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修补匠》中伏天

53、赵一阳的舔狗

　　W市下了场大雪。
　　赵一阳穿着单薄的道具服辗转拍戏，饶是身体过硬也扛不住连日的透支和寒冷，他得了流感始终不见好，反复发烧，昏昏沉沉躺床上，停工一星期了。原先在医院治病，粉丝追到医院来，只好转回酒店。

　　得知他病得这般重，沈空昱坐不住过去找他，大雪天气很难打车，路上行人无几，他一头扎进漫天风雪里，边跟着导航走边打车，运气实在衰，从头到尾没有车接单，他徒步走了两个小时。

　　到酒店大门，沈空昱仔细抖落身上的雪，摘掉口罩，进电梯看到反光镜的自己狼狈得不像话，脸和鼻尖冻得通红，嘴唇青白。
　　他不想让赵一阳看到他这副样子。

　　上到十楼，他在楼道旁的安全通道口不停搓手回暖，不时看不远处那扇紧闭的房门，被冻麻的关节逐渐活络，红紫褪去恢复血色。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有个提着药袋，身形清瘦的男生敲了1002的门，门很快开了，赵一阳探头出来，看到他时脸上的笑瞬间转冷，两人低语几句，赵一阳皱眉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门。
　　男生在原地站了半分钟才离开。

　　沈空昱在他们盲区，将这一幕看得清楚，他想来是同剧组的同事，过来探望赵一阳。

　　他过去时，这次赵一阳开门慢了很多，沈空昱想象他艰难从床上起来，再挪到门口的情景。
　　赵一阳不像第一次那样横冲直撞，动作透着股小心，沈空昱腹诽，估计烧得不轻，脑子不好使，猫眼在他这成了摆设。

　　门后的赵一阳穿着黑色丝绸睡衣，眼底青黑，脸色苍白，看见门外的人，蓦地笑了：“哥！快进来，别冻坏我宝贝了。”

　　沈空昱身穿加绒的黑色宽松裤，里衬是加绒衬衫与保暖衣，外衣是浅青色羽绒服，帽檐有一圈洁白的人造毛，脸红彤彤的，在赵一阳眼里，他像个从雪地来的雪人娃娃。

　　沈空昱卸下背包，赵一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被看得莫名其妙，他问：“干嘛这么看我，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哥好看啊，可以去我们公司男团当门面出道了。”
　　“少说些有的没的，”沈空昱脱掉羽绒服，赵一阳帮他放到衣柜挂好，他伸手探后者额头，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不安的问，“好点了吗？”

　　赵一阳顺势低头，额头靠在他肩上：“吃药没那么难受了，就是特别困。”
　　“那就睡觉。”
　　“舍不得睡。”
　　沈空昱真急了：“烧傻了你？”

　　赵一阳却说：“睡着的话时间一下就过去了，能和哥呆一起的时间太珍贵了，舍不得用来睡觉。”
　　“……”沈空昱催促他，“赶紧去躺好盖紧被子睡觉，这样感冒才能好得快，我守着你，你安心睡。”

　　赵一阳答非所问：“哥怕被我传染感冒吗。”
　　“怕我就不会过来了。”
　　赵一阳会心一笑，俯首凑近，贪恋的吻上去，这一吻绵长而缱绻，不沾情欲。

　　沈空昱帮他测体温，还是高烧未退，叫了客房服务送来一碗青菜粥，一勺勺喂他吃了半碗，接着喂药，贴退烧贴，觉得被子不够暖，让送了一床。

　　赵一阳怀里抱着沈空昱：“老婆，我好幸福啊，生病有你无微不至的照顾。”
　　“闭眼睡觉，嗓子哑了就不要说那么多话。”
　　“嗯。”信任的人在身边，赵一阳卸下所有防备，轻快应了声，没一会就睡着了。

