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修补匠》中伏天

57、回旋镖

　　手机铃声乍响，赵一阳条件反射一秒内接通：“喂！”
　　那头的钱明静了一瞬，迟疑道：“老板，要出发去拍摄了。”
　　“……所有行程都帮我推迟，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钱明左右为难：“可这次的合作方是——”

　　赵一阳现在不想听这些，把电话挂了，什么事都没有比找到沈空昱重要。

　　他去联系小雅，小雅那边声音略显嘈杂：“沈哥？我不知道啊，我们已经好久没联系了。”
　　小孩的哭声传来，小雅过去哄，赵一阳说：“要是看见他第一时间跟我说。”

　　“你们吵架了？”
　　赵一阳闷声：“我的错。”
　　小雅含笑道：“夫妻哪有不拌嘴的，床头吵架床尾和，你多让让沈哥，他性子软心又善，很快就能哄好的。”
　　他心里清楚，这次不一样。

　　几经周折找到院长，终于有沈空昱的消息。

　　院长说：“空昱前段时间给我一封信，里面有张卡，说是让我用来做慈善，三年前他捐钱给孤儿院翻修，现在又送五百万过来……”
　　“他有没有说过要去哪？”
　　院长语气惋惜：“没说，我们没碰面，只看他坐车走了。”

　　赵一阳联系物业调监控，从保安那得知沈空昱13号下午走的，拉个箱子，全身包得严实。

　　监控视频里，沈空昱垂头往前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单薄的背影在冬日萧瑟的风中显得伶仃无依，他走出单元楼，消失在小区门口拐角。

　　心口剜去一块似的钻心疼，赵一阳指尖摩挲屏幕里模糊的身影：“哥，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寻着监控，赵一阳找到沈空昱雇的搬家公司。

　　领头回忆当天的情况：“……看着那么斯文的人，怎么会遇上出轨家暴这种事，你作为弟弟的看见他脸上那触目惊心的巴掌印，脖子与手上的伤口肯定会心疼死。”

　　领头一番话让赵一阳，在十二月的冷天后背冷汗涔涔。
　　领头说：“沈先生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在公司，养老院用不着没收，他没授权处理，电话又打不通，你能不能帮忙代收一下？”

　　拿到电脑，赵一阳开机发现沈空昱已经注销账户，使用内容被删干净，回到出厂设置。

　　学了四年计算机，毕业后这些技能第一次发挥用途，他试着用沈空昱常用的密码登录，一次就选中了，一小时后成功恢复数据。

　　沈空昱电脑每天开机十几个小时是常态，上面很多软件和手机实时同步，这是他第一次翻看沈空昱电脑，桌面壁纸是一张合影，在黑龙江冰雪主题乐园拍的。

　　桌面有个文件很醒目，命名是照片(重要)，他点进去看，有六百零二张照片，全是他的剧照，活动照和红毯图，还有他吃饭睡觉的照片，早些年的居多，近两年的才十八张。

　　他想登录沈空昱微信，试遍了所有知道的密码，都显示错误。
　　点开浏览器历史记录，赵一阳心一点点沉到无底的深渊，原来这段感情早已让沈空昱遍体鳞伤。

　　“对象不爱你的表现”
　　“恋人突然对你冷淡，那里做得不称职排雷事项”
　　“有个明星对象的利弊”
　　“怎样快速入睡”
　　“明星真的很忙吗”
　　“当红流量明星行程真的很忙吗”
　　“川西旅游攻略”
　　“赵一阳绯闻对象”
　　“不伤害对方前提下最好的分手方法”

　　主页面上有个快捷键网站，是现下流行的同性社交论坛，进去就看到沈空昱和小黑的聊天记录。

　　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小黑发的“日立，好好爱自己”，沈空昱没有回。

　　赵一阳每看一条消息，心就凉一大截。
　　沈空昱未对他说过的委屈、不安和心事，此刻都赤裸呈现在眼前。

　　一个半小时过，赵一阳指尖发颤打字：【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小黑不久后回：【早干嘛去了，像你这种始乱终弃的人就该一辈子在自责和悔恨里孤独终老，你让他陷入自我否定，患得患失，现在他消失了，你满意了吗，管不住下半身的混球】

　　【他去哪了？】赵一阳手抖得厉害，再次问。
　　【知道也不会告诉你，日立有焦虑症和睡眠障碍，不排除有轻度抑郁的可能，他要是出了意外，你就天打雷劈，代替他受罪】

　　赵一阳久久无法动弹，他扯了扯嘴角，却比哭还难看。

　　他进入后台程序，找到13号那天沈空昱的运用痕迹，一个八分钟，62MB的视频显示播放次数是85次。
　　点开视频一看，赵一阳心惊肉跳，坠入万年冰窟，遍体生寒。
　　沈空昱反反复复看了这么多遍。

