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修补匠》中伏天

52、向日葵

　　沈空昱做了个冗长的梦，有个名为“幸福园”的国度，那里每对夫妻琴瑟和鸣，从一而终，双双奇迹活到九十岁，真正实现白头偕老，久而久之这片神奇的土地便有了爱情岛的美名，可这份维持千年的静好一夜倾覆。一只恶魔突然出现，誓要传播黑暗，逢人就杀，所过之处尸横遍野，昔日和睦家园不复存在，举世幻灭，从此国度易名为乌托邦。
　　乌托邦——亦即不存在的地方。

　　他暗忖新房子风水不济，自打搬进来就经常做梦，内容五花八门，梦到和赵一阳在玩雪，天太黑了看不清，玩的竟然是沙子，还有梦到自己在战场杀鬼子，打了一晚上的仗，醒来腰酸背痛。

　　解锁手机，没有赵一阳的信息，微信最新一条是他发的，七个小时都没有回复，赵一阳回信息越来越不及时，以前再忙他都会提前报备，不会像现在这样经常断联。

　　小宁的消息跳了进来，是一张照片，今晚是电影节颁奖礼，赵一阳在做造型，闭着眼假寐养神。

　　一年过去，赵一阳主演的两部电影口碑票房双爆，今年的影帝之位，多半是他连冠。
　　赵一阳满打满算入圈七年，十八岁时还是一颗路边草，二十五岁众星捧月，成了千万人喜欢的大明星，一路走来的艰辛和荣光，唯有赵一阳能深切体会。

　　沈空昱问：【他没看手机吗？】
　　小宁好一阵才回：【可能临近公布奖项得主，太紧张了，阳哥没怎么看】
　　和小宁聊完天，赵一阳打来电话，说他背台本，补觉没看到，还说很想他，下个月他会回趟家。

　　沈空昱去订票，赵一阳没空没关系，他有。

　　关闭飞行模式，手机疯狂推送赵一阳拿奖的喜讯，遮天蔽日全是他的报道，也有黑帖，心情愉悦的缘故，沈空昱晕机的难受缓解一些。路过一家街角花店，他忙让师傅停车，一问离酒店还有一公里，他提前下车，剩下的路走过去。

　　花店装潢简约典雅，门是用假花编织的拱门，房梁也是花雕的，店主是位孕肚微隆的女子，看见来客，她温柔说：“你好，需要什么花？”

　　沈空昱扫过熠熠生辉的向日葵，挪不开眼，他觉得这花很配赵一阳：“帮我做个七朵向日葵的花束。”
　　“好的，配饰花有什么要求吗？”
　　“你看着搭就好。”

　　“十五分钟左右就好，”老板娘让他在旁边坐着等，“可以亲笔写贺卡哦，需要吗？”
　　沈空昱点头，他思绪纷乱的想了一句又一句，觉得不好，推掉又重新想，直到花束包好的前三分钟才落笔。

　　【望你逐星光赶路，奔过山海，黎明落满归途时，记得常回家看看，我渴望着你】

　　老板娘挑好花正要包，一个男人从库房走出来，催她去靠椅：“我来，你坐着休息，待会没客人的时候帮你按一下腰。”
　　“没事，这种程度不算累。”
　　两人随口聊家常，晚上吃什么，给宝宝买什么衣服，时不时看对方，眼神交汇间全是亲昵，操作台上还有喜糖，应该是新婚不久的夫妻。
　　这束花是由一对幸福的佳侣包的。

　　绿白交织的包装纸衬得花越加鲜活，七朵向日葵之间点缀白色与橙色的洋桔梗，洋甘菊，绿铃草和尤加利叶，清新又热烈。

　　“谢谢，花很好看。”沈空昱付钱，接过花。
　　“喜欢就好，祝你得偿所愿。”老板祝福道。

　　临走前沈空昱问一嘴老板向日葵的花语是什么。
　　“有很多种解读，核心花语是忠诚坚定，光明希望以及勇敢追梦。”
　　倒也贴。

　　出到店门口，大风卷得风衣下摆乱飘，沈空昱低头嗅了一下，向日葵和洋甘菊的气味并不好闻。

　　小宁在三十二楼电梯口守着，电梯门一开就迎上去：“沈哥，盼星星盼月亮，你终于来了。”
　　“辛苦你了。”

