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城》麋鹿233酱

18、第八章（下） 风雪城

　　风雪城罕见地停止下雪了，太阳像个温吞吞的鸡蛋一样挂在天上。

　　从议事厅回到家的萨姬刚想躺在露台上晒晒太阳，就听见一群胆大包天的暴徒闯进了庄园里的消息。据下属称，那群暴徒甚至还进到自己心爱的花园里，把老管家给绑架了。

　　“卫队呢？把那些家伙给我全部搜出来！”

　　萨姬罕见地发了大火，不过后知后觉地，她发现自己好像还忘了些什么。

　　一整支装备精良的卫队封锁了整个庄园，开始对花园搜查起来。但那群暴徒似乎也并不打算遮掩行踪，一路按照规定的路线大摇大摆地扛着都尔凡行进，所过之处的下人们纷纷尖叫着躲了起来。

　　当卫队们赶到时，暴徒们已经全都消失不见了，只留下地上一只还在鼓动的麻袋，卫队长解开麻袋，发现里面被揍得鼻青脸肿的都尔凡。

　　疗养室内，浑身包着绷带的都尔凡躺在病床上，已经有不下五波的军官来询问他当时的情况了。对此，都尔凡的回答一概都是——

　　“当时我在睡觉，突然听见一群奇怪的人闯了进来，揍了我一顿就把我绑走了，之后的事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原本在他旁边的病床上还躺着那位老管家，不过他只是受了轻伤，休息一阵后就出去了，离开前老管家还对自己嘘寒问暖了一阵，那家伙说不定还是个好人。

　　这时病房的门又开了，有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影走了进来，拉了张椅子在病床旁坐下，见到来人的模样，都尔凡不禁将头摆到一边去。

　　“别装了，知道你没睡。”

　　“小姐，您是哪位？”

　　“怎么，脑袋被揍傻了啊？”

　　萨姬挑着眉头问道，都尔凡转过脸，装模作样地打量了她半天，然后才露出恍然的表情。

　　“啊！原来是萨姬小姐，真是失礼了，太久没见到您，我都忘记了您的模样，真是抱歉！”

　　都尔凡哼哼唧唧地这么说道，萨姬的脸上有些不好看，其实她也是来之前才记起这家伙是自己半月前带回来的。

　　“怎么样，身体好些了么？”

　　像是岔开话题似的，萨姬这么问道。

　　“没，脑袋和脖子都很痛，那些家伙下手真重……要是知道来这里会遭遇这种事，还不如就在街上当个乞丐安全些呢。“

　　“哼，那可说不准。你知不知道，这些家伙就是冲你来的？”

　　“哈？”

　　都尔凡歪着头露出不解的表情，萨姬盯着他，问：

　　“小家伙，你之前有惹过什么人没？”

　　“人？”

　　都尔凡假装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

　　“那有没有拿过不该拿的东西？”

　　“东西？应该也没有。啊，不过……”

　　“不过什么？”

　　萨姬问，都尔凡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然后慢慢说道：

　　“好像一月前左右的一个晚上，我在街上乞讨，突然有个男人急匆匆的跑过来，从兜里摸出一份羊皮纸给我，让我藏起来，然后就跑走了。”

　　“那上面写着什么？”

　　“很多字我不认识，好像是写着名单什么的……还有密密麻麻一堆人的名字……”

　　都尔凡断断续续地说。

　　“那份名单现在在哪？”

　　萨姬凑近了问，都尔凡转了转眼睛，回想起那晚薇尔跟他说的话。

　　“别直接告诉她名单的下落，就这样吊着她，要不然等她要完名单后你又要被扔到角落去了。”

　　“那份名单是真实存在的吗？”

　　“当然。”

　　薇尔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据我所知，布雷家可潜入了不少埃斯塔家族的内鬼，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对家给掌握了，布雷家那帮饭桶还傻傻的蒙在鼓里。这样下去下一届的城主选举埃斯塔家族可是稳操胜券，这对我们来说可不是个好消息，为了让天平重新回到同一平面上，我倒不介意顺便帮布雷家清理门户。”

　　薇尔拿出羽毛笔和羊皮纸，飞快地写下一个个名字。看着她了然于心的模样，都尔凡甚至有些惊讶起来。

　　“薇尔……你对这些名字真了解呢……”

