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城》麋鹿233酱

4、第二章 今日的

　　今日的雪意外的大。

　　飘洒的雪花间，十字架被染成了银白色。牧师站在十字架下祈福，布雷家族的成员表情肃穆站在两边，今天是举办城主葬礼的日子。

　　萨姬站在棺木旁，怔怔地望着里面躺着的死者，一言不发地抿着嘴唇。

　　不属于布雷家族成员的都尔凡只是站在墓地入口远远望着她，自从布朗城主死后，她就变得比往常沉默了许多。

　　许多马车在墓地外停下，一些商界政界的大人物也相继前来祭拜。其中，大法官图曼在男仆的搀扶下也来到墓地门口。

　　“请问萨姬小姐在哪？”

　　图曼手捧着一束白玫瑰，向铁门旁的都尔凡询问。

　　“在墓地旁祷告。”

　　都尔凡指了指远方墓地，图曼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图曼走到棺木前，闭上眼为死者祈祷，然后将白玫瑰放在十字架下。

　　“萨姬小姐，请节哀。”

　　图曼安慰道，萨姬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一旁两个下属将图曼请到了招待宾客的地方。

　　这时又有手下走过来凑到萨姬耳边说了什么，萨姬皱了皱眉，看向外边，就看见埃斯塔家的谜蒙带了一群手下从马车上下来。

　　“一帮趁火打劫的混蛋。”

　　萨姬低声骂了一句，然后带上人准备迎接这些麻烦的客人。

　　“呵，真是派头，布雷家的家主亲自迎接。不过这样没关系吧？要是耽误老头子埋棺材的时间可就麻烦了。”

　　谜蒙还没走近就喊起来，萨姬耸了耸肩，说道：

　　“不劳费心。”

　　谜蒙站在萨姬面前，别有深意地笑着点了点头，突然训斥起后面的手下来。

　　“喂，混小子们，礼物呢？你们敢再一点眼力见没有么？人家还当我们是白来的。”

　　“抱歉啊，小姐。”

　　谜蒙身后的小弟向萨姬道歉，然后就有几个手下推来一辆运装车，车身上用黑布盖着，也不知里面装了些什么。

　　萨姬冷眼看着他们，谜蒙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说道：

　　“萨姬小姐，让人打开来看看吧？这可是我专门为您准备的惊喜。”

　　萨姬一言不发地停在原地，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嗯？难道萨姬小姐担心我在里面装了些不好的东西？呵，放心吧，虽说我们两家平日里有些摩擦，但也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再说了，在场这么多人都看着，是吧？”

　　谜蒙来回扫了一眼墓地四周众多的宾客，然后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萨姬，像是在催促。

　　萨姬冷哼了一声，也没招呼手下，自己上前一步就把黑布摘了下来。

　　“噔噔！城内最出名的工匠打造的水晶棺木，费了好大一笔钱的，怎么样，够有诚意了没？”

　　谜蒙双手朝向棺木声音响亮地介绍起来。

　　萨姬眯着眼看他，冷冷地拒绝道：

　　“真不好意思，家父的棺材已经定好了，用不着。”

　　“啊？那还真是扫兴……喂，你们几个蠢蛋，我就说要早点送来了，现在人家用不着了怎么办？”

　　谜蒙伸手拍了身后手下几个脑门骂道，然后又抚着下巴观察着面前这副棺木，像是自语道：

　　“那该怎么办好，这副棺木可是费了不少钱，用不到可真是浪费了……”

　　他不知为何瞪大眼睛，怒声喝骂道：

　　“喂，小王八蛋们，这棺材怎么感觉小了一点？是不是你们偷工减料了？”

　　身后的手下一脸歉意地回答：

　　“抱、抱歉大人，这棺木是我们拿着图纸去找工匠做的，说不定是那家伙把材料钱中饱私囊了，我们待会就去找他，要是真是这样的话，就把那混蛋找个地方给做了。”

　　“呵，王八蛋子，你们是□□吗？还做了……”

　　谜蒙像是有些尴尬地笑了起来，然后转过头向萨姬道歉：

　　“真让你见笑了，都是些不成器的饭桶，回去后肯定……”

