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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谢谢 “谢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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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帆扬和叔叔说了拿到通知书的消息。电话那头丢下句“等着”,第二天清早,人就来了。
风尘仆仆的监护人手里没有行李,身上是完全不适合于江城四月的薄款外套,出现在男寝楼下。失眠整宿,一直在等的云帆扬看到信息的瞬间从床上弹起,在睡衣外随便套上件外套,匆匆下楼。出门时没控制好的力道,把睡得靠近门口的夏晓声从梦里惊醒,看着刚灌进口冷风把他浇醒的门发懵。
云帆扬一路跑下楼,然而在快到宿舍门口时不禁放慢了脚步,变得局促地站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办。
他思考整晚,也没想好如何让自己跳过监护人,先斩后奏做的离家决定合理且具有说服力。现在拿着手机反复读置顶发来的新消息,“我在你寝室楼下”,怎么看都感觉对方像已经在生气。
叔叔很少生气。他印象最深的只有小时候那次,因为被嘴欠的杨迁嘲笑,他把人打了顿后离家出走。叔叔找到他时的表情尤其难看,语气也十分严重。
连被他表白,叔叔都没生气,最多是拒绝和不知所措。云帆扬在原地纠结地踱步十几个来回,直到捧着水杯和饭盒,从外面回来的宿管看他一眼,随口问句站在门外的人是不是来找他的。忽然意识到的青年这才停止犹豫,带着一片空白的脑子大步迈出宿舍楼大门。
一眼看见站在抽出新芽的大树底下的叔叔那刻,云帆扬还是愣愣,心跳加快。对方也没想他会这么快。看到他走下宿舍门前的台阶,抽出了口袋中的手,然后向云帆扬走来。
“在学校里住,起这么早。”
不说自己一夜没睡的人嗯了声。
“先去吃饭。”叔叔说。
近几天的江城下过场雨,清晨的校园遍处是泥土的气味。云帆扬带着叔叔抄小路,穿过绿荫葱葱的小树林,路过了有学生晨跑的操场。
云帆扬走前面带路,没回头,只是时时刻刻在听身后跟随的脚步声。对方稍慢两步,与他步调一致地走在斜后方。他们都不讲话,让扫过树梢的风和操场上的吹哨填充暗自翻涌的空白。
学生食堂里的人不多,在刷手机的阿姨放下手机后就动作利落地装好了满满一碗小笼包。云帆扬端着餐盘回到桌旁,叔叔已经从窗口取回豆浆,其中一杯放到对面。云帆扬在对面坐下,一人一碗热干面,小笼包在中间。
他们坐下来的四周没有别人,但叔叔不说话,云帆扬不主动开口,默默接过对方递来的筷子,将自己碗里的面拌匀。
学校的芝麻酱不如外面店铺的自制酱。云帆扬一般不吃校内的热干面,但这会儿他也尝不出区别。
食堂阿姨重新拿起了手机,短剧的视频声在空旷的食堂时有时无。
“有辣椒。”
瞧见隔壁桌玻璃罐的叔叔伸手臂,将装满红辣椒碎的调料罐拿到小笼包旁边。
调料罐的罐口敞开,插着根塑料勺。瓶身油光,剁碎的尖椒浸泡在淡黄的辣椒油里。
云帆扬起身,到统一拿取餐具的地方,找后勤拿了袋未开封的纸巾,放到辣椒酱隔壁。
“什么时候做好的决定?”
这场令他忐忑许久的谈话出乎意料的,竟然是在江大的食堂中进行。叔叔的声音一如既往,好像在谈论家常,之前被他从文字里读出的生气情绪仿佛是他多想。
诸多思绪曾在脑海中闪过。可当叔叔真的已经坐到他对面,云帆扬变得什么都不想了,咽下嘴里的面条后,如实回答:“在这学期开学。”
“大学的交换项目都从第一学期开始报名准备。”
“去年有听说,当时没想要参加。”
叔叔抬起眼看他。
“突然有的想法?”
