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逢》快来看月亮

56、可缓缓归矣（2） 叶舒

　　叶舒不再开口说话，嘴角的弧度回落，看上去有些似笑非笑的意思。
　　婢女心头一跳，立马意识到自己失言。哪怕她在府里的地位再高，对这些公子小姐们来说，她也还是个下人。在背后妄论主人的是非已经是大不敬，更何况眼前人注定不会困于一方天地，又怎会在意别人喜不喜欢他？
　　她勉强扯起嘴角笑了笑，告罪道：“这些都是我们这些下人说着玩玩的，叶公子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叶舒低低笑了一声，又恢复成一片和颜悦色的模样，道：“无事，方才是想问，我的同伴怎么样了？”
　　婢女经过方才一遭，再不敢看低眼前的人，老老实实道：“叶公子是问小公子一同带回来的三人？府上的大夫看过了，说三人的伤都比较重，得好好养着。两位年轻些的公子还没醒，他们的伤要更严重一些。”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小公子将他们三人都安排在前院的客房里，若叶公子想去看看，奴婢这便领公子前去。”
　　“不必了，既然还没醒就让他们好好休息吧。”叶舒道，“说起来，还未拜访若家家主，不知家主今日可方便？”
　　“老爷他……”婢女犹豫一下，道，“奴婢这便去通禀。”
　　若府中亭台楼阁设计的十分别致，一环连着一环，一景搭着一景，端的是别有用心，恍如浑然天成，叫人目不暇接。
　　婢女引着叶舒穿行在廊间，待经过后花园时，假山后突然走出了个长相儒雅的中年人。
　　婢女见了他，脚下一顿，恭恭敬敬行礼：“秋先生。”
　　被唤作秋先生的人手中拿了本翻到一半的书，闻声看向来源，面上闪过几分欣喜之色，招呼道：“来的正好，你帮我看看此处……”话还未说完，秋先生便看见了他身后的叶舒，眉头微微一皱，问：“这位是？”
　　婢女答道：“这位是叶舒叶公子，小公子的客人。奴婢正要领叶公子拜会老爷。”
　　秋先生没再多问，似乎对他的兴趣还没有自己手上的书大，略一点头，大方地放过了婢女：“家主在前院的正厅，小公子也在他那里例行问安。”
　　婢女应了一声，领着叶舒往正厅走。
　　叶舒没由来地对秋先生手中的书生出几分在意，等两人身形交错时，他余光往书面一瞥，正巧看见书名，叫做《清冷美人哪里跑》。
　　叶舒：“……”
　　走出去挺远后，叶舒才问：“这位秋先生是何人？”
　　“回公子。”大约是余威尚在，婢女答话时仍旧诚惶诚恐，“是小公子的剑术老师。”
　　叶舒点点头，又问：“这么说，若小公子的剑术便是由他一手教导出来的？”
　　他的声音不大，言语也算温和，可婢女一想到他的眼神，就不敢说假话，一五一十地将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也不是。秋先生大概是七年前成为若家客卿的，在此之前，一直由一名叫李凭的人教导小公子剑术。当时不知怎的，李凭忽然走火入魔，提剑砍伤了好几个人，连小公子都被误伤了。老爷和府中其他长辈正巧不在府中，一时之间竟奈何不了李凭。就在此时，秋先生从天而降，几招制服了李凭。家主觉得秋先生剑术不凡，就让他来教导小公子的剑术了。”
　　她言语中对那位前任剑术老师没多少尊敬，反倒是对这位秋先生多有亲近。叶舒猜测李凭那时大概自视甚高，对当时天资一般的若颂闻百般挑剔，而眼前人作为若颂闻的人，自然是看在眼里，恨在心里。
　　叶舒还想再问问那本书的事，但转过两道回廊，婢女便先开了口：“叶公子，正厅到了。”一左一右守在门口的两名下人见了他们，立刻默契地各自行动起来，一人入门禀报，一人迎了过来，说公子这边请，老爷已经等候多时。
　　进了门才发现不止若颂闻在场，两边还坐着好几个青年男子，面容跟最上首的中年人有几分相似，无疑是府上其他公子。而若颂闻最得若家家主亲近，垂手站在他身边，嘴角始终挂着弯弯的一抹笑。
　　叶舒一进门，若老爷子的目光便沉沉地压了过来。
