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修补匠》中伏天

54、等

　　落地窗前，九月的武汉沉在深夜的静谧里，沈空昱喝酒解闷，好几年不碰，久到几乎忘了味道，才两瓶下去，脑袋就开始眩晕。
　　他无的放矢翻看聊天记录，记录保留至两年半前，他们关系由热转冷的分水岭是前年12月1日，当天赵一阳公司举行周年庆晚会，凌晨四点，赵一阳没前言后语，说醉话一样发了条语音“我爱你”。

　　自那晚过，赵一阳往后两个月对他比任何时候都要热火。

　　新疆那次沈空昱发了脾气，赵一阳乖顺了些，没打视频就发信息问候，来来去去，都是“吃了吗”“在干嘛”“照顾好自己”……只剩干涩、刻意的问话，且他的热度只撑了一个月就迅速冷却，以前的无话不谈、肌肤相亲像场荒诞的黄粱梦。

　　沈空昱看向电脑屏幕，画面里的赵一阳光芒万丈地站在红毯，笑容满面，被簇拥在人群中央，驾轻就熟回答记者和主持人的提问。半分没有像他这样为情所困，痛苦的困顿模样，台下粉丝不停喊他名字，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有那么多人爱着他。

　　赵一阳衣食住行皆是富人标准，专车接送，豪华套房，一身奢牌打扮，旁人敬畏攀附他，他活进了另一个世界，把沈空昱隔绝在外的世界。
　　他出不来，而沈空昱进不去。

　　不甘、疑惑、疲惫还有悔恨轮番上阵缠了一整夜，迟来的、近乎挖心的钝痛凌迟着沈空昱。天光由墨色褪成亮白，他撑起坐了一宿发麻的身体，头重脚轻倒床上。

　　赵一阳已经不需要他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沈空昱心下只剩荒凉的平静，他摸过手机，点开和小黑的对话框，现下他能找的人只有小黑。
　　【日立】：我想通了，决定跟他分手
　　上班族小黑已经起床：【恭喜迎来新生】

　　【小黑】：你给过他机会，是他不珍惜，再怎么爱，怎样舍不得也该说再见了，弟弟也好，爱人也罢，是他自己不要的，你做得很好，错在他，他那般有恃无恐，换我早就忍不了了

　　【小黑】：打算怎么提？
　　半分钟后，沈空昱回：【等他回来我当面说，也算有始有终】
　　【小黑】：新的不去旧的不来，你这么好，找个比他好一百倍的轻轻松松
　　【日立】：不了，教训吃够了
　　对面很快回复：【你是最棒的［抱抱.jpg］】

　　接下来，沈空昱就是等，等赵一阳回来，等他提分手告别八年的感情，把赵一阳从他生命里抽离，然后离开武汉，离开说话不算数，爱说空话却没有行动的人。

　　他跟赵一阳说“让他回来提前说一声，他要出门去玩”，再把消息复制发给钱明，然后把手机静音。
　　沈空昱在等待一个结束，也在沉默地筹备新的生活。

　　沈空昱去福建玩了半个月，他突然想去川西北自驾游，回武汉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报名驾照，科目一轻松过，科目二考了三次才过线，他很勤奋练车，这能转移他的注意力。

　　十月末，赵一阳一条“老婆，我明晚九点到家，爱你”的消息，击碎沈空昱日常的平静，他即将面对无法回避的结局。

　　天刚亮沈空昱就醒了，拢共睡三小时，他吃过早饭，把屋子打扫干净，又去菜市场买菜，中午不想做饭在外面吃。

　　赵一阳晚上才到，漫长的白日格外难捱，下午他用阅读消磨时间，半个小时才看两页，他无奈把书放下，去训练场找教练。

　　教练看见他，说他是自己从业生涯遇到过最上进最省心的学员，给了他一张“最勤奋学员”奖状，要拍张照片放朋友圈当榜样。
　　沈空昱吓得连忙拒绝。

　　教练在指导别的学员，他坐在一边等，训练场旁边是摩托车练习场，引擎轰鸣声阵阵，男生女生们骑车很酷，带着不管不顾的张扬，他想象自己骑上去的样子，肯定很威猛，动了想学的念头，半分钟后，一人过障碍没把控好压弯，重重摔倒在地，他听着就疼，立马打消了想法。

　　结束练车是三点，路过电影院，沈空昱去看了场重映的电影，播到搞笑剧情，观众笑声在封闭的影院回荡，他从一开始就看不进去，被突如其来的笑声吓了一跳。

　　电影散场，沈空昱慢步走回家，晚风卷掉枯叶，他想起捡到赵一阳的那个晚上，可怜小孩全身上下脏兮兮的，青少年时期莽撞傻小子，执拗深情的恋人，还有冷漠、意气风发的影帝，他的形象层层叠叠，前后不一。
　　相识十九载，他占满沈空昱现有生命的一半多。

　　到家他着手晚饭，切菜的时候，走神差点切到手。

　　耳边响起赵一阳说过的誓言，年轻而热烈的声音仿佛还在昨日：绝不背叛，一辈子爱他呵护他，不让他受委屈。
　　又想起沈岚说的话：什么海誓山盟都不算数，男人根本没有真心。