　　雪势收了锋芒，万籁俱寂，仿佛整个世界都沉沉睡去。

　　后半夜，赵一阳烧得迷糊，用力抓沈空昱的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怎样都不松开。嘴里念念有词，刚开始只是些模糊不清的音节，后来一直叫他名字，絮叨着不要离开他，不要走。

　　沈空昱替他擦汗，一声声“好”，“我不走”，“我陪着你”安抚好他的梦呓。

　　赵一阳说有些奇怪，沈空昱和他待这么久也没有被传染，其实是前不久沈空昱也得了流感，身体已经有抗体了。

　　赵一阳因祸得福得了几天病假，两天来他们门都没出，一切叫客房服务，难得两个人可以长时间待一起，沈空昱很珍惜这样的时光。他托钱明去跟导演说能不能让赵一阳再请两天假养病，他嗓子发炎没好，还咳嗽，整个人病恹恹的，硬撑着拍戏状态不好，出去受凉可能还会加重病情。

　　钱明一口答应，末了说要联系公司解决一桩大麻烦，他所做的事关乎赵一阳，沈空昱问是什么事。

　　“你的事，”钱明语气沉了沉，“你昨天和老板在房间门口被偷拍了，老板不让你暴露在公众面前接受审判和跟踪，让我去买断照片封口，这次拍到你照片的还是上回的狗仔，他已经盯上你了。”
　　“什么？”沈空昱一怔，他留意过了没看见有人跟他。

　　“你来这么多趟不会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没被发现过吧，可惜在众多眼线前你根本无处遁形，金钱的诱惑太大了，拍一张你的照片就能得几十万，上至一百多万，谁都愿意放手一搏，”钱明看到他脖子上的吻痕，又说，“恕我直言，没什么事你最好不要来找老板，你带来的风险太大了，来了只会添乱，不用担心他，我会照顾好他。”

　　说完，他没打招呼就走了，沈空昱觉得他不喜欢自己。

　　赵一阳病好了一半就不安分，抱着沈空昱吸，沈空昱生无可恋：“都这样了你怎么还想那件事。”
　　“感冒又不是断手断脚，碍不着我gan你。”
　　沈空昱想拿袜子塞他嘴：“听说吃药容易阳/痿，你行吗你？生病了就老实点。”
　　赵一阳冷笑：“今晚不把你gan到求饶我就不姓赵，改姓沈。”

　　沈空昱被吻得五荤八素，做最后的抵抗：“你还在生病。”
　　“已经好了，医生说出汗对感冒有帮助。”赵一阳抱起他，虽然病了但这会力气丝毫不减。
　　……

　　沈空昱再说话时，声音哑得跟他如出一辙，甚至更严重。
　　“哥，起来喝水。”赵一阳倒杯温水过来。
　　沈空昱动都不想动，赵一阳把水渡到他嘴里。

　　“哥再待两天再走嘛，回去也没什么事要做，陪我多好。”
　　在赵一阳死磨硬泡的攻势下，沈空昱答应再多留一天。他向来拿赵一阳没什么办法，即使知道不该纵容，但只要他一撒娇打滚他就心软。

　　送沈空昱到机场，钱明从驾驶位转身，扫了眼他脖子上的痕迹，给他一张卡，说是赵一阳给的。

　　沈空昱没有立刻去接，觉得是错觉，他从钱明眼神中看到不加掩饰的鄙夷，或许在钱明眼里，他只是个被包养的情人。

　　他不知道赵一阳跟钱明说他们是怎样的关系，但从钱明轻慢的态度里，他看到明显的不重视。
　　这何尝不是一面镜子。
　　助理向来看老板脸色行事，钱明对他的态度，一定程度上取决于赵一阳。

　　1月8日，沈空昱生日当天，13：26【一阳，你在干嘛呢】
　　22：54【刚收工，准备睡觉】
　　收到信息的沈空昱好久才回：【晚安】
　　23：57【晚安，做个好梦】