　　若家家主年近不惑，自身修为并不到家，脸上显出几分老态，灵丹妙药虽然可以延缓衰老，却难抵时光摧磨。若颂闻在他身边一站，不像儿子，更像孙子。不过按照若老爷子对他的看中，倒是比其他儿子更像儿子一些。
　　不知道若颂闻在若老爷子的耳边说了什么，后者喜笑颜开，连眼角皱纹都舒展不少，反观其余若家公子，脸色都不太好看。
　　若老爷子脸上带着未散的笑意，跟叶舒你来我往地客套一番，末了图穷匕见，问：“药谷当真有联姻的打算？”
　　他既不关心叶舒到底是谁，也不关心他跟药谷有什么关系，他只关心对若家，对自己最有利的。叶字玉佩他叫人验证了，确实是药谷之物，做不了假。若老爷子先前还怀疑过那封信是假的，有这玉佩作证，他也放了心。
　　一时间，数道目光射了过来，若家公子们或嫉妒或愤怒，若颂闻笑意越发深沉。
　　叶舒眼中一点笑，不动声色将所有人的表情看在眼里，那几个字在唇齿间相互碰撞，半晌才算完好地吐了出来：“自然是真。”
　　若老爷子哈哈大笑，心情更佳，他拍了拍若颂闻的手，仿佛早就预定了人选，道：“既然如此，若家和药谷从此以后就是一家人了。那个什么……叶舒，既然来了不如在府中多住几日，正好也跟颂闻多相处相处。”
　　叶舒微微一笑，这事就算这么定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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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老爷子精神不济，若家大半事务都由若颂闻打理。他每日卯时起床练剑，辰时末洗漱，用过早饭后陪叶舒在若家或洛城随意逛逛，随口讲些奇闻异事，两人相处倒是融洽。
　　期间叶舒问起过秋先生的事，若颂闻倒是很坦诚，除去细枝末节说的更丰富一些，其余大致跟婢女说的一模一样。又说秋先生性子宽厚，除去私下里爱看些话本，几乎挑不出毛病。
　　叶舒在花园碰见过秋先生几回，每次都见他手里拿着不同的话本，有些贾岛骑驴问推敲的意思。
　　秋先生身上带着一股很淡的香味，混在花香里，很难分辨出来。叶舒同他攀谈过几回，秋先生言如其人，滴水不漏。秋先生不知师出何人，剑法十分精妙，剑路要比其人狠辣一些，省去冗余的动作，招招冲要害而去。
　　叶舒试探了几次皆没有结果，渐渐的便不关心了。
　　连惊鸿在第四日午后醒了过来，师徒两人身上的伤略养好一些后，便同叶舒辞行。
　　三万山入鞘，静静地呆在主人手上。解三的徒弟站在他身后，瞧着比解三高上一些。大病初愈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不说话的样子瞧着还算乖巧。
　　解三大概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拱了拱手叹一句后会有期，又朝叶舒身边的若颂闻拱拱手，同样是一言难尽，最后也只吐出一句：“救命之恩，来日必当相报。”
　　若颂闻客气道：“举手之劳，道友不必挂怀。”
　　待到真要走时，解三忽然回头，没头没尾地说：“先前有人问我，为什么我的剑叫三万山。”
　　没名没姓跟在解三身后的有人一顿，说不上看过去的眼神是哀怨更多还是好奇更多。
　　“人生不过区区三万天。”话说了半句，解三却突然一笑，道，“你活的比我清醒，我又对你说这些做什么？且行且歌且从容，后会有期！”
　　剑似轻鸿，来去无踪。
　　连惊鸿往解三走的地方看一眼，朝叶舒拱手，同样道一句后会有期，便随他一起去了。
　　人生不过区区三万天，自从我遇上你之后，有一天忽觉你我之间隔了三万大山，只有翻过这些山后，才会清楚你我之间到底是什么。我以为余生足够我弄懂了，没想到你却悄悄翻过了两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座，然后站在最高的一座山上看着我，说：师父，我成全你。

作者有话说

　　刚醒的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