　　“当然。同心会拥有着全城最大的情报网，我可是这张情报网的中枢，什么事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薇尔头也不抬地说道。

　　“我们到底发展到什么规模了？”

　　“这你就别管了，总之到时候论功行赏有你一份功劳。”

　　薇尔将羊皮纸上未干的墨痕吹了吹，然后将名单卷起来交给都尔凡，突然冷笑一声说道：

　　“我会让人先把这份名单的存在告诉那女人，你可得好好利用起来。”

　　“那张名单在……”

　　回到现实，都尔凡咽了咽口水，萨姬俯身向前凝视着他，似乎迫切想得到答案。

　　“在花园的那间屋子里。”

　　都尔凡这么回答，萨姬顿时皱起眉头，说道：

　　“那屋子已经被闯进来的歹徒洗劫一空。哼，我算知道为什么你还能四肢健全地躺在这儿了，那名单一定已经被他们拿走了。”

　　萨姬像是顿时失去了兴趣，起身想要离开，都尔凡连忙叫住了她：

　　“等、等一下，我应该还记着上面一些人的名字。”

　　“哦？你不是说你不认得字？”

　　萨姬挑起眼角问他，都尔凡摇了摇手，说道：

　　“啊……是这样，名单上很多名字我都在街道上的门牌上见过重复的。当时我觉得好玩，就在名字一样的门牌上标上记号了，现在那些记号应该还在。”

　　“这是真的？”

　　萨姬脸上露出怀疑的表情，都尔凡用力点了点头。

　　“真的真的。”

　　萨姬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弯起嘴角笑了起来，突然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都尔凡的头。

　　“小乞丐，你做的不错。去找到那些名字，我给你奖励。”

　　对于萨姬转变如此之快的举动，都尔凡不禁感到有些受宠若惊。

　　但他突然又想到薇尔说的果然是对的，要是没有刚才那番话，自己恐怕又要被丢到垃圾堆里去了。

　　第二天一早，还躺在病床上的都尔凡被几个士官抬了起来。正当都尔凡惊疑这些人要把自己弄到哪去时，外边车厢里的萨姬就对他招了招手，前座的罗兰特不悦的看着他。

　　“走吧，今天我们玩个寻宝游戏。小家伙，你要是找到一个名字，我就给你一枚金币。”

　　萨姬一脸笑意的抛着手里的金币。在小时候都尔凡还是乞丐的时候，就枚金币就够他一年的生活了。

　　“小、小姐，你也亲自去吗？”

　　都尔凡有些惶恐地问，萨姬笑着回答：

　　“当然了，我可要看看，那些歹徒不惜闯入布雷家也要拿到的名单里到底有谁。”

　　萨姬说着话时带着一股没来由的冷意，似乎让原本就飘着细雪的风雪城温度又降下来一些。

　　“上来吧，小家伙，我要你亲自把门牌号指给我看。”

　　萨姬拍了拍身边的座位，女仆已经把车门打开了，那似乎是留给他的。

　　当都尔凡坐在马车柔软细腻的貂皮坐垫上时，他不禁又在心里感慨起来，薇尔说的果然是对的。

　　华丽的马车不断行进，两边还有数架卫队的车辆跟随，像极了童话书里描写的古时候国王出行时的场景。虽然现在时代变了，但贵族们的气派依然不减当年。

　　从小就是个混混长大的都尔凡哪受过这种待遇，因此变得有些坐立不安起来，就连踩着的地毯也怕被自己的脚弄脏了。

　　但坐在他旁边的萨姬却习以为常，还拿着不知是用哪种花制成的红色油料涂抹着指甲，车厢里还飘着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水味。

　　就在都尔凡越发感到忸怩不安的时候，一旁的贵族少女突然问话了。

　　“喂，小乞丐，你在哪个城区出生的？”

　　“哪出生的？我不知道。”

　　都尔凡摇了摇头，萨姬仍低着头涂着指甲，又问：

　　“父母呢？”

　　“也不知道。”

　　“呵，那倒怪了，是谁把你养下来的，总不可能是从小就当乞丐了吧？”

　　萨姬终于抬起头看他，都尔凡挠了挠头，回答：

　　“小时候的事已经忘记了，从有印象开始自己就当乞丐了。以前睡在下水道里，靠大家施舍一点，反正就这么混过来。”

　　“那倒还真是顽强。”

