚至咬起手指。
云帆扬:“别选了,两张都买。”
那同学的眉头立马舒展,一开大腿,便决定:“有道理!都寄回家!”
同学愉快地拿着自己的明信片准备付钱,扭头见云帆扬手里空着,惊讶问:“你寄完了?”
“还差一张。”
他选了几分钟,选中一张在白崖阳光最充足时拍摄下的,提笔前想了会儿,用比刚才潦草字迹规整太多的字体一笔一画认真写,在信的右边写下家的中英地址。
最快寄出的人变成最慢写完的。云帆扬抖抖明信片,让墨迹和胶水更干,然后才将其投递进邮筒。
三个同伴站旁边看他寄,说:“能顺利寄回国吗?”
“应该可以?我上次从斯里兰卡寄过一次,大概一个月到家。不知道亚欧会不会效率不同,不过我觉得咱还是可以相信咱们邮政。”
“嗐。帆扬,咱一会儿吃啥?”
最后看了眼邮筒的人指腹搓掉残留的胶水。
“民宿附近有家中餐。”
“漂亮~”
几人一击掌。
“今晚必吃饱!”
四个男生勾肩搭背着走出邮局。
他们全程自驾十一天,走环岛路线。叔叔的电话照常打来时,郊区的信号不好,听不到一点声音。云帆扬开免提,打开设置检查信号。就在这个时候,那边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中出现,一车人都听见了“扬扬”。
云帆扬在后排,他旁边坐着的立马打趣的也跟叫了声。嬉笑的声音不大,但云帆扬下意识想捂对方嘴,不知道手机里有没听见。
电话里除了刚才那句呼唤外再没声了,像信号又被阻断。云帆扬关了免提,将手机贴耳边,话到嘴边但咽回,解释会显奇怪。于是仅匆匆和对方说了句“信号很差”,鲜少地先挂电话。
“扬扬,你的小名挺可爱。”旁边同学笑嘻嘻说,前面两个也跟着笑起来。
被喊的人没笑。
“不要这么叫我。”
同学说:“怎么了,听起来很肉麻吗?Hung有时也叫我涛涛,哈哈!”
云帆扬蹙眉,不解释,只强硬要求:“别叫。”
哈哈笑的同学一时表情尴尬。出来数天,大家的相处都很好,这会儿气氛几分微妙。坐副驾的连忙打开车载蓝牙,让车厢内响起了轻松愉快的公路音乐,直到渐渐聊起别的话题,冲淡方才紧张的氛围。
他们聊起回国后是否需要返校的事情,云帆扬在自由轻快的英文歌词中看行驶汽车的车窗外。那是正在复苏的草原和慢慢散步的牛羊,广阔的天空与漂浮的白云。一切的相应都恰到好处,但欣赏它的人心不在焉,思绪被电话里那短短几秒的静音简单地填满。
前排听歌听嗨,一边跟唱,一边打开车顶的天窗。
外面的空气灌入,大西洋的风就此将他的灵魂送回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