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修补匠》中伏天

60、我离不开哥

　　鼻尖的酸意直冲沈空昱眼眶，呼吸跟着滞涩，心口的震颤来得猛烈，擂鼓似的撞击胸腔，有些伤口纵使过去很久，埋得再深，只消轻轻一碰还是会疼，疼得他几乎站不住。

　　江堤边的白色木兰花开得正盛，风吹过便落下细碎的白，院角的桂花树飘来阵阵清香，赵一阳逆光走来，轮廓由模糊逐渐清晰，脸上的神情在惊喜与忐忑之间交替。

　　察觉出沈空昱的异样，罗飞疑惑问：“哥哥，你怎么了？”

　　眼看赵一阳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沈空昱迟钝的意识回笼，本能地转身就跑。

　　身后是罗飞和赵一阳的呼喊，可他只听见自己杂乱的心跳声与粗重的喘气声，在想：他已经躲到这么远的地方，为什么还是找来了？！

　　他慌乱拉开门，想躲进去锁门，突然，两只强有力的胳膊箍住他的腰，像一条挣脱不开的锁链阻断他的退路。

　　往事山崩地裂袭来，情欲餍足的赵一阳，满嘴谎话的赵一阳，说爱他的赵一阳……委屈和恼怒的情绪如藤蔓缠住他，一时呼吸困难，沈空昱玩命挣扎，水雾朦胧视线：“不要碰我！你不要碰我！！”

　　“哥，哥，”赵一阳收拢手臂，抱得更紧，埋脸在沈空昱肩窝，贪婪地呼吸那熟悉的气息，声音沙哑，“……我终于找到你了。”

　　“放开我！”沈空昱像被放置在杀猪台濒临死亡的猪，疯狂抵抗。

　　赵一阳力气太大，沈空昱奈何不了他，十几年前强迫他那次，以及现在，他都只是在徒劳扑腾。

　　“对不起，我错了……”是我经不住诱惑，辜负唯一爱的人，迟到三年的道歉此刻终于能亲口说出来，赵一阳滑下思念与悔恨的泪水，灼在沈空昱后｜颈，烫得他不停颤｜栗，他哀求，卑微而心痛道，“哥，你别抛下我。”

　　赵一阳设想过重逢的场景：某个陌生的城市街角，孤儿院门前，不知名的海边，片场上参与编剧的原著小说作者……一千多天里，度日如年，不管走到哪里，他都会注意过路人，无意识地寻觅，总感觉下一秒，那个朝思暮想的人就会出现在眼前。就算预想过千万遍，都不如真就发生那样惊人心魄，始料不及。

　　沈空昱断续的呜咽，字不成句：“走……不想看……”

　　“哥，哥……”赵一阳一遍遍唤他，借此确认这不是在做梦，也不是幻觉。

　　沈空昱腿一软，支撑不住滑跪在地，膝盖磕在水泥板，赵一阳也随之跪下，手臂始终没有松开一分一毫，两人以这样狼狈的姿势纠缠，像极了古代悲怆的殉情者。

　　“滚啊。”沈空昱用劲掰赵一阳的手，指甲划破他的皮肤，流了血。

　　一旁的罗飞看得又急又气，这个陌生人把他哥弄哭了，还死缠烂打不肯松手，他再忍不住，对赵一阳拳打脚踢：“你快放开我哥哥！不要欺负他！坏人！”

　　赵一阳没有知觉，感觉不到疼痛，任凭拳脚落在身上，他只有一个念头——抱着怀里失而复得的人，死也不放手，不让他再次消失。

　　整整三年，沈空昱像人间蒸发一样音讯全无。赵一阳甚至做过最坏的猜想，未知的恐慌日日夜夜惩罚他，他哥坚强独立，也敏感忧郁，他不得不多想。

　　沈空昱狠狠咬赵一阳的手背，齿尖刺穿皮肉尝到血腥味，恶心直冲喉口，他猛地松嘴。

　　图书馆的书经几百号人翻阅，他毫不介意，而在感情里他有着偏执的精神洁癖，做不到赵一阳那样滥情，毫无负担厮混欢场，出轨，在这快节奏时代，人生变数颇多，谈一生一世太远太空，他不奢求白头偕老，只求从一而终的坚定。然而在他倾注心血的感情里，事实告诉他，这一期望成了痴心妄想。