　　萨姬语气平淡地应了一声，突然没来由地又问道：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身世？”

　　“啊……怎么突然这样问？”

　　都尔凡不明白她的意思，这时萨姬突然转过头盯着他。

　　“哼，我收养过很多男童，但查不出身世和底细的，你这小鬼可是独一份。下头的人跟我说，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你不是埃斯塔家族的人。我不太确定，究竟是你这个小乞丐留在这世界上的痕迹太少，还是另有原因呢？”

　　都尔凡被她问的有些紧张起来，低下头，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自语道：

　　“也许两者都有呢……？”

　　不知为何，都尔凡心虚的有点不敢看她。他这小半辈子完成过许多不光彩的任务，也见过不少大人物，却唯独在这贵族小姐面前这么没底气。

　　“呵。”

　　但坐在一旁的萨姬只是这么轻笑了一声。

　　“看你这蠢样，那就当做是前者好了。不过你记着，进了布雷家就是布雷家的人了，要是敢有什么坏心思的话……”

　　萨姬揪着都尔凡的脸捏了捏，让他看着自己。

　　“懂的后果是什么吧？”

　　“啊。是的，小姐……”

　　都尔凡像是要哭出来，一脸泫然欲泣的模样。

　　萨姬又看着他一会儿，然后才放下手，放轻了一点语调。

　　“好了，不吓唬你了。你以前是在这附近乞讨的吧？快想一想在哪里标了记号。”

　　马车在上次都尔凡与萨姬相遇的十字路口停了下来，都尔凡指了指拐角的香料商店，同心会的手下已经事先做过手脚了，一群卫兵收到指示后就过去查看。

　　正在做生意的老板见一群全副武装的卫兵围靠过来，瞬间慌了神，但他们只是围靠在门牌下，记下上面的名字后就离开了。

　　“小姐，门牌上的确有一道划痕。”

　　卫队长在外面报告，车厢里的萨姬正拿出一瓶红酒给自己倒上，漫不经心地问他：

　　“名字是什么？”

　　“弗雷德。”

　　卫队长又确认了一遍记录下的名字后回答。

　　正在往杯子里倒酒的萨姬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挥了挥手，让卫队长退下。

　　“很好。”

　　萨姬对都尔凡这么说，不知为何微笑起来，又催促道：

　　“继续吧，下一个。”

　　马车又动了起来，萨姬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望着窗外画布般流逝的景象，不知在想些什么。

　　都尔凡一个门牌一个门牌指过去，卫队长也一一记下上面的名字——

　　菲利普、欧特、雪莉、伊芙塔、玛佩尔……

　　这场指认从清晨一直持续到下午，都尔凡都感到有些厌烦了，萨姬却只是一杯又一杯喝着酒，微醺后的脸颊带上一丝迷离的神色，原本飘着香水味的车厢也弥漫着红酒的味道。

　　“小姐……您喝太多了。”

　　都尔凡劝道。

　　萨姬倚靠在背垫上，闭上眼，不知为何喃喃起来：

　　“好样的，雪莉，伊芙塔，你们都是好样的……”

　　她的手里拿着一张羊皮纸，那是刚刚卫队长给她的，上面记录了不下二十个的名字。

　　都尔凡犹豫着要不要把剩下的名字说完，但他又想起薇尔告诉他的话，于是省略了一部分名字，否则这名单上的名字还要更多。

　　回程的路上，萨姬盯着那份名单沉默不语，突然又拿出一瓶红酒来。在她脚边，两个空瓶子躺倒在一块儿，残余的红色液体从瓶口滴落在地毯上。

　　“小姐，别喝了。”

　　终于看不下去的都尔凡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萨姬有些恼怒地看了他一眼，骂道：

　　“小乞丐，你好大的胆子！谁允许你碰我的？”

　　萨姬的声音很大，前座的罗兰特转过头来。都尔凡似乎也察觉到自己僭越的举动，急忙缩回手。

　　“啊……抱歉小姐，我只是不明白您为何这样？”

　　“哼，不明白？看看这上面的人吧！”

　　萨姬用手指指着名单上的名字给都尔凡看，指甲盖上的颜色鲜红。

　　“这个，是跟了我两年的贴身女仆；这个，在我跟前出谋划策的文官；还有这家伙，这家伙你应该熟悉的很，那个帮我看管花园的老头子……”