　　他的声音突然打住了，紧紧盯着萨姬看。脸上突然露出惊叹的表情，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萨姬被他这眼神看的有些恼怒，刚想开口，谜蒙就率先用难以置信的口气说道：

　　“天呐，萨姬小姐，原谅我才刚刚发现，这口棺材做小了之后反而这么适合你……”

　　“你胆敢……！”

　　萨姬身后的随从被他激怒，但萨姬却反而笑了起来，伸手阻止他后问道：

　　“所以呢？”

　　“萨姬小姐，你知道，你平日喜爱收集男童，我也有喜欢在画布上随意涂抹点什么的爱好。刚才我一见到这漂亮的水晶棺木，再看到像你这样的美人，就不禁想象出你闭上眼睛安静躺在里面的画面。啊！那真是美妙绝伦的画面，简直是每个画师毕生都追求的梦想！”

　　谜蒙闭上眼沉醉地说道，身后的手下像是深受感动，低头抹起眼泪来。

　　不过萨姬对他的提议丝毫不感兴趣，随口就拒绝了。

　　“那还真是遗憾呐，我现在还没有想死的念头。而且谜蒙先生，你似乎不太孝顺呢。”

　　谜蒙睁开眼，似是不解地看着萨姬。萨姬嗤笑一声，说道：

　　“你要真有点孝心，就该早把这副棺材做出来在你老爹葬礼那天用，他的体型比我这种女人更合适吧？毕竟城里面很早就有谣言说，莫修斯议员就是因为矮小的个子才没竞争过布朗议员当上城主的。”

　　听了萨姬的话，谜蒙脸上的表情顿时阴郁下来。死死盯着萨姬看了一会儿，他才重新笑起来。

　　“呵呵，既然萨姬小姐不喜欢这件礼物，我就暂且收回去了。”

　　谜蒙朝后面挥手示意了一下，让人把棺木重新盖上带走。

　　但在临走之前，他却突然又转过头来，用一种吊诡的表情笑了起来。

　　“不过作为补偿，过几天我还会再给萨姬小姐准备一个惊喜，希望到时候别被吓到哦。”

　　萨姬冷冷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突然伸出手来朝他比了根中指。

　　角落里，正在翻书的都尔凡见萨姬板着一张臭脸回到葬礼上，忍不住合上书站了起来。

　　“那家伙来干嘛？”

　　都尔凡凑到萨姬旁边问，她没好气地回答：

　　“没什么，不关你的事。”

　　“要是他欺负你就跟我说，我帮你教训他。”

　　都尔凡说道。萨姬见他一脸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来。

　　“小屁孩，我还要你帮我出气啊？你先能照顾好自己再说吧。”

　　“别小看我了。”

　　都尔凡小声嘟囔了一句。

　　正当都尔凡和萨姬说话时，图曼突然带着男仆出现在两人身边。

　　“两位……”

　　“图曼先生，您要走了吗？”

　　萨姬问。图曼一手还拄着拐杖，似乎身体不太好。

　　“是的，市政厅里还有许多事情等着我处理，就暂且告辞了。”

　　“那我送您。”

　　萨姬说道，图曼微笑着点了点头，旁边的男仆见状退到了一旁。

　　萨姬搀扶着图曼，突然又想起都尔凡来，但她转头时那小鬼早就没了踪影，不知跑哪去了。

　　两人沿着石板路慢慢往前走，像是爷孙在散步，雪落在一旁的草地上，覆了一层洁白的颜色。

　　萨姬附和老人轻慢的脚步，突然像是随意地问道：

　　“图曼先生，您当上大法官多久了？”

　　“我吗？呵呵，年龄大了，都忘记了，不过大概也有个十来年了吧。”

　　图曼捋着花白的胡子回答，萨姬看了他一眼。

　　“据我所知，您是平民出生，从学员一路升上这个位置。”

　　“哎呀，那可真是件不容易的事。小时候没钱，差点连书都没得念，还好后来有好心人资助，才勉强生活下去。”

　　图曼一脸感慨地说道。

　　“您有孩子吗？”