　　情绪如过山车大起大落，沈空昱脑子混乱，赵一阳趁他失神，将他打横抱起，罗飞想跟进来，赵一阳反脚甩上门。敲门声持续响着，他把人小心放在沙发，握起沈空昱的手亲吻他手心，深邃的眼眸盛满化不开的痴情，像个死心塌地的情圣。

　　可他是个演员，在他这里，爱是可以装出来的，只需说点应付他的话，做些虚情假意的事，就不耽搁他转身与他人缠绵。

　　他万事照顾赵一阳，照顾照顾着，把人照顾到别人床上。

　　真是可怜又可笑，经受两年出轨才发现的自己愚不可及，赵一阳玩腻了就回来丢给他几块肉，和别人滚完床单又来睡他，这跟情人有什么区别。

　　“出去……你给我走，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沈空昱抱膝而坐，蜷起身子，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刀光剑影一般。

　　赵一阳抬手，指腹擦去他眼角的泪，轻摸他苍白的脸：“好久不见了，我很想你。”

　　“别碰我！脏。”沈空昱抚开他的手，他死死闭眼，浓密的睫毛簌簌发颤，不想看这张厌恶的脸。

　　赵一阳无措的收回手，眼睛瞬间通红，眼白爬满血丝：“哥别生气，是我犯浑，是我不好。”

　　沈空昱捂住耳朵，摇头：“……我求求你，走吧。”

　　赵一阳用眼描摹他细削的侧脸，本来就瘦的人更单薄脆弱，心疼的窒息感让他呼吸不畅：“不走……我离不开哥。”

　　敲门声不知何时停了，赵一阳稍稍打量屋子，才注意到有猫，三只猫咪冒出来，阿优、夏天一和他对上眼就躲，方才的动静太大，估计吓着了。

　　沈空昱很会收拾，把家里布置得温馨舒适。

　　馒头胆子大，竟过来扒拉赵一阳的鞋子，不知好奇心害死猫，沈空昱看见他吃里扒外的样子，小心屁股被打爆。

　　“哥养了三只猫咪啊……很可爱，跟哥一样招人稀罕，”赵一阳转回视线，凝视沈空昱，“你走的这三年，我没有一天不想你。”

　　“够了！你还有脸来见我，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拜托你能不能不要来烦我，你伤害我一次不够，非要来第二次，把我彻底毁掉才乐意吗？！”沈空昱抬头怒视他，眼泪不值钱直往下掉，他不想哭的，但控制不住生理现象，“……看在我曾经对你那么好的份上，你可不可以从我家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听沈空昱吼完，赵一阳心如刀割，不顾一切抱住抽泣的他，听他压抑绝望的哭声。

　　沈空昱发了狠推他，却怎么也挣不开。

　　门口传来几道人声，罗飞稚嫩的嗓音最明显：“坏人就在里面，他把哥哥弄哭了。”

　　“空昱，你怎么样了？！”接着是阿姨的声音。

　　赵一阳看向门口，眉心紧拧。

　　沈空昱气红了脸，胸膛剧烈起伏，好像花光所有力气，气弱道：“你走。”

　　赵一阳深吸口气：“今天是除夕，没能让哥过个好年，对不起。”

　　“别来恶心我了，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想听，更不想看见你。”

　　赵一阳深深看他，眼底满是不舍、心疼与眷恋，最终还是转身拉开门，出去后，赵一阳解释说：“我和我哥闹别扭了，他在生我气，我不是坏人……我哥需要冷静一下，麻烦你们了。”

　　沈空昱到门边和大家报了平安，阿叔阿姨和罗飞才放心回家。

　　他们走后，赵一阳站在院门看了许久，抽完一包烟。

　　沈空昱浑身力气都被抽空，躺在沙发上什么都不做，只是发呆，猫一直陪着他。阿优敏锐地感知到他的情绪，乖乖蹲在他身前，拿头蹭他，馒头和夏天则在一边打架。

　　沈空昱满心期待过个安稳的年，赵一阳的突然出现，将这一切搅得支离破碎。

　　不知过了多久，门又响了，沈空昱神经紧绷，下意识以为是赵一阳去而复返。

　　“哥哥，我妈妈让我给你送点腊肉和腊肠。”

　　是罗飞，沈空昱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眼底的警惕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