　　【怎么办？我洗不干净，洗出血了还是好脏】
　　【小黑，我好疼啊】

　　自己是多么自私残忍，回旋镖打在身上才知道疼，赵一阳无神的双目煞红，瘫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八岁以后，这是他第一次除演戏之外放声哭，灵魂深处有个声音在厉声拷问：你都干了些什么。

　　当晚赵一阳飞往白洲，报警追查沈空昱去向。
　　查了一天一夜，沈空昱最后的踪迹是坐车去往西南，如水滴融入湖泊，再也找不到影子。
　　沈空昱就这样从他的世界消失，不坐需要登记信息的交通，不给人找到他的机会。

　　茫茫人海，天地辽阔，找一个藏起来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沈空昱往小山村一躲，刻意隐匿踪迹，往后岁岁年年，他怕是都见不到这个人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赵一阳立在警局门口，手脚冰凉得可怕，街上车来车往，行人步履匆忙，每个人都有所奔头，而他的魂魄跟着沈空昱去了，他不知去哪，也不知还能做什么。

　　赵一阳拍了八年戏，积攒不少人脉和资源，有些大导演等一年也要留角色给他。
　　他为人左右逢源，闯出一席之地，握有相当的话语权，纵然年纪尚轻，别人也愿给面子叫他一声“赵老师”。

　　李源跟了他一年，靠他拿到旁人挤破头也抢不到的资源和曝光，很多钱权皆具的人，总免不了生出几分实权不用白白浪费的心思，养上几个情人，圈内人习以为常，对此默契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他情人递一些小角色，权当哄赵一阳开心，留个印象方便后期谈合作。

　　赵一阳既能将他捧上高台，也能轻而易举毁了他。

　　李源还在拍戏，导演中途通知他要换角，坏事上赶着找上门，他的代言相继解约，出演过的电视剧将他除名，综艺把他的镜头打了码。

　　稍一打听就知道是谁的手笔，心血付诸东流，半点后路没给他留，他满心不甘，没等赵一阳找他，他就自己去鸡蛋砸石头。

　　赵一阳头上笼着黑云，眉头紧蹙，李源从未见他抽烟，现在倒是碰上了，他一进来就笑道：“阳哥，怎么动肝火了？谁敢惹您生气。”
　　赵一阳抬眼，狠抽口烟，又缓缓吐出，看垃圾一样看他。

　　李源打一激灵，他清楚赵一阳秉性，这人心思深沉，能在他面前耍小聪明的人还排不上号，钱明已经被他发放了。此刻骗他估计会死得更惨，他跪坐在地，拉他裤腿战兢道：“看在我跟您这么久，尽心尽力服侍您的份上，饶了我吧。”

　　赵一阳给李源一眼神，他识趣松手。
　　本就没烟火气的酒店房间更是死气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一阳脚尖挑起李源下巴，李源仰头看到他嘴角的浅笑，微弱的希冀死灰复燃，在想他是不是对自己还是有感情的，然下一秒，赵一阳抬脚把他踹翻在地：“你对他说了什么，一五一十全说出来。”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李源疼得直抽气，还在嘴硬。
　　赵一阳给他一耳光：“再给你一次机会。”

　　说与不说都是死路，李源选择沉默：“……我忘，忘了，那天的记录我全删了。”
　　赵一阳没再看他，起身便走。
　　李源能预见他接下来的命运，被慢慢遗忘再销声匿迹，他绝望的望着赵一阳渐行渐远，没有一丁点留恋。

　　与“李源得罪资方大佬遭封杀”一同登上热搜的是“悬赏一千万寻人”，沈空昱在黑龙江那个雪天，眉眼干净，青涩少年样的脸广而传之。

　　赵一阳回到北京的家，却连推开卧室门的勇气都没有。
　　单单少了个人，可屋子是那么空旷没有温度，一个人待着更是沉闷。
　　如今没沈空昱为他精心准备的饭菜，那个在屋里忙碌的身影消失，曾经的亲昵在记忆中倒退。他不在家的日子，他哥会不会也这样孤独，也许从他有些名气开始，沈空昱就在默默忍受了。
　　是他身在福中不知福，毁了一切，自杀式的把幸福亲手碾碎。
　　怪谁都没用，错的从来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