　　1月9日，沈空昱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1月10日，对话框跳出一行字：【还不知道呢】

　　……
　　2月27日，12：32，沈空昱感觉他们慢慢无话可说，问了个像在没话找话的问题：【吃饭了吗】
　　12：48【吃了，哥吃了吗】
　　12：50【吃的焗罗氏虾、蒜蓉菜心和铁板土豆［图片］】
　　12：53：【好赞［哇］】

　　……
　　3月19日，沈空昱想见他：【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去希腊玩呀】
　　【很忙，没有空呢［大哭］［大哭］】
　　【对不起老婆，我会好好补偿你的】

　　……
　　3月28日，沈空昱说【一阳，你能不能按时回一下信息】
　　【我有罪，忙得一团糟，忘记及时回老婆信息了】
　　【以后不会了】
　　【求原谅】

　　……
　　4月13日，16：14【你在长沙拍戏？】
　　23：49【嗯，要待半个月】

　　……
　　5月7日，19：36【我们多久没见了，你想我吗】
　　5月8日，14：08【想死了，当演员怎么这么累，我都没时间回家】
　　14：15【注意身体，别太拼了】
　　21：32【好的，哥也是，照顾好自己，今天也很爱你】

　　他们会在酒店房间里耳鬓厮磨，可一旦分开，两人便像两条平行线永不相交，赵一阳重新变回行程满当的大明星，他回到只有一人的家。曾经的爱意与温存，如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冲刷干净。
　　莫名印证了那句话：激情过后是冷淡，同床异梦罢了。

　　有些东西变了味道就会愈演愈烈，像开封没盖盖子的酒，在时间的搁置中放得越久便越淡，一如他们的感情，也在经历这样的过程，避无可避。

　　浮华易变的娱乐圈，赵一阳站在这样的名利场，遇见各色的人，他早就不是当年的赵一阳了。
　　沈空昱自嘲他是赵一阳的舔狗，以前是他舔他，现在遭了报应。

　　春去夏至，溽热的风预示着沈空昱最喜欢的夏天来了。

　　睡不着，还是睡不着，天光洇开极淡的青白，沈空昱睁眼看到窗帘渗进些许光。
　　他打开手机，微博推送一个帖子链接，标题醒目：对方爱不爱你，从这些举动就可以看出来。
　　鬼使神差地点进去，一条条往下划，什么舍得为你花钱，主动沟通与分享，看到你最糟糕的样子依旧对你如初，尊重和包容，保护与付出……

　　看了十几分钟，沈空昱太认真以致于才发现方向偏了，他看的是男女关系，应该更对症下药。

　　几经查找，沈空昱翻墙进到一个论坛网站，看到有个人说：【找聊天网友，树洞倾听者，探讨生活以及情感问题】
　　沈空昱看了陌生人的主页，资料显示对方爱听音乐，闲暇看书看电影，死宅，这些爱好倒和自己相似，他添加好友，申请很快通过。

　　这是他们成为好友的第五天。

　　小黑家里人知道他的性取向后，把他送去戒同所，出来他装作恢复正常，他们转而让他相亲和女生结婚，他知道家里人的偏见是改变不了的，于是他离家出走。他在网站注册账号，想找一个志同道合的朋友缓解孤独，找了一圈找到沈空昱。

　　【日立】：你说一个人怎么会变化这么大呢
　　【小黑】：多半情况是他身边有别人，没那么爱你了，你竟然有了猜疑，还跑到这网站来寻找答案，其实你心里有结果了，不是吗？
　　【小黑】：谁离开谁都可以活，不爱了就不必要勉强自己，长痛不如短痛
　　【日立】：知道

