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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可缓缓归矣(3) 第五 ...
第五天,谢去醒了。
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叶舒正在若府的后花园赏鱼。几乎占据半个后花园的半月形鱼池,中心一方小亭跃然池面。正值夏初,池面绿叶连连,荷花三两枝立于水面,颇有几分意境。
叶舒东一块西一块地撒鱼食,色彩斑斓的锦鲤追着着落在水面的食物,水面随鱼尾摆动而泛起阵阵波澜。
一旁的婢女欲言又止,半晌终于小声道:“谢公子醒了,想同公子见一面。”
叶舒面上毫无波澜,仍旧淡淡的,目光追随着游动的鱼,一不小心,手里的鱼食撒了小半,刚好落进脚下的池水里。那些身材滚圆的鱼丝毫不怕人,争先恐后地凑了过来,哄抢不多的食物。
“不见。”叶舒有些意味阑珊,将剩余的鱼食尽数撒进了水里,便宜了这群胖头鱼。
婢女听见这回答,像是松了一口气,匆匆道:“那奴婢这便去回绝谢公子。”
第六天,婢女再次传话,说谢去想见他一面。
叶舒淡淡地翻过一页,说:“不见。”
一连五日,日日想见,次次不见。
若府的下人察觉到二人之间的不同寻常,渐渐的便没人敢替他传话了,只是不断敷衍着:“等少夫人有空自然会见你。”
谢去一没留神,捏碎了一方桌角。
等他终于见到叶舒,已经是他醒来后的第七天了。
彼时才下过一场小雨,后花园中新种的几株花树底下稀薄的泥土被雨水冲刷开,露出底下鲜红的根,若府的下人们只好重新打理,尽心尽力地照顾着娇嫩的植物。姜黄色的太阳雾蒙蒙地挂在天上,像是半露的花蕊。
道是东边日出西边雨,听雨,赏荷,美景,佳人,一应俱全。湖中亭两道人影相对而坐,中间摆着一道棋盘并茶水点心,已经下到一半。叶舒一身白衣,衣摆边缘绣着暗纹,举棋定子间似流光闪动,而若颂闻偏爱鲜艳的颜色,一身绯衣显出十足的少年气。
不知是不是若颂闻提前吩咐过,湖中亭附近不见其他人。
谢去身上的伤好了一半,灵力恢复了个七八成。他呼吸有些重,一步一步走到叶舒身后。
若颂闻早就察觉到谢去的存在,却偏偏不肯点破,若无其事地同叶舒对弈,等到谢去在后者背后站定,才装出一副刚刚才发现他的样子,惊讶道:“谢道友怎么来了,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叶舒背影端直,黑发顺着单薄的脊背一泄而下,随意地披落在肩背上。
谢去连眼神都不曾分给若颂闻,一动不动地看着叶舒,一抹红痕晕开在他藏在发间的纤细脖颈上。
他说:“我带你走。”
若颂闻脸色一变:“谢道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去全然视他为无物,只一心一意看着那个人。这天地,这晴雨,这方圆之间,逐渐凝缩成一个背影。只要他说一个“好”字,哪怕再难,他都会带他走。
棋盘上又落下一枚黑子,一直势均力敌的白子竟有败退之势。叶舒说:“不必。”
胸口忽然涌上一股莫名其妙的感受,叶舒一顿,将困死的白子放在棋盘边,又道:“若你有要事,就先走吧。”
谢去的声音忽然小了一些,混着风声一起传了过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种感觉更明显了,像是来不及品尝就摔落一地的青果。叶舒道:“我的意思,我以为这些天已经表现的很明显了。谢去,我们本就是半路相识,难道你真以为我们能一直走下去不成?”
谢去道:“为何不能?”
明知道答案是什么,可谢去非要不见棺材不落泪,不撞南墙不死心。
他想过很多回答,也想过很多理由。不能,他不信,只要他想走,就一定走的了,可是为什么是“不必”?
是说,比起跟他走,更愿意留在若家,还是说,从一开始,叶舒自愿留在这里?
更深更浓郁的味道从心口一直烧到喉咙里,苦到连声音都要一并剥夺:“为什么?”