　　听萨姬一一念出庄园里与名单上对应的人，都尔凡不禁也受到震动起来。他想起那个第一天带他来到花园的管家，他也是潜伏在庄园里的卧底吗？

　　“埃斯塔，埃斯塔家的那些王八蛋！居然在我旁边插了这么多眼线，把我当作蠢蛋来耍！”

　　萨姬咬牙切齿地说道，都尔凡第一次见到她这么愤怒的表情。

　　“小姐，您冷静些……”

　　“小乞丐，你懂什么？你知道被这些人背叛的心情吗？一想到这些平日在我面前献殷勤的家伙和谜蒙那混蛋穿一条裤子，我就恨不得把他们挂在绞刑架上吊死！”

　　萨姬咒骂起来。看见她有些扭曲起来的脸，都尔凡紧抿着嘴，突然转过头去，用干涩的声音说道：

　　“或许我不该把这些人的名字告诉您更好些。”

　　“什么……！？”

　　“瞧瞧您现在，根本不像个贵族小姐的样子了。”

　　“你胆敢说这种话？”

　　萨姬狠狠瞪着他，都尔凡也不甘示弱地对上她的视线。

　　“小姐，您以为我为什么要接受您的名片来这里？”

　　“哼，难道不是想吃饱饭么？”

　　“我靠乞讨也能活到现在。说实话，来到庄园后，我并没感到比以前生活的快乐。”

　　“我看你是当乞丐当惯了。”

　　萨姬有些刻薄地说道。都尔凡摇了摇头，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当时的我接受邀请，是因为我以为自己遇上了位慷慨善良的贵族小姐，我来到这里是想再见到她一面。”

　　“现在你不是见到了？”

　　“可要是我不知道那份名单的消息，您也不会再肯见我。更让我感到可惜的是，再见到您之后，您也并不是我一直期待的那个模样。比起慷慨善良的贵族小姐，您现在反倒更像个痴心于权斗的政治家。”

　　听了都尔凡的话，萨姬许久没说话，半天之后才轻哼了一句：

　　“辜负你的期待，那还真是抱歉了啊。不过我要真是像你这家伙想的那样，只是个单纯无暇的白天鹅，别说对家了，恐怕家里面那群混蛋就把我弄死几百遍了。”

　　听了她的话，都尔凡渐渐握紧了拳头，问道：

　　“所以对于您的一切只是我的幻想而已吗……”

　　萨姬略显冷酷的摇摇头，用带着一丝无情的语气回答道：

　　“没错，贵族里根本不会有那样的人，就算有，也早已经死了。”

　　“那你那天就不该施舍给我，也不该对我说那些话才对！”

　　都尔凡突然大声说道，眼眶不知为何有些红起来。萨姬见他这副反应似乎很是吃惊，她一时语噎，半天后才说：

　　“没想到会让你误会……”

　　都尔凡咬着下唇看着她，忽然将头瞥到一边，轻声说道：

　　“不，是我太蠢了，擅自把您想象成自己所想的样子，又擅自失望。但是……但……”

　　都尔凡说到这里说突然哽咽起来，他像是想要掩饰，拼命地眨着眼睛，但眼泪却像决堤一样流了出来。

　　都尔凡不想哭出声，他把脸埋在手心里，可肩膀却不停抖动起来，最后还是发出了一阵一阵的抽泣声。

　　萨姬怔怔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哭完后擦了擦通红的眼睛。

　　“我要走了，我不回去了。”

　　“你这小乞丐，要上哪去？”

　　萨姬问他，都尔凡像是赌气一样地说道：

　　“去哪都好，反正不在这儿了。”

　　“不行，你还不能走。”

　　萨姬看着前方说道。

　　“为什么？”

　　都尔凡一双眼红红地瞪着她问。

　　“回去后还要确认一遍名单，要是冤枉了哪个人责任全归到你头上。”

　　“……怎么可以这样！？”

　　“还有……”

　　萨姬转过头来，用淡淡的语气威胁道：

　　“要是你敢偷偷跑掉的话，我就派人给你抓回来。”

　　都尔凡还没擦干眼泪的脸上顿时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来。

　　马车还在前进，窗外飘飘洒洒的雪花飞舞，少女纤细的手指搭在窗台上。忽然一朵轻盈的雪花落在指尖，鲜红的颜色恍惚间融化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