　　沈空昱看着砧板上切得歪扭，大小不一的萝卜丁，他能一字不差背出赵一阳写的信：……从此晨昏相伴，青丝到白发，至死方休。

　　昔日赵一阳一口一个喊他宝宝、老婆，让他耳根发热的话像潮水涌来却又瞬间退去，如今回忆起来，只觉得当时的他，包括自己一同变成笑话。
　　骗子。
　　彻头彻尾的骗子。

　　沈空昱怀着怨怼的心情把排骨炒成黑色，盛到盘子时叹了口气，几个来回深呼吸吐气，用力眨眼逼退不期然涌起的水汽，将第一锅黑暗料理喂给垃圾桶，拿冰箱的排骨解冻重新做。

　　这顿饭从黄昏做到夜深，做好沈空昱洗锅，收拾厨房，坐等赵一阳。

　　说是九点回来，赵一阳十一点才到，他抱住沈空昱就想亲，沈空昱偏头躲开，推他：“吃饭了吗。”
　　“我在飞机上吃过了。”赵一阳进门起就只看着沈空昱，没注意到桌上的饭菜。
　　“行，”沈空昱没看他，径自起身，把冷掉的菜端去加热，“那我自己吃。”

　　赵一阳面色一凝，跟进厨房，圈着沈空昱：“哥特地等我吃饭吗？做的还是我爱吃的菜。”

　　“你吃不吃。”沈空昱淡淡反问。
　　“当然吃，”赵一阳蹭蹭他的颈侧，“我能全部吃光。”
　　“松手，你挡着我了。”沈空昱给了他一肘。
　　赵一阳站到一边看沈空昱忙，菜热好他帮忙端过去。

　　赵一阳大快朵颐，筷子没停过：“我老婆做的饭比米其林大厨还要好吃。”
　　沈空昱夹块排骨给他：“好吃就多吃点。”后半句他咽回肚子，以后就吃不到了。

　　赵一阳看沈空昱的米饭只动了一角，他哥低垂着眼，短短时间眼尾就红了，他放下碗，错愣道：“哥怎么了？”
　　沈空昱抬眼，穿过餐桌看他：“这天我等了好一段时间，你总算回来了。”
　　“怪我，都怪我经常把哥留在家。”赵一阳伸手去握他的手，满是歉疚。

　　沈空昱隔着桌子和他对望，缓缓开口：“一阳。”
　　我们分手吧，这五个字在舌尖转了一圈，堪堪要开口却被突兀刺耳的电话铃声打断。

　　赵一阳把电话挂断，看着沈空昱：“哥继续说。”
　　沈空昱拾起勇气，目光落在桌面，张了张口，电话又响了，他无力的呼了口气，全身力气仿佛都随这口气泄出去：“你先接电话吧。”

　　“什么事？”接听后，赵一阳语气很冲。
　　沈空昱听到钱明急切又慌张的声音。
　　少刻，赵一阳拧着眉：“知道了，我现在过去。”

　　赵一阳放下手机，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烦躁，看向沈空昱眼神立时软下来：“哥……”
　　未等他说话，沈空昱起身准备送他：“吃饱了吗？”

　　赵一阳点头，走过去扣着沈空昱的下巴就吻，力道很重，沈空昱感觉自己的嘴唇被咬破了。

　　吻毕，赵一阳和他鼻尖相抵：“等我处理好工作的事就请假和你去北欧玩，对不起，刚回来就要走。”

　　赵一阳的行李箱还没开过就原模原样带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沈空昱。沈空昱站在灯光下，没什么表情的目送他离开，他心口莫名被刺了一下，转身回去和他接了个吻，将他紧搂进怀里：“宝贝，下次我一定好好陪你。”
　　你的话我还能信吗，沈空昱无声道，眸光黯淡，在他耳后轻声道：“好。”

　　是深夜，小黑问他：【日立，怎样了？】
　　【日立】：没来得及说他就被一通电话叫走了
　　【小黑】：要我说你就甩他一巴掌，大声跟他说“我们分手吧，老子不喜欢你了！我要去找别的黏人精，不稀罕你这个陈世美！！”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小黑的怒气，沈空昱想到他张牙舞爪的样子，不禁笑了：【要是我能做到就好了［叹气］［叹气］】
　　【日立】：我狠不下心，真没用，我是废物

　　没一会，小黑带着心疼和不平说：【你这种心慈手软的小宝贝他怎么可以这样对你！我没和你撞号的话就要你了。你把他电话号码给我，看我不骂死他！不过八年的感情说结束也不容易，我能理解你的挣扎和不舍，你需要一剂猛药，有了它就会不顾一切放弃他了，也许时机还没到】

　　沈空昱庆幸他找到小黑这个知心网友：【谢谢你这么关心我，小黑，你人很好，很高兴认识你】
　　【小黑】：嘿嘿［痴笑］［痴笑］
　　小黑语气恢复认真：【早放手受到的伤害就少一点，及时止损，乖乖】

　　沈空昱盖好被子，双手叠在胸前仰面躺床上，内心百味杂陈，他想过很多次，想问赵一阳是不是不爱他了，可问了又有什么意义，要不是对他感情淡了，喜欢上别人，他想不通赵一阳为什么忽冷忽热，随着时间的增长越来越不在意他。
　　以前只有半天假，赵一阳也要飞来见他，眼下呢，不是不能见，而是不想见。

　　早知如此就不喜欢上他，不和他谈恋爱了，时间不会停留在过去，他们总得向前走，分手后他们大概率是分道扬镳，他不奢望，更不觉得，还能回到从前的兄友弟恭。

　　到底还是失去这个弟弟了，命里无时莫强求，老祖宗的话总是这么有理。
　　谈感情好累，不碰就好了。
　　哎，心好累。

　　想着想着，觉得房子周遭太安静，沈空昱竟唱起了歌：“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独自一个人流泪到天亮……算了吧，就这样忘了吧，该放就放，再想也没有用……”

　　一个月很快过去，已是深秋，又纠缠了一年，沈空昱没等到赵一阳，等来了噩梦。

　　沈空昱磕磕绊绊写着小说，微信图标闪了闪，他点进去看有人添加他的微信，备注是赵一阳的经纪人，他没多想就通过了。
　　来人早有准备，将编辑好的信息发给他，一大段文字加一个视频。
　　那是猛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