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风雪夜归人（2） 张晟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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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晟下意识回头去看。
只见后面那人为了掩盖行踪，脱去了外面的披风，同是一身浅衣黑发，站在那儿却让人觉出一身隐忍不发的落寞。
是谢去。又是谢去。
张晟有些恼怒，同时又觉得这人忘恩负义，心想这人果然是阴魂不散，手中的剑立马出鞘，做好同他大战一场的准备。
不料谢去只是站在原地，冲叶舒的方向遥遥一拜，便转身离开了。
半年不见，再次重逢却是如此沉默。好像谢去跟着张晟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而答案恰好他不感兴趣。
原来是虚惊一场。张晟收了剑，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不对劲来：即使是修为压制在，修士也要比凡人耳聪目明，谢去跟在他们后面这么久，却没有一个人察觉，少谷主又是如何一眼发现他的？
张晟算是药谷的老人了，他自上任谷主在位时就进了药谷。他不比药谷中药童天资聪颖，药草药方总是记不住，所以跟武师学剑练体，当个侍卫。侍卫地位不高，又常年待在外院，但到底呆了这么久，总能听到一些里头的消息。
比如上任谷主父亲的死似乎跟他的夫人有些关系。
又比如，上任谷主次子生下来时，天资不输长子。
但消息有真有假，真真假假的叫人难以分辨，有些秘密只能呆在黑暗里，过分好奇的人被清扫了个干净，只有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聪明人才能好好活下去。
张晟走到叶舒面前，双手奉上装有固魂草的乾坤袋，低头告罪：“属下办事不利，请少谷主责罚。”
叶舒轻飘飘看他一眼，目光很快落到了别的地方，道：“交代你们的事都做完了，何来的不利？”
张晟低着头，不敢说话。其实比起不近人情的谷主，看上去脾气更好的少谷主反而更难看透一点。就像原本他本没有必要来去魂山走一遭，却偏偏来了；他本应该待在他们设置的阵法里，却偏偏站在这里。
冻人的寒气时时刻刻侵蚀着人的肺腑，若没有足够的修为，在这里呆久了，内脏都会一点点冻起来，有时候走着走着会听到从身体深处发出的冰块碎裂的细响。
叶舒不知想到什么，嘴角浮出一丝很轻的笑，道：“回药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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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去重新找了一处山洞，选的时候带着一点刻意，离叶舒十万八千里。附近的雪妖倒了大霉，跑的慢的都成了剑下亡魂，重新化成了去魂山的雪。
重塑肉身一旦开始便不可中断，谢去将方圆一里都笼罩在阵法之下，压阵之物灵力越高阵法越强，将军骨自是不二选择。
打坐，冥想，静心。排除诸般杂念。
谢去拿出一块木料，先雕出大致轮廓，再一刀一刀雕琢出记忆中的脸。刻到一半他突然放下了刀，手中木料已大致成型，脸入了三分神采，可是不像上官月。心果然还是不静。
谢去盯着那张刻画出来的半张脸，手指轻轻划过眉眼，到底还是没毁了这半成品。
他重新拿出一块木料，手中刻刀如飞，细细雕琢着。
上官月。他默默念着这个名字。他想，真的是好久不见。
等手中的木头完全长成了上官月，谢去终于将这些年来搜集到的所有材料一一摆了出来。
玉作骨，柳为筋，霜雪化肤；点绛唇，染乌发，灵肉合一。
重塑肉身只是第一步，要想上官月“死而复生”，引灵入体，令二者合二为一才是重中之重。此等逆天之举，无疑要承担巨大的代价，说是重塑肉身，但修士不是女娲，修为再高深也做不到凭空捏造一条生命出来。阵成，施术者献出一半寿命与阵中人，且一旦有所行错，轻则自身修为反噬，功亏一篑，重则身死道消，魂归天地。
谢去不愿再想，只专心将上官月的魂魄从识海中引出来，注入前面的身体中。
阵一开便是三个月。
