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逢》快来看月亮

70、桃浅浅见春（3）

　　任谁也想不到笼水城主江江面之下藏着通往一方秘境的通道，更无人料到影生掌握着秘境的钥匙——在叶舒同谢去双双掉入后，秘境上空的入口立即关闭，连丝缝隙也没有留下。
　　叶舒受了一掌，那一掌虽没带灵力，可依旧不是那么好受的，胃里翻江倒海，伴随快速下坠而产生的晕眩感，像是坐在海盗船上玩过山车，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声，以及更高的地方一声带着颤音的呼唤：“叶舒——”
　　叶舒费力地睁大眼睛，视线中一抹近乎灰白的影子心急如焚地嘶声喊着他的名字，谢去乘风而来，伸直了身体去勾叶舒：“抓住我的手！”
　　身体在坠落，灵魂却好似脱离身体往呼唤来处上升，越过肉/体与来人重逢。然后牵绊却又化作绳索，重新将灵魂锁进肉身。人影渐近，近到仅凭肉眼都能看清彼此的脸，近到叶舒一伸手就能抓住谢去的手。
　　就像是吊桥效应一样，叶舒的心跳陡然加快，身体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填满了。他以前真的怨恨谢去，现在也真的庆幸。他竟然来了，他果然来了。叶舒应道：“我在这。”
　　说不清是谢去扑进了叶舒的怀里还是叶舒主动抱住了谢去，这个拥抱来的太迟。又或许两颗心跨越山海与沟壑，越过漫长时光重新靠在一起的时候，本就需要时间。
　　两方胸膛紧紧靠在一起，心跳声竟也虽距离的靠近慢慢同频，叶舒感受着谢去的体温与心跳，难得生出一丝怅然：这具身体又能撑到何时呢？
　　群山连绵无尽，山体深处盛满滚烫岩浆，终年沸腾，裸露在外的岩石带着烫人的热度，整个秘境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不断散发着热气。世间有大大小小数千万个秘境，大致分为两类，有些秘境得天独厚，灵力充沛，灵药随处可见，生机不绝，此称为生境；而有些则处于另一个极端，生机断绝，灵力匮乏，甚至连秘境出口都难以寻得，此称为——险境。至于为什么不是绝境而是险境，大概是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
　　显然，此处属于后者。
　　谢去落地的瞬间便感觉到岩石的热意透过鞋底直达脚心，即使用灵力隔绝也还是能察觉到隐隐的热意。叶舒从前便耐不住热，有没有灵力护体，肯定会更难受。不到片刻，谢去做了决定，重新抱紧了怀里的人，对上他看过来的疑惑眼神时却还是莫名其妙的心虚，别开眼睛道：“我抱着你就好。”
　　叶舒的身体确实不适应这里，胸口的滞闷感并没有随着坠落消失而消失，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他同样很快地做了决定：“抱着不方便吧？”
　　秘境里会发生什么谁也不能提前预料到，总要有人保持警惕心，抱起来确实太不方便。
　　谢去想找点其他的借口，为什么不能抱呢，我已经不是那个瘦弱不堪的孩童了，而且你一点也不重，我一点也不累，我们好久没有像这样拥抱过了，我很想你。还有，我在害怕。
　　可是，叶舒说：“背着会好一点。”
　　谢去一怔，身体下意识遵循叶舒的要求，弯下腰。一朵云跳到了他的身上，可能是一朵湿漉漉的云，背在背上有一点点的重量，但更多的是愉悦。叶舒的体温要比常人更低一些，身体接触带来的一点凉意让谢去脑子快速升温，好处是刚才的混乱思绪散了个干干净净，坏消息是就算是叶舒现在说背着不舒服想要抱着，他也只会立马调整好姿势。
　　他们的落地在火山群的正中央，谢去大致辨认方向，朝着在空中就看好的一个方位走，那边的山势要平缓许多。
　　秘境里没有日月，天空像是一片灰败破旧的幕布，惨淡地挂在上空，而地面的谢去免去披星戴月地赶路，闷头走向未知的前方。时间不知快慢地流逝在谢去前行的脚步里，万籁俱寂，唯有颈边的呼吸显得真实，不急不缓，好像只要谢去回头，就总能看到他。
　　体温顺着接触而传递，被抱的久了，叶舒身体的那点凉意也散去了。叶舒的双手圈在谢去身前，这么近的距离，谢去却觉得还是不够，希望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你以前也像这样背过我。”谢去一没留神，踩到个小石头，虽然他很快稳住了身形，还还是免不了一晃，背上的人也在刚才的颠簸里不得不抓紧了他，他不合适宜地想起了三天前的夜晚，叶舒也是在潮水般的颠簸里抓住了他，谢去一时惊叹于自己的联想能力过分强大，一时又觉得释然，叶舒给的一切都像是成瘾药，他根本摆脱不了。
　　这点联想的功夫，叶舒却以为是他忘了，接道：“那个时候你还在我背上哭，我半边肩膀都被你打湿了。”
　　那个时候谢去还在自以为是地恨着叶舒，一场眼泪不知道是真心还是演戏的成分更多。后来他也在叶舒面前哭过几次，次次都是真心实意。谢去不知道想到什么，面颊一红，幸好不是面对面，嘟囔道：“你怎么只记得这一点？”