云帆扬第一反应回避目光,但很快克服住。他抬起头直视十年如一日的监护人平静如波的眼睛,点点头,回答:“差不多。”
叔叔先移开目光。他夹起个小笼包,放进云帆扬碗里。
从门外进来了一群结伴的学生,热热闹闹地坐到与他们相隔两排的一桌。嬉笑声传来,显得他们这桌安静异常。
面条云帆扬吃了几口便失去胃口。吃完叔叔给夹的小笼包,然后便搁下筷子,一口气吸干自己的豆浆。
对面也很快停筷,喝了两口豆浆后,抽纸巾擦嘴。
云帆扬捏着被吸瘪的塑料杯,不作声地等待对方发问。塑料杯被他捏得脆响,有一半的余音淹没在随时间推移,愈加噪杂的人声里。
在乒铃声的餐具车过去之后,对方关心地问道:“准备起来顺利吗?”
云帆扬想了想,回答:“就是准备资料,写申请。有系里教授帮忙,没什么难度。雅思我一次考过。”
“嗯。”
叔叔点头,看着他。
“一年交换学费多少?”
青年连忙摇头表示:“不用,叔,我有——”
“给你的钱,自己留着。”
他的监护人以不容拒绝的态度强硬打断了他后面要说的话。
云帆扬一怔,一小时前,收到叔叔已经到楼下的消息时的紧张感忽然被找了回来。对面男人脸上的表情没有多少变化,平静的眼睛一直看着云帆扬。他坐在人来人往的大学食堂里,与坐在家中客厅的模样无二。让云帆扬以为自己回到了家,正在和叔叔进行一场一对一的私密谈话。
叔叔说:“支持你学业是我的事情。”
叔叔看着他,过了片刻,缓缓地说:“我总在想,我有没有教好你。有没有尽职尽责,做一个合格监护人。”
当然有。
云帆扬的喉咙一紧。愧疚如潮,令他抬不起头。
“你长大了,的确不必什么事都问过我后再做决定。如果你已经想好,放手去做,去实现。”
“叔叔,我……”云帆扬想做出解释,但又无话可说。
他的监护人看见了他的无助。
“你只需要知道,我完全尊重你的选择,小扬。”
然而无论何时何地,他的监护人永远坚定地站在他身后。并对内心挣扎的他说:“到外面走走,去看世界。坎布里奇是全球顶尖的学府,哲学系也很出名,恭喜你,小扬。如果毕业后还想出去读研,我也当然支持你。”
云帆扬迄今为止,做了两次离开决定。上一次是决定离开恒川,到江城读书。这一次直接选择出国。每一步都在离叔叔更远,远离叔叔。
他知道叔叔感觉到了。
眼前的监护人对他了如指掌,或许早已在人来人往的食堂,看清他四处躲避的灵魂,却只字未言。
七月底回潮阳祭拜,他跪在云家长辈们的墓碑前,挨个祈求他们保佑叔叔万事顺遂,平平安安。
走下台阶,叔叔正在树荫底下等他。
遍处鲜花,空无一人的墓园里岁月静好。他站在凸起的小土堆上,自上而下地看叔叔,忽然说:“谢谢叔叔。”
早已发现他下来的叔叔在看他,听到后一愣,回应:“不用和我说谢谢。”
云帆扬说:“你对我太好了。”
对方笑了笑。面对他,笑着问:“我为什么不对你好?”
云帆扬不说话。
只是看着对方的眼睛,他又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不会有人比他更爱我了。
“你知道吧,你是我在这个世上最爱的人。”他说道。
对方沉默片刻,然后告诉他:“我知道,小扬。”
青年朝他爽朗地笑。心底间忽然释然。
叔叔于他,是凌驾时空之上的永恒。他想抓住,却唯有尽量跑走。
于是一切便都化成了水,化成了雾;化作了天边的云,来去如风,无影无踪。
“谢谢。”
他最后郑重地说道,在与命运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