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逢》快来看月亮

60、春秋不相逢 谢去视角（

　　要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像剑修与剑之间就好了——相遇的第一面就知道合不合适，只要订下契约，此后便可心意相通，知我心忧，为我所求。
　　若真是这样，叶舒挑剑的眼光就比看人准了很多。
　　另一把剑换作“魂飞苦”，原材料中淬入去魂山核心区地底深处的寒石，剑身自带一股寒意，剑光所过之处凝出一层薄薄的霜华。
　　上官月从前修炼的功法太过暴虐，已经不再适合如今这副木石身躯，只能等到日后寻到合适的功法，中和体内溢出的火气。这柄剑算是雪中送炭，正好可以压制她体内的阳火。
　　上官月上辈子的佩剑是上官家家主才能执掌的剑，这辈子应该是与它无缘了。
　　她拿起魂飞苦，在手中抛起又接住，剑落在掌心时的脆响让她觉得很舒服，是一把称手的好剑。剑鞘上刻的既不是常见的兰花蕙草，也并非虚龙假凰，而是雁翎。
　　关山虽远，鸿雁可度。
　　上官月笑了起来。
　　谢去抽出小满，刀身雪白流畅，曾经的断口处已看不出一点瑕疵。小满重新回到昔日的主人手里，剑不记仇，不记得昔日断首之痛，也不知眼前人已经有了一把更称手也更好的剑。小满剑身发出微弱的白光，像是在单方面庆祝这场重逢。
　　金霞自东方倾泻而来，满地的白雪像是被揉碎的金箔。
　　谢去站在一地碎金里，遥遥望着远处的太阳。彼时的阳光并不算刺眼，看久了眼中却仍有闪闪的波光。
　　人总是被各种各种的人啊，事啊裹挟着前进，时间说，你走的好慢，你得跑起来。跑起来的时候，世事又说，你跑的太慢了，你得飞起来。
　　于是谢去走啊，跑啊，飞啊，去追。追那些还没来得及逝去，还可以抓住的东西。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追着，却忘了他到底在追什么。
　　是为了成为众人口中的大能吗？是为了成为傲然于世的天下第一吗？是为了飞升成仙，与天齐寿吗？
　　他不知道。但他觉得如果来这世间走一遭，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留不下的话，那也太可怜了吧。
　　谢去来不及思考自己奔跑的理由，也来不及思考什么是爱恨，只能如稚子一样，照葫芦画瓢一样地模仿自己见过的人。
　　对自己好是爱，让自己不好就是恨。
　　所以当一个自称277的系统找上门，告诉他，他是一本书里的人物，而书外的那位用一双手造就了让你痛苦的一生。277细数着那些他没来及抓住的东西，说这就是恨。277说他这样对你，你应该恨他。
　　谢去得到了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将那个人拉到自己世界的机会，代价是一切重来。
　　谢去急于抓住一些什么，爱也好，恨也好，只要能留下点什么就好。谢去暗中观看着他的生活，好像看了很久又好像只是短短的一瞬。
　　谢去接受了。
　　不管代价是什么他都会接受的。
　　谢去觉得他应该如自己恨着他一样恨着自己。谢去带着恨意去看他，却又完美地伪装着。
　　伪装出脆弱，伪装出痛苦，伪装出一副踌躇不前的样子。他果然上当，他全身心放在谢去的身上，他自顾自地说着一些天将降大任的话，自以为是地做着一些自我感动的事。
　　谢去忽然恶趣味地想：他这是做什么，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一个陌生人这么好，他是不是喜欢我？
　　谢去故意亲近他，说些似是而非，惹人遐想的话。什么他是这辈子对自己最好的人，什么想跟他在一起一辈子云云。
　　如谢去所愿，他动摇了，却又在顾忌着什么。
　　谢去步步紧逼，又适时用了一招欲擒故纵，惹的那人方寸大乱。谢去用眼泪骗取着被害者的心软。
　　他答应了。
　　***
　　夜将明时，谢去故意问：“你会离开我吗？”
　　他被祸害的不轻，却还是回答不会。
　　谢去低头看他，像是朵被摧残的小白花，浑身上下皆是痕迹，腰侧是自己失手按出来的指印。他的腿，他微微隆起的小月复，他眼角如桃花一般的春意，他嘴唇磕磕碰碰呢喃的话语。
　　谢去凑过去听，说的竟然是“我爱你”。
　　原来互相憎恶的人之间，竟是用爱来表达恨意的吗？
　　谢去不自觉抚上了他的脸庞，他安抚一般地吻了吻谢去的手心，说：别闹了，我好累。