“既然你想要一个为什么,所有的东西,今日一同说清楚。”直到现在,叶舒的声音仍旧从容不迫,“若公子,失陪片刻。”
若颂闻本想答应,转念一想,万一这两人事先串通好,趁此机会跑了,那人肯定又要说教了,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谢道友伤还未好透,还是在此地休息片刻为好。时辰差不多,我该去师父那了。”
待到脚步声消失许久,那个口口声声追问为什么的,信誓旦旦说要给个为什么的,却都没有说话。
荷面忽传来一阵碎玉般的脆响,原来是才停歇的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半晌,叶舒叹道:“你我萍水相逢,若你不曾出现在笼水城外,我们这辈子都不会有半点交集,现在也只不过是回到原点罢了。路归路桥归桥,不是很好吗?”
又是一阵沉默,雨还在下,斜风吹雨入亭帘,无端沾湿叶舒颈后的黑发。
谢去一直站在他的身后。
或许这真的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叶舒心想,无论之前怎样,现在都到此为止。他正欲转过身,给这段对话划上一个句号,一只手却突然放在他的肩上,随后略带哭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别转身,别看我。”
那只手并不如何用力,叶舒只要稍一用力便能挣开,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迟迟没有动作。
谢去的声音因为极力忍耐而显得有些嘶哑:“为什么你选了若颂闻?”
叶舒垂眸看着棋盘上的棋子,道:“若家底蕴丰厚颇有威望,若小公子年少成名修为高深,这样的人也算是良配。”
“……底蕴丰厚,年少成名?”谢去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反问,“药谷数百年积累在前,若家的底蕴又算得了什么;修真界天纵奇才不在少数,比若颂闻天资高的大有人在,你为何不考虑别人?”
叶舒被问的心烦意乱,心想你做什么跟若颂闻过不去,难道别人你就会同意了吗,再说你又凭什么过问我的事?他淡淡道:“因为药谷已经同若府通信拟定了婚约,送上了信物,若无意外,两家联姻是早晚的事。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那封信,是你写的,对不对?”虽然是问句,谢去的语气却没有多少疑问,“叶慕城两个月前闭关,药谷中能做主你的事的人就只有你一个。再说药谷又怎么会知道你的行踪,这么恰好在我们现身洛城的第二天,就有一封信送到若家,说你在这。”
其实这件事还有很多疑点,比如说药谷从未公开过叶舒的身份,三年来叶舒也从未在外界露过面,若颂闻又是如何认出他的?又比如若颂闻又如何得知叶舒会出现在落昭华?
若颂闻城府极深,绝非看到的纯善,若家同落昭华的关系也并非他们说的井水不犯河水,二者之间必然有联系。黑衣人,新娘,抽去的脊骨,桩桩件件还未明了,他怎么放心把叶舒一个人留在若府?
叶舒却说:“是我写的如何?说到底这不过是我个人的私事,谢去,你不觉得你管的太宽了吗,你以为你是谁?”
谢去被问的一滞,说不出半个字来。
即使再不愿意承认,这一刻谢去也不得不明白一件事:叶舒真的已经不喜欢他了。叶舒从前明明说了那么多遍的爱,都随着那一剑烟消云散了。原来爱也是很脆弱的东西,从胸口那么高的地方摔在地上就会四分五裂。
叶舒似乎浑然不觉,一心一意地想要斩断这段不清不楚的关系,道:“就算不是他也会是别人。”
谢去下意识追问:“那……”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叶舒毫不留情地打断:“总之不会是你。我们之间,绝无可能。”
肩膀上的手似乎在微微地颤抖,叶舒闭上眼,好像只要不看,雨就不会再下,心底的痛意就不会那么明显。
“是我变了,你就不再喜欢我了吗?”谢去的声音很轻,一阵风就能吹散,“因为我不思进取,因为我平庸无能,因为我的修为停滞不前,因为我不再将天下第一作为我的目标,因为我……不再像你书里的主角了。”
身后传来一阵很轻的响动,似是衣袍坠地。谢去再也敌不过内心巨大的哀戚,破罐子破摔一样单膝跪了下来:“小时候握剑是因为娘说我身上有必须要承担起来的责任,所以必须要拿起剑。后来是因为有家仇在身。后来问鼎,飞升,也只不过是因为故人皆离我而去,漫漫岁月中无事可做,只有手中的剑对我不离不弃,唯一能做的事也只有握紧手中的剑。”
他说:“叶舒,我不曾怀疑从前你对我的情谊,可是现在我开始怀疑。”
叶舒心道:“我又不是你。”
他有些生气,但又觉得此时反驳就在这场对峙里落了下风。
“你从前喜欢的,到底是谢去这个人,还是你笔下的谢去?”
叶舒心道:“这难道不都是谢去吗?”