第一个月，上官月的魂魄同她的新身体结合的很顺利。第二个月也是最痛苦的一个月，身体内经脉重新生长，像是沿着原先经脉的位置一朵一朵种满柳絮，最后一把火点燃，满地灰烬中残余的种子生根发芽，终于汇聚成一片连绵的海。识海重筑后逐渐扩大，寒与痛不再遥不可及，身体终于不在飘荡，裹着灵魂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一同落在地上。第三个月上官月拿到了身体大半的控制权，话本子里山中灵物妖物初次化作人形的时候也要花个好几天适应新皮囊，上官月再来人间走一遭，未经降生苦楚，却也像新生稚子一般重新学会掌握身体。
上官月的身体每天都需要耗费大量的灵力润养，谢去的灵力每天都会消耗一空。身体虽然十分疲惫，心却意外地轻松。灵力如潮汐一般褪尽又回填，一天天下来慢慢地爬升着，按照这个趋势，再过几个月就能摸到大乘的门槛。
第一个月过后上官月就不需要人时时守在旁边了，有时候谢去会去外面练剑。手上虽无寸铁，心中有剑，那便天地万物皆可为剑，风是剑，雪是剑，有形是剑，无形亦是剑。偶尔停下来的时候，去魂山的雪落在他身上，他突然想：进山前正好是冬末，不知出去时还来不来得及看上一眼春色。若是错过，又要再等一年。
有一天的雪格外的大，剑光所到之处卷起飘飞的雪，谢去的衣摆翩飞，如同盛开于画卷上的墨莲。忽然有人喊道：“小去！接剑！”未见人影而一道寒芒先至，谢去伸手接过，是洞口垂下来的冰凌。
一道人影翩跹而来，“叮——”的一声，两条冰凌在空中相撞，剔透的冰凌后的那张脸笑得张扬肆意，眉间一点朱砂如血般鲜红。
谢去一时恍惚，上官月立马抽剑，又是极其漂亮的一招，往谢去的空门刺去。
上官月在谢去识海苏醒多年，对谢去的招式很熟悉。二人并未在冰凌上淬灵，只以单纯的剑招切磋，他们相伴了太多年，久到对方只是一个起势，彼此就知道对方的下一步要做什么。两人见招拆招，走了几十招后上官月体力不济，连拿剑的力气都没了，干脆往地上一躺，四肢在雪地里舒展开，心满意足地喟叹一声，道：“真好啊！”
谢去也学着她的样子，并肩躺在不远处。雪还在下，谢去挥手设下一道屏障，挡住漫天的雪。
上官月闭上双眼，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气息沁入肺腑，反倒激起一身清明。她张开五指，从五指缝隙中窥了天光，前世的记忆同雪一样纷至沓来，夹杂在记忆里的情绪并未随时光一同褪色，反而越酿越浓，愈演愈烈：“我记得，我死的那一天，在等你回来的时候其实心里很不甘。上官家给了我至高的天赋，也给了我这一身被诅咒的血脉。碌碌无为便能保全性命，站的越高反而死的越快——这跟弱肉强食的修真界完全相反的规则，上官家的出路无非两条。”她慢慢地吐出一口热气，道：“要么献祭给上官家，要么依附别人。”
那口热气很快变得冰凉，上官月长及大腿的乌发随意散在雪地上，一双眼睛如炬火般明亮，她大喊道：“我不甘心！凭什么我不能站到高处俯视修真界！凭什么给了一身天赋却又告诉我我注定一辈子也得不到我想要的！”
上官月喊完这几句，疯了一样地笑起来。
幸好，她又回到了这人间，曾经加诸于身体的禁制被剥离，这具躯体的天赋不输于原本的身体，她一定会比原来站的更高。
上官月侧脸看着谢去，发自内心道：“小去，辛苦了。还有，多谢你。”
谢去原以为自己再次见到上官月时会有很多话想说，可是那些字字句句在喉间兜兜转转，竟化作眼泪溢出。
上官月啧了一声，对他这副样子见怪不怪，往他那边一滚，张开手虚虚抱住了他，柔和道：“好啦，我回来了啦，以后有什么事，姐姐都罩你。”
谢去感受着这个阔别已久，不含任何情欲的拥抱，终于道：“好久不见，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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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又在去魂山修整了一旬，等上官月完全掌握了这具身体，这才打算离开。
走到出口时遥遥望见一抹嫣红，走进一看才发现是一柄油纸伞，伞上绘着一枝开的极艳的桃花。伞下放着两条长型的匣子，伞面上落了薄薄一层雪，看上去放伞的人并未离开多久。
上官月打量着四周，却并未看到其他人影，笑道：“看来是老熟人留的，不然怎么知道这里会有人经过？”
打开匣子一看，她惊了一声，旋即笑开了。
只见一道匣子里放了四五只娇嫩的桃花，花瓣上仍带着未干的露水，像是才从枝头采下；而另一个匣子里放着两柄长剑，看质地纹路皆是上品仙剑，其中一柄甚是眼熟，原先剑鞘上损坏的字已经被人细细地补上。
——小满。
剑下压制一张字条，端庄的小楷，写着：物归原主。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风雪夜归人（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