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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三年 ...

  •   “吃饭喽!”一声喊话落地,不过一秒,几阵急促的嗒嗒声自不同角落响起,三道毛茸茸影子似离弦之箭窜出,围在沈空昱脚边打转,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他把碗放地上,心肝宝贝们脑袋几乎埋进碗里,大快朵颐吃罐头。

      馒头和夏天是阿优的孩子,孩子生出来才知道它怀孕了,看见小猫沈空昱人都吓傻了,手忙脚乱拿剪刀帮忙剪脐带。一只小猫是蓝白矮脚,另一只是长毛蓝猫,配的应是同品种的猫,阿优原主人定是花了不少心思照料,只是不知为何,竟让它沦为了流浪猫。

      两只小猫咪刚开始只有掌心大小,只会凭本能喝奶,半个多月会爬就在屋子缓慢蠕动探险,会走路后在家上蹿下跳,追逐打闹。沈空昱老父亲的心爆棚,买新鲜的虾,活鱼和鸡胸肉给它们吃,现在个个膘肥体壮,毛发油亮。
      自己倒是掉了十斤,瘦了一圈。

      三只猫咪给屋子带来蓬勃生气,很长一段时间,甚至现在它们都是沈空昱极为重要的精神粮食,不可或缺的家庭成员。

      沈空昱开始懂了,原来他所执着的家人并非要活生生的人,有个小生命等他回家,需要他就足以填补他内心某处荒芜。小动物忠诚,会用十几年——它们的一生陪伴你,不会背叛,更不会蓄意伤害,有时比复杂莫测的人心还要可靠。

      三年里沈空昱很少去县城,深居简出,断绝与外界的联系,对时事一概不知。出去只为办事,嘎馒头的蛋,一次性囤够用三四个月的猫砂,玩具,罐头和零食,猫的嘴被他养刁了,不吃猫粮。

      日子清闲,他试着买种子和菜苗在院子种菜,不过技术不行,成活率低,最后能进肚子的少得可怜,种的五颗蓝莓异常争气,结了满枝头果,他打算剑走偏锋,有时间再去花果市场买些水果秧苗回来。

      还有五天到新年,沈空昱要添置年货。
      镇子一反平常的热闹,一群人围着几栋吊脚楼忙碌,旁边停着一辆装满摄像机和各种录影设备的货车,沈空昱多看了两眼,听说本地预发展旅游业,他猜测是在拍宣传片。

      买好东西,回家路过邻居家,邻居阿姨给他一大把青菜和一袋年糕。

      邻居家三口人,阿姨阿叔和老来得子的罗飞,老两口没读过书,罗飞今年上三年级,沈空昱常常帮他辅导作业,阿姨阿叔时不时叫他过去吃饭以作感谢。

      “哥哥,我肚子饿了。”
      沈空昱帮他收拾作业放书包:“说了叫我叔叔。”
      “不,好看的人要叫哥哥才对,”罗飞抱着馒头玩,揉它的胖脸,“馒头好胖啊,你该帮它减肥啦!”
      “你问问馒头同不同意?”

      罗飞对着馒头认真问:“馒头,你要减肥吗?”馒头鸟都不鸟他,伸个懒腰板鸭趴在地毯睡得贼香。

      腊月二十九这天,镇上要举办篝火晚会,说是有剧组过来采景,这是向外界宣传家乡不可多得的良机,地方政府特意办场活动,居民人人知晓过去捧场。沈空昱向来不喜欢凑热闹,他更喜欢在家安静看书,阿姨和罗飞叫他一起,罗飞拉着他的手不放:“哥哥,我想跟你一块玩。”

      盛情难却,也权当消遣,坐上阿叔的三轮车,沈空昱乘着冷风和他们聊天。

      阿姨问他:“空昱,你有没有成家的打算?总是一个人未免太过冷清。”
      “三十七岁的老光棍谁还要。”沈空昱笑着打趣自己。

      “你这么板扎(优秀),怎么会没人要,阿芳就喜欢你,今年刚买二十九岁,吞吞吐吐半天找我说媒,你要是有想法,阿姨帮你撮合撮合。”

      阿芳是村里王婶的女儿,眉清目秀,窈窕大方,叮当作响的苗服很衬她这位灵动的异域美人,他们才打过四次照面,话都没说几句。

      沈空昱说:“我离过婚,配不上她这么好的人。”

      “阿芳跟我说过,她不介意你有婚姻史,就算有娃也不成问题,只要你不嫌她没文化,人家姑娘心仪你两年半了,有想一直等你的意思,再考虑考虑嘛,阿芳是个好姑娘,村里夫妻都讲究相敬如宾,你跟她准能把日子过好,总比单个强。”

      “……其实我……”沈空昱在阿姨期待的眼神下,短时间找不到更好的拒绝借口,语不惊人死不休,低声道,“我有隐疾。”
      面子算什么,姑娘的大好年华更重要。

      阿姨眨了好几下眼睛,脸上的笑容收了大半:“……这,这样啊。”
      自损一千的沈空昱默默松口气,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小县城气候一年如春,草木常青,只是阳光少见,雨水居多仿佛总也下不完,这会沈空昱感受到毛毛雨打在脸上。

      刚来这举目无亲的地方,沈空昱一度非常痛苦。
      失眠,吃助眠药,头疼,发烧,吃药,食欲不振,胃痛,噩梦不断,日子过得昏昏沉沉,不知今是何日,心理精神□□疲惫不堪,没有一天能睡个好觉。

      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反复剖白他的人生,过去犯的错误如鲠在喉。

      “时间会淡忘一切”这句话不无道理,他想起赵一阳的次数慢慢变少,不再睁眼闭眼都是他,较之以往好了太多。虽然每天还是会想起他多次,某个相似的背影,熟悉的场景,翻涌的记忆都是触发机关。