　　小宁看到他手里抱着的花，目光在那停了几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今晚赵一阳收到的花堆满了后台，明天就得进垃圾桶。他跟赵一阳有一段时间了，知道沈空昱在他心里的分量，对的人，是特殊的：“阳哥会很开心，你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沈空昱唇角轻弯：“你回去休息吧。”
　　“好的，房间在3201，总统套房。”

　　沈空昱走到房门，做了半分钟心理准备才敲门，活了三十三岁，除了买花到墓园看沈岚，这是他第一次正式送人花，他抱花的动作有些发僵，笨拙而拘谨。

　　门开了，先于见到赵一阳人，听到的是他不耐烦的声音：“怎么才来。”
　　沈空昱：“？”
　　他们隔着门缝对望，这场景说不上的奇怪。

　　赵一阳看清门外人，眼底闪过错愕，这在他身上很罕见，在圈里混迹这么久，他早练就八面玲珑的本领，遇到什么事都从容不迫：“哥？”
　　“拿奖了怎么不开心？”沈空昱反问他。
　　“没有不开心，只是有点累，”赵一阳牵他进屋，“哥给我带的花？”

　　“祝贺你拿影帝。”沈空昱把花递给他，赵一阳接过顺手搁在桌上，拿起手机飞快敲屏幕。
　　赵一阳很粗心，没看见他写的贺卡。

　　正胡思乱想，门铃响了，赵一阳啧了声，走去应门，低声说了句话就关了门。

　　“是工作人员，要我确认明天的工作内容，”赵一阳话题一转，“哥累吗？要不要早点洗澡睡觉。”
　　沈空昱隐约觉出一丝丝异样。

　　没持续半小时，赵一阳治好他的疑心病，他的呢喃混在椯.息里，数不清一夜间，说了多少句情话。

　　“我爱你”
　　“老婆”
　　“宝贝”
　　“你是我的全世界”
　　……不断说他有多想自己，期间掺杂好几声“对不起”，沈空昱在神魂颠倒中理解为，是他对感到亏欠自己而抱歉。

　　次日午后，沈空昱醒来时，赵一阳早不见踪影，床头柜放着张纸。
　　【哥，我去补拍镜头了，醒了找小宁，他带你去吃饭，爱你>0<】

　　沈空昱洗漱好，跟小宁去吃意大利餐，小宁挠着头笑：“沾了沈哥的光不用啃盒饭，吃上这么高级的料理。”

　　“哪里，平日你照顾一阳辛苦了，犒劳犒劳你应该的。”沈空昱的面吃了一半就吃不下，烩饭只吃了一点，他今天实在没什么胃口。

　　“沈哥，菜不合口味吗？”
　　“不是，只是没食欲，”沈空昱把没动过的牛排推过去，“给你吃，我吃不下了，不要浪费。”
　　“那我就不客气啦！交给我这个饭桶解决。”小宁拿过去，两口就吃完了。

　　小宁大学毕业就跟着赵一阳，憨厚老实，看到他脖子若隐若现的吻痕，半点没往深处想，说怎么有这么多蚊子，看来要买蚊香液放赵一阳房里。

　　沈空昱低咳掩饰窘迫。
　　他又待了一晚，赵一阳第二日要去S市，而他自己一个人回武汉。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们见了十六次面，十二次是他千里迢迢找赵一阳，赴一场仓促的面，赵一阳只回过四次家，每次都来去匆匆，行李带走就像没回来过一样，留下最深的痕迹是他带回来的礼物——各种品牌方送给他的奢侈品、衣服。
　　沈空昱并不喜欢这些。

　　他能理解赵一阳工作的特殊性，就像大多数异地恋情侣一样，聚少离多是常态。
　　所以他不吵不闹，善解人意的不怎么跟赵一阳说让他回来陪他，思念成疾捱不了，他再收拾行囊独自出发去找人。