　　“唔……”叶舒笑了一声，说话间的气息打在谢去的后颈，泛起些许痒意，“我还记得那晚的月亮很好看，月光洒在漂流的河灯上，像是在指引方向。我还记得我说的话，若有一天有人点起河灯，逝去的人就会在奈河上看见亮起的烛火，然后再回人间看一眼。”
　　“小去，后来你点过河灯吗？”
　　人死则灯灭，黄泉之下奈河尚不能及，又何谈飘渺的灵魂？父母去世时皆是金丹修为，连元婴都不曾修出，死后便化作天地间一缕烟尘，既无前世，也无来生。他只以为叶舒说这一番话是为了宽慰自己，给自己留个念想罢了。后来偶然之间察觉到关于世界的真相，是他明知真相却故意冷漠旁观，现在又怎敢以同类的身份，向真正的受害者诉说思念？是以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放过河灯。
　　叶舒大概还不知道他的冷漠也是害死父母的元凶之一，谢去不敢说，含糊道：“我……我不敢。”
　　叶舒顿了一会，大概在斟酌措辞，好一会才说：“如果是我先一步离开，路过奈河的时候一定希望上面飘着一盏属于我的灯。”
　　“不会的！”这话不知触犯到谢去的禁忌，他应激一样，立马打断：“不会的。只要我在，不会让你有事的！”说完，他急切地印证自己的诺言，道：“我这次不就来了吗？我以后也肯定会一直在的，求你不要说这种话了。”
　　上次叶舒濒死的样子化作心魔，困了他好几年，他不敢想如果真有一天叶舒离他而去，他会怎么样。
　　叶舒这次很容易地妥协了：“好吧。”
　　谢去躲避着这个话题，默默加快了步伐，像是在害怕刚才的场景追上来，所以要快点甩掉它。
　　秘境里既没有灵力，除了他们意外也没有生机，更别谈食物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走了两天后终于发现了一小泊湖水。谢去已经辟谷，可是叶舒没有，他的乾坤袋里没有食物和辟谷丹，只好找了一些养气的丹药弥补每天的消耗。出秘境一事迫在眉睫，出口却一无所知。
　　为了减去不必要的消耗——当然这是叶舒的意思，谢去自己当然乐意每天背着他——谢去在湖边开辟了一处临时居所，叶舒在周围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而谢去去更远的地方找出口。临走前谢去用神识扫过周围，确认附近并没有活物，又留下许多防身用的符纸，才略放下心的离开。
　　找了小半个月依旧没有什么头绪，秘境的温度悄然升高，湖水每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居住之所附近的温度也在升高，与此同时，叶舒的身体也没有缘由地一天天变差。先是很容易感到疲劳，接着睡眠的时间越来越长，他睡觉的时候呼吸很轻，心跳也很轻，整个人像是雾气一般，一吹就要散了。
　　谢去试了很多办法都没有用，他仔细回想，这样的变化似乎是叶舒进了秘境才出现的，真正的破解之法还是早日离开秘境。谢去加快脚程，体内灵力剧烈消耗，而秘境中灵气稀薄，消耗的灵力得不到及时的补充，让他不得不慢下来。
　　可是，他不能慢下来。
　　谢去拼命压榨着自身灵力，发狠地寻找着出口，秘境几乎被他翻了个遍，可是还是没有出口的影子。难道说秘境出口还未出现，需要再等一段时间，还是说，这里本就是绝境？
　　不会的，总会出去的。一定会找到出口的。如果没有出口，那就……劈开一条路。
　　叶舒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或许下个日出之时就会蒸发。来不及了。
　　世间万物皆有迹可循，谢去快速回忆这些天走过的路见过的山，分别在脑海中一一归位，恰好能对上乾、坤、震、巽、坎、离、艮、兑。
　　生路，不就在眼前么。
　　叶舒似有所感，睁开眼时恰好对上谢去的眼睛。
　　叶舒身上已经没有多少力气，说话的声音也显得尤为虚弱，这具身体将近灯尽油枯，此时醒过来说不上是回光返照还是别的什么：“小去？”
　　谢去摸了摸他的脸，声音很温柔：“嗯，我在。”
　　叶舒还想说些什么，身体深处忽然泛起一阵痛意，这种感觉他这些天已经很熟悉了，所以面不改色地忍耐着：“已经戌时了吗？”这是他们商量好的，谢去每天都是这个时候回来，如果叶舒醒着的话就会跟他说自己今天去了哪里，发现了什么。
　　谢去摇了摇头，道：“还没有。我找到出口了，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
　　叶舒很轻地笑：“我们现在就走吗？”
　　谢去又一次摇了摇头，眼睛里有很轻微的笑：“要稍微等一下，不过我保证，你很快就能出去了。”他忽然靠近，忍无可忍地亲了一下叶舒的嘴角，终于问：“你还没说我这些年到底有没有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