      如果时光倒流,重来一次,他还是会把赵一阳带回孤儿院,但不会把他纳入自己的生活,让他和大多数孩子一样,等到十八岁成年,去过自己的人生。
      而他也去过没有赵一阳的人生。

      喜欢一个人简单,记得他对你的好就易丢盔弃甲,忘记一个人太难,哪怕一遍遍细数他的坏,罗列他所有过错都不能善终。十几年的光阴,赵一阳已融入他的骨血,像呼吸伴随着他,远离他也没能和过去告别,痛楚从未真正褪去,它只是换了存在形态,从刺骨的剧痛变成迟缓的隐痛。

      沈空昱鄙弃自己,为了狗屁爱情这样自虐自艾算什么?或许没了他,赵一阳可以无所顾虑和新人手携手过日子。
      哎,不对等就不对等吧,就当一腔真情喂了狗,这样想可以好受点。

      三轮车载着他们朝灯火染亮的夜空驶去,靠得近了能听见歌声与欢笑声。

      广场人头攒动,几盏大功率照明灯亮得晃眼,一座两米高的柴堆巍然矗立在广场中央。
      阿姨想得周到,给沈空昱准备了一套他大儿子的苗服,衣服上的花鸟蝴蝶刺绣是她一针一线做的,颈间佩上银饰,头戴盘帽。

      罗飞仰头看他:“哥哥,你穿我们的衣服好漂亮,比我亲哥哥好看多了。”

      沈空昱脸皮薄,有些不好意思。
      余光扫到有人扛着摄影机,脑子发木,但只是短短几秒。不会那么巧,这么多人镜头刚好把他拍进去,又被赵一阳看见,现在他穿着苗服,认出来更难。

      沈空昱和罗飞站在人群外围。

      罗飞是个喜新厌旧的家伙,不乐意跟着阿姨阿叔,他紧牵沈空昱的手要跟他待着,沈空昱素来温和,在孩子眼里不像大多数威严的长辈,倒像朋友,罗飞怎样踮脚也只能看见人头,他说:“哥哥,我看不到。”

      沈空昱蹲下来,让他骑到自己脖子上,好在罗飞瘦,要不然他都撑不住,力气是越来越不济了,沈空昱有点忧心晚年生活,在想是不是得加强锻炼,缓解快要到来的中年危机。

      时间一到点火,柴堆洒有汽油,烈焰唰地腾空而起,噼啪作响,大家围着篝火唱歌跳舞。

      罗飞把他拉进舞队一起跳,沈空昱推脱:“小飞,我不会跳。”
      “我教你,很好学的。”

      源源不断的人加入跳舞的队伍,沈空昱跟随欢腾的人潮转圈拍手,在重复的节奏与简单的动作中,他竟跟上了节拍,融进这片热闹里。

      沈空昱嘴角高扬,罗飞喊:“好玩吗哥哥?!”
      沈空昱点头,眉眼晕开笑意,他体力不支,累了退到外面看着罗飞。

      和叔叔阿姨碰上面,把罗飞交手,沈空昱口渴去买水,路过手机店,回去时他驻足片刻想进去看看,但没带够现金,打算改日再来。

      在沈空昱离开的半分钟后,几辆房车和浩荡的车队驶进小镇,和他们反方向擦肩而过。

      除夕当天,零星鞭炮声辞岁,沈空昱起床先喂猫,刷牙洗脸做早饭,填饱肚子打扫卫生。
      房子住得舒服,三年租期将近,他续了两年。

      新年新气象,沈空昱把全屋上下,里里外外打扫一遍,三只猫咪全程好奇跟着,拖地时它们凑到拖把头前,堪堪碰到又飞速跑开,咬着塑料袋翻滚,跳到书上凑上去嗅,蹬掉后心虚偷跑,没遭沈空昱责备,又大大咧咧回来继续捣乱……

      午饭吃得潦草,一个苹果,一瓶牛奶和阿姨送的糍粑,整天待在家没干什么,能量消耗低,不饿加上食欲淡淡,做饭一个小时,吃饭五分钟,时间久了中午饭懒得张罗,愈加敷衍。

      难得放晴,天空水洗过的蓝,院子长满杂草,沈空昱闲来无事戴上手套,搬张小凳坐着拔草。

      忙活个把钟头,后背沁出薄汗,沈空昱把外套脱了,只穿件白色羊绒毛衣,齐眉的碎发落在额间被风吹得凌乱,阳光落在身上,显得他十分温软。

      四周安静,只听到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罗飞透亮的声音乍现:“我家就在这里,旁边住着个对我可好的哥哥,经常教我写作业……”
      紧接着是道模糊男声。

      罗飞声音响亮了些:“谢谢你送我回家,祝你除夕快乐,我要去找哥哥拜年啦。”

      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罗飞出现在木栅栏外,见人就喊:“哥哥!除夕快乐,我来看猫咪。”

      沈空昱站起身,看着罗飞拉开门栓进来,笑说:“除夕快乐,小飞。”

      话音未落,罗飞身后没走远的人缓缓转过身。隔着低矮的木栅栏,四目直直撞一起,门外的人瞳孔骤缩,脸上的震惊丝毫不亚于他。

      脑子“嗡”的一声掉线,只剩刺耳的忙音,看清那张脸,脑海又浮现他抱着别人亲吻,做|爱的样子,沈空昱脸上的笑意凝固,一时反胃,呕——!中午喝的牛奶混着胃酸吐出来。
      旧人出现,旧患接踵而至。
      方才的好心情,霎时间荡然无存。

      离开赵一阳的第三年,最后一年的最后一天,老天跟他开了场荒诞的玩笑,躲到这隐匿的角落,重逢的概率驱近于零,但他们还是遇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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