　　为了陪他，赵一阳的工作多少受到影响，必须妥善做好保密工作，用背台词的时间陪他，睡眠被压缩，精神不好会影响第二天的拍摄。
　　后来沈空昱慢慢少去了。
　　从一开始的一个月见四五次面，到一个月一次，两个月一次。

　　沈空昱觉得爱是本能，像候鸟迁徙南方，无需指引也能准确找到温暖的水域，会记得对方爱吃的东西，为那个人着想，每天想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脑子里除了自己基本就是他……

　　身为孤儿，赵一阳是他唯一的“家人”，他将整颗心毫无保留地捧出去，对方成为他生命中无法割舍，最重要的人。
　　从接赵一阳到B市开始，他认为两人相依为命，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沈空昱在这场爱情里越陷越深，他的世界被清晰分割成两半，一半是他，一半是赵一阳，他的生活除了吃饭，睡觉，看书，偶尔和小雅视频看小孩……其余所有缝隙用来联系赵一阳，透过屏幕看演员赵一阳，想赵一阳。

　　一万一千米的海，他下沉到一万米，而赵一阳在的位置不像一开始那样和他齐平，这么久过去，天平失重偏向他这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爱赵一阳胜过他爱自己，而这一点，他是知道的，因为这一年来总是他主动联系赵一阳。

　　沈空昱出去逛街，广场巨型LED屏切换，下一页是赵一阳的代言视频。

　　他在人群中停住，望着那张熟悉的脸，没想过有一天，会通过看广告思念他。
　　身旁传来一道女声：“哥哥，你在看赵一阳吗？”
　　沈空昱循声看过去，是个穿校服的高中生，他可能魔怔了，望回大屏道：“嗯，他是我的爱人。”

　　“你也喜欢赵一阳？哇，他的男粉我还是第一次见。”女生惊奇说，她不会想到沈空昱和赵一阳是真的一对，她一直喊赵一阳老公，他说爱人也不怪。

　　“哥哥恋爱了吗？”
　　“谈七年了。”

　　“哥哥这么好看，恋人肯定也很漂亮，真想看看，”女生说，“我也喜欢赵一阳，想找个跟他一样帅的。”

　　“我们已经三个月没见了。”
　　“原来是异地恋啊？”
　　沈空昱不置可否。
　　“那哥哥去找他呀，爱能克服距离和困难，冲！”女生握拳给他鼓劲。

　　“我不知道他在哪？”
　　“啊？”女生满脸诧异，“你们真的在谈恋爱吗？不是哥哥单恋他吧？怎么会不知道对方在哪？就算再忙，拉个屎的功夫也能回消息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旁观者清，沈空昱其实清楚，潜意识却不想承认事实，是啊，他们不像谈恋爱了。赵一阳不知道在做什么，一天没回他的信息，忙碌不是开脱的借口，一次两次就算了，但他犯太多次了。

　　发消息问小宁才知道，赵一阳换了助理，而他没有新助理的联系方式，也就是说，赵一阳不回来找他，他就见不了他。
　　怎么会这么被动。

　　以前有聊不完的天，说尽鸡毛蒜皮的事都不舍得挂电话，对比之下，爱与不爱太过明显。

　　难道他们到了七年之痒？他是不痒，不确定赵一阳是不是。
　　视频没接，沈空昱转发信息。
　　【你在哪】
　　【怎么不回我消息？】
　　【你换助理了？】
　　【上次寄过去的零食收到了吗，我多做了几样果干，还学会了泡一下就能吃的腊肠，你吃了没？味道怎么样？】

　　两个小时过去，赵一阳一一回了，把助理钱明的微信发了过来。

　　【老婆，对不起［下跪］】
　　【最近忙死了，手机上导演、制片人和各种合作同伴的信息太多了，哥的消息被刷屏没看到】
　　【在北京横店】
　　【吃完了，超级好吃的】
　　【爱你么么哒！】

　　添加钱明后，沈空昱热情打招呼，对方冷冰冰，他的个性可能就是这样，不是每个人都像小雅，小宁那样自来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