　　撒娇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刚熄灭的欲望因为这一句话被重新点燃，谢去不知道自己竟然也会有忍不住的一天，扣住了他的腰，重新覆上那具诱人的身体。
　　无论怎么样都是他欠我的，所以怎么样都是应该的。
　　谢去心想。
　　那时候他以为命运无法改变，他还是要走上一样的路。重蹈覆辙，但奇怪的是心中却无多少怨恨，或许是因为谢去早已知道不久之后就会重新站起来，这些都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风霜。
　　结契大典的那一剑，谢去以为自己会毫不犹豫地捅下去。看见他脸上不可置信的表情时，谢去应该笑的，应该像每个杀尽仇家的剑客一样仰天长啸，大喊着说：这些都是你欠我的！
　　可是，为什么那双眼睛会时常出现在梦里？
　　……
　　在去魂山停泊的日子，以前苦苦追问的好像都有了答案。
　　谢去不是一个好奇心浓厚的人，却总是在叶舒面前一遍又一遍地追问为什么，想听的不是解释，而是那句叶舒曾经说过很多次，如今再也不会开口的回应。
　　——我恨你。
　　——我也爱你。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当然不会同剑修与剑一样简单，除信任以外，人和人之间还有爱恨。爱与恨在次次重逢与分别时上演，我爱你看向我时温柔又珍重的眼睛，我恨你竟将目光分给无关的人。
　　上天不公，竟不让你我重逢于情谊最浓时。人道洛阳花似锦，偏我来时不逢春。
　　但是。
　　既然我能打动你一次，或许也能打动你第二次。在你再次看向我时，我会再次成为你心中当之无愧的主角。
　　谢去收回目光，反手将小满收入鞘中。匣中桃花沾上些许乱雪，谢去轻轻拂去，道：“走吧，先去云阳城。”
　　小院门扉轻掩，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院中的桃树无人打理，疯长的枝条却显出欲盖弥彰的颓唐，树下的摇椅经历风吹日晒，椅身呈现风烛残年的老态，扶手上搭着一条不知道什么材质的布条，已经看不出曾经的颜色。屋中久无人居住，桌椅板凳上都落了一场厚厚的灰。
　　上官月啧啧了两声，便同谢去一起收拾起来。
　　原先的被褥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霉味，临时抱出来晒也来不及，谢去干脆丢了，去街上买几床新被褥。
　　云阳城前几年迁来了许多外地人，本地人也搬走了十几户，住在小院周围的人大都不认识这对姐弟，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上官月走了一会，突然道：“我要去原先的上官府看一眼。”
　　她想做的事不会拖延，立马朝上官府的方向走。买被褥自然是不急的，谢去只知道上官一家迁走了，后面的事他便没过多了解。
　　曾经的上官府门前的牌匾早已换了另一张，门口威武的石狮子也早已不是原来的那两头，胸前带着两朵掉色的红花，呲牙咧嘴地守护住进来不久的人家。二人对视一眼，寻了个僻静的角落翻了进去。
　　府中布置同从前大相径庭，来来往往的人已经完完全全地变了。上官月坐在墙头，歪着头打量着前世她最喜欢的梨落亭，目光所及却只见几处假山连接而成的细小瀑布，只见物是人非，朱颜辞镜花辞树。
　　上官月感慨一声，在别人发现前离开了这里。
　　上官月嘴角挂着一抹轻佻的笑，没人能说出此刻她心情是好还是不好。路过某个路口时上官月突然想起来从前府中有位姓李的管家似乎住在附近，不如顺道去拜访一下。
　　这个世界上或许已经没有多少人能记得她的名字了。
　　可是到了地方，里头却住着一家三口。一对还算年轻的夫妇面容枯黄，正坐在院子里剥着一盘豆子，他们的小儿子在角落里蹲着，不知道在做什么。
　　这不是李管家。
　　--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知情人。
　　“你问之前住在那边的李姓一户？都死绝了！他们儿子以外坠落悬崖，老两口没了指望，处理完后事之后一起吊死在屋里了！这事我记得很清楚呢，他们吊死那一天正好是除夕，郝大夫的姑娘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吊死了。”

作者有话说

　　果然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