谢去惨淡地笑着,仿佛看穿了叶舒心中所想:“你笔下的谢去是你幻想中的谢去,而谢去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是一个有喜怒哀乐,会犯错,会后悔,会掉眼泪,对行侠仗义和天下第一没什么兴趣,更想同意中人相守一生的人。
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整个人瑟缩了一下,眼泪再也克制不住,汹涌地落了下来:“还是说,你爱的自始至终都是‘谢去’这个名字,你将他视为你的灵魂伴侣,而我只不过恰好占了这具躯体,所以从中偷到了几分感情?”
这一次倒真是将叶舒问住了,他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要反驳,可是回想往日种种——
他笔下的谢去该是少年无畏的,所以他便一直勇往直前;他笔下的谢去该是白玉无瑕的,所以他就如琢如磨;他笔下的谢去该是面冷赤诚的,所以当谢去对他表现出一副柔情蜜意的样子的时候,他便相信了谢去的喜欢。
当谢去按照他写出来的样子出现在他面前,说:“我喜欢你”的时候,他沉沦了。所以说,他一直以来喜欢的是那张假面吗?
叶舒沉默。
谢去见他没有反驳,便以为自己全部说对了,他怔怔地看着叶舒的侧脸,忽然用手用力地抹去脸上的眼泪,然而越抹越多。他不服气,就拿袖子用力地刮擦眼睛,眼皮那层薄薄的皮肤很快泛起红意。
他吸了一口气,努力装出一副端庄的样子出来,小心翼翼地挪到侧边,眼神有些僵硬却又软和地看向叶舒,小声问:“这样呢?这样会像以前一点吗?”
这次终于是叶舒能回答上的问题了。
眼前人依旧俊美无双,墨发尽数在脑后挽成一束,几缕乱发不知是被泪水还是汗水打湿,有些狼狈地贴在面颊上。眼中的泪意还未完全褪去,神色期许又带着小心的讨好。
像吗?
曾经的少年或许早已淹没在日复一日的梦魇中,现实中活下来的人竟无端沾染几分死气沉沉的暮气。他本不该是这个样子。
叶舒恍恍惚惚地揩去他脸上的眼泪,手指抚上他面庞的时候连心跳都放慢几分。叶舒听见自己说:“你走吧,我以后不想再看见你。”
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叶舒起身,不再探究问题的答案,也不再看谢去的反应,径自离开了这里。
--
第二天果然没有看见谢去,府中下人义愤填膺道:“那谢去好生无礼,小公子救了他的性命,不说知恩图报,竟是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消失了!”
其他人附和几声,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几天后药谷来人,为首之“人”竟是一具傀儡,脸上带着夸张的笑意,见到叶舒的第一句话是:“主人,我带你回家。”
之后不知小绿同若家家主如何交涉,第二天便带着叶舒一共返回药谷。
药谷后山的桃花依旧灿若繁星,山腰的小屋房门大敞,一道人影笔直地站在门前,目光静静地落在叶舒身上。
两个月不见,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风吹桃花落,叶慕城身上的桃花香味更浓郁了几分,看得出已经等候多时。
叶舒微微一笑,道:“恭喜兄长,修为又精进不少。”
叶慕城脸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周身透出一股无形的威压,是修为快到顶峰的缘故。他一眼就看出了叶舒身上少了什么,问:“玉怎么不见了?”
他问的并非那块刻着“叶”字的玉佩,而是当初送他用来调遣小绿的玉环。
叶舒道:“不小心弄丢了,抱歉。”
叶慕城眉头微蹙,不知道想到什么。叶舒的事在他出关后自然有人禀报,一同被送上来的还有若家送来的信。
叶慕城眼帘微微下垂,一张脸更显冷若冰霜,不太高兴道:“若家是什么东西,若颂闻又是什么东西,也敢肖想你?”顿了一下又道:“先前你整理的那个故事我已经让人装订成册,借书店发卖了。这几天我在母亲的书房里找到了一些她还未写完的东西,你的身体也有些不稳定,这段时间就呆在药谷吧。”
“好。”
1、叶慕城说的故事就是宋玉霏和燕飞之间的故事。从叶慕城的视角来看就是有一天叶舒找到他说自己在母亲的书房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她写的故事,要不然我们把这个故事整理一下,然后发出去,借此纪念母亲?叶慕城虽然搞不懂这里面有什么逻辑但是弟弟说的一定有他的道理,所以就这么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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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可缓缓归矣(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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