　　分时间段拨了三次电话，赵一阳都不接，也不回消息，沈空昱只能去联系钱明。

　　【钱明，后天是一阳生日，我过去找他，方便吗】
　　回复来得很快，【钱明】：他要去法国参加秀展，生日那天回不来

　　【上次寄的东西显示物流异常，货没收到吗】
　　【钱明】：以后别寄了，他不爱吃
　　沈空昱盯着屏幕上冰冷的文字，半晌才敲出一个字：【行】

　　关于赵一阳的消息他都是从钱明那，还有网上知道的，不知情的人也许会误以为他在跟钱明谈恋爱。

　　沈空昱自我怀疑，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好，赵一阳对他不闻不问，近似于冷暴力算什么？不在意就是不害怕失去，越来越多的猜忌和不安，把他弄得像个歇斯底里的怨妇。
　　他要的不多，知道赵一阳一天做了什么，互相道个早安，晚安，聊一下天，哪怕只有短短几句也够了。
　　然而，赵一阳这点都做不到。

　　搬来武汉后，在北京经营多年的书店关了，赵一阳当初说给他弄个更大的图书馆，虽说他不需要了，但赵一阳后来也没再提过，大概把这事忘干净了。

　　在家待着快发霉了，撑着没事做，沈空昱准备去新疆玩，他没规划具体的行程，带了五套衣服，打算玩久一点。
　　人生地不熟，沈空昱报了团，导游包揽所有，团里有大叔大妈，情侣，加上他形单影只的一个，一共九个人。

　　六月底的新疆真的绝美，他看了伊犁的草原，一望无际的柏油公路，坐卡丁车在沙漠飞驰，欣赏赛里木湖，一望无际的天际线……从南疆跑到北疆。
　　在这里，他感受到的只有自由与快乐。
　　一玩就是八天，沈空昱走走停停，被盛夏的新疆治愈，看着眼前的大好河山，他脑袋空了很多，烦恼好像被澄澈的风吹走了。

　　他给小黑分享了二十几张照片，还让他适当出来玩玩，不要那么宅错过精彩的美景。

　　沈空昱蹭别的游客的仙女棒玩，低头看那簇跳跃的火焰时，裤兜里手机专属铃声响了，在这喧闹的夜里，清晰钻进他耳朵。
　　他嘴角的笑慢慢收起，仙女棒燃尽，他呆呆看着没有动，铃声固执地响，灭掉后紧跟着打来。

　　接通，赵一阳磁性的声音传来：“哥去哪了，怎么不在家？”
　　有一段时间没听到这个声音了，沈空昱说：“我在新疆旅游。”
　　“怎么不告诉我，”赵一阳急道，语气犯冲，“我难得回来一趟都看不到你，你又晕车，自己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多危险，跟谁去的？什么时候回来——”

　　“你也有很多事没跟我说，”沈空昱淡道，“我想来就来了，你别管我。”

　　许是沈空昱极少强硬的打断他，赵一阳静了两秒：“那你注意点安全，我下星期有半天假，再回来看你。”
　　“不用了，大明星太忙了就好好工作，有时间我再去找你。”沈空昱无声的深吸口气，压下烦闷的情绪，他其实有很多话想问，想问他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不回消息，但他怕话问出口捅破窗户纸，覆水难收，把猜忌和不信任摆上台面，有了疙瘩，就真的回不到从前了。
　　有些事要适时装傻，不能说。

　　“哥，你生我气了是吗？”赵一阳说，“你打电话时我不是在睡觉就是场合不适合接电话，参加活动、拍戏也不能拿手机，消息没能及时回，你别生我气。”

　　沈空昱看着玩闹的人，否认：“我没有生你的气。”
　　“……对不起，我知道我伤你心了。”

　　沈空昱听着，突然觉得好累：“我不想听你道歉，没事我挂了，今天玩了一天很累，我想早点睡觉。”

　　赵一阳叫住他：“哥，我爱你。”
　　“收到了。”沈空昱对他的口头之言反应平淡。
　　“我爱你。”赵一阳重复道。
　　片刻，沈空昱回：“我也爱你。”
　　轻飘的声音被风吹散大半，赵一阳没听清，还想再说话，通话却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