　　虽然早已知道答案，但萨姬还是这么问道。

　　“我这一辈子无妻无子，不过……”

　　老人摇了摇头，却突然抬起头凝望着远方，像是回忆起什么似的说道：

　　“年轻时的我，其实也曾有过一段短暂的邂逅。”

　　“邂逅？”

　　萨姬不自觉露出好奇的表情，图曼看着她，微笑着点点头。

　　“她和你一样，也是个美丽的贵族女孩，我们在一个风雪飘摇的夜晚相遇。啊，不，尤其说是相遇，倒不如说是她自己找上门来的。我记得那天晚上自己还在桌案前用功，突然就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我打开门后就看见外面有个气喘吁吁的女孩，她说自己是从家里跑出来的，求我收留她一晚。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呢……”

　　老人脸上的表情像是陷入了迷惘，突然又记起来了。

　　“啊，是了，我记起来了。她脸上的表情实在是太过惹人怜爱，我就让她进到屋子里躲了起来。那时的我还只是个正在为法学考试苦恼的小子，为了省下钱，连灯油都得小心翼翼地点上。不过那天晚上我把整个壁炉都点上了，那个贵族女孩就靠在火光旁边，她告诉我她很快就要被许给另一个贵族家的少爷了，不过她不喜欢他，所以才跑出来的。不过当时的我还是个傻小子，对这些事情一点儿都不了解，只记得她靠在壁炉边上睡觉的样子可爱极了。”

　　“那后来呢？”

　　萨姬似乎被图曼的故事吸引，忍不住问。

　　“后来我记得她走了，似乎是被家里派来的卫兵给带走的，然后我就很长一段时间也没有听到她的消息。再后来，我从法学院毕业后混上了法官助理的职位，开始四处打听她的消息，这才发现她原来已经嫁到了希斯家族去了。”

　　“怎么会是那里？”

　　萨姬像是有些吃惊，图曼又捋了捋胡子，说道：

　　“想必你应该也知道了。那年，希斯家的家主为了夺取城主之位发动政变，遭到镇压后整个家族都被从风雪城除名，家族里面的人不是被定了反城邦罪遭到流放，就是死在了那场政变里。那个姑娘，大抵也是如此吧。”

　　图曼微微吐出一口白气，很快就消融在雪花里。

　　两人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墓地外，图曼停了下来。

　　“好了，萨姬小姐，就送到这儿吧。”

　　“啊……图曼先生，慢走。”

　　萨姬这么说道。图曼微笑着，忽然问了她个问题：

　　“萨姬小姐，如果有一天，你也遇上一位心爱的人，却对他的困境无能为力，你会怎么做？”

　　萨姬沉默了一会儿，轻哼了一声回答他：

　　“放心吧，不会有那么一天的，我不会让自己陷入到走投无路的地步。”

　　图曼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笑起来：

　　“真是好啊，不愧是布朗的女儿。”

　　一直跟在后面的男仆走了上来，搀扶着图曼。但在离开之前，老人又转头说道：

　　“萨姬小姐，虽然你听了我的故事，不过这不意味着城主选举那天我就会把自己的票投给你。”

　　“当然。”

　　萨姬回答。

　　送走图曼后，萨姬又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

　　远处飘来风笛的声音，似乎是要下葬了。可萨姬没有回到葬礼，而是站在一棵榉树下，抬头望着银装素裹的枝叶出了神。

　　她的眼前突然被遮盖住，身后传来沙沙的声音。

　　“小鬼别闹了。”

　　萨姬伸手拍掉遮住眼前的叶子，转过头，都尔凡笑嘻嘻地看着她。

　　“你这家伙，刚才跑哪儿玩去了？”

　　“我可没去玩，刚才罗切夫人派人来送了邀请函来，让你后天过去呢。”

　　都尔凡拿出函封好的邀请函，萨姬拿起来一看，上面果然有公爵夫人的泥印，她问道：

　　“她今天怎么不过来？”

　　“听来人说是生病了，不过后天就是她六十岁的生日，咱们是不是得过去？”

　　都尔凡像是在试探地问她。

　　“哼，前几天才带你到曼伍公爵那玩一趟，转眼人就跑没影了，怎么今天这么积极？”

　　萨姬想起来几天前的事，因而有些不悦地看了都尔凡一眼。

　　都尔凡像是有些无辜地摊了摊手，回答：

　　“那天你过去是聊正事的，无聊死了。这次是生日宴会，我可得过去大吃一顿。”

　　“这次我过去也是聊正事的，笨蛋，我可不像你这样有闲心，老头子死了，家族会议都还没开呢。那老太婆八成是想借她生日这天召集大家讨论一下家族未来的走向。”

　　“喔……那会选你当家主吗？”

　　都尔凡眨了眨眼睛问。

　　“呵，这家里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和我抢家主？”

　　萨姬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一样，扬起眉毛说道。

　　一条永不冻结的河流静静流淌着，雪花从它上方飘落，被裹挟进去后就化成河流的一部分向前流去。

　　从墓地出来的谜蒙站在河流边上，凝视着雪花与流水。

　　“不……不论用什么手段，你都得把城主的位置给我从布雷家那群混蛋手上抢过来！”

　　老头子临终前的话还依稀回荡在耳边，他这辈子都在拼了命朝那个位子前进，却在最后一步时倒下了。

　　风雪城的年历八年一轮，城主也是八年一换，老头子无法再忍受那样漫长的等待和屈辱。

　　原本的谜蒙还是个安安静静在美术学院里上课的学生，最大的梦想是成为家喻户晓的画家，却不得不在老头子死去的那一天中止了学业，回来收拾他留下的烂摊子。

　　为了牢牢掌握家族，这几年里谜蒙变了很多，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像面前的河流一样悄悄流逝，再也回不来了。

　　谜蒙伸出手接住雪花，似乎想看清自己的模样，但雪花很快就被灼热的手心融成水滴。

　　“他来了。”

　　一旁突然有手下走过来说，谜蒙转过头，果然看见有位老人远远地拄着拐杖走来。

　　“老爷子，真巧啊。”

　　谜蒙远远的打起招呼来，图曼像是有老花眼，打量了他一会儿才说道：

　　“原来是谜蒙议员……”

　　“刚从墓地回来？啊，真是个烂世道，全城百姓都尊敬的大法官怎么连辆马车都不配？”

　　谜蒙用不平的语气说道，一旁黑衣的管家似乎想张口说什么，但图曼伸手示意了一下，让他退下了。

　　“只是我不愿意浪费纳税人的钱罢了，毕竟像我这样的糟老头子，也活不了多久。”

　　“哼，我看政府里那群无所事事的蛀虫靠着下面的贿赂可是吃了个饱，倒像您这样正直的人过得如此艰辛，实在是让人感到寒心呐。”

　　谜蒙锤了锤胸口，似乎对此十分不满。他突然朝后边招了招手，两个手下就抱着两个封锁严实的铁箱走上前来。

　　谜蒙打开锁，里面大量的黄金和珠宝就漏了出来。

　　图曼伸手拿起箱子里的珠宝掂了掂，表情像是有些疑惑地问道：

　　“谜蒙议员，今天是您来给我发工资吗？不过可能是我年纪大了，我记得自己的工资似乎没这么高啊？”

　　“不，这不是政府发的那点零碎的米粒。这是我个人对您的资助。”

　　谜蒙一边说，一边打量图曼的反应。

　　“啊……真是的，像我这种老头子哪里花的了这么多，还不如准备一锅热腾腾的米粥来的实在。”

　　图曼扔下手里的珠宝，抱怨道。

　　“您要是想要的话，我们每天都可以给您准备。”

　　谜蒙靠近一步说，但图曼仍显得有些不满。

　　“喂，你们这些家伙，要是被人发现怎么办？”

　　“呵，不会有人知道的。要是真有那种没眼力见的小子，我们这边会处理好。”

　　“听起来真不错啊……不过拿走吧，我不需要你们这些贵族小鬼的施舍。”

　　图曼说完就拄着拐杖走了，谜蒙脸上顿时蒙上一层阴影，在后面冷冷地喊道：

　　“既然这样的话，老头子，你可千万要保重身体啊，千万要保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