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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九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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汀歌蹲在地上,全身都在发颤,那双不再清澈的眼睛再也不敢看向汀颂,只能默默垂着头,任凭建筑高处的风吹散他的黑色长发,盖住他的脸。
“以前我还对你没有办法,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女人看着开心极了。
只要有情感,就会有欲望,也更容易产生绝望,那么原本无心无苦的魔物,也就有了可以被玩弄在股掌之中的弱点。
怪不得他会躲在门内不愿意与魅妖对峙,面前披着沈荧皮囊的魔物也避之不及。
汀颂早该想到,堂堂蓝眼睛明明可以直接硬刚魅妖,却还打算用饲主当作筹码来威胁……原来他早就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
他想一起离开就离开吧,咱们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汀颂伸手想扶他,但汀歌并没理会儿,直接自己站了起来。他看向她,想开口问些什么,却还是作罢。
女人这次把目光移向汀颂:“你本应该拥有属于人类的幸福,却被蓝眼睛给毁了。”
汀颂理了理脑袋里混乱的思路,但还是迈了一步,挡在了它与汀歌中间。
“我重新问你一遍,”汀颂死死盯着它的脸,心却揪在了一起,“你身上的这层皮到底是不是沈荧的?”
女人不慌不忙地从包里取出一盒烟,抽出一支含在唇间:“你母亲是个非常有意思的人类,临死前,她可是给我列了整整三页纸的愿望。”
一枚镶钻打火机在指尖亮起火光。它深吸一口,烟雾中漾开一抹满足的笑意:“但她最后的一个愿望,就是希望唯一的女儿汀颂能够幸福美满。”
在汀颂的记忆里,沈荧始终是个爱笑又明亮的母亲,就如她的名字一样。
她无聊时会抱着膝盖蜷缩在转椅上,一圈一圈慢慢地旋;也会买各种奇形怪状的拼图与模型,花好几个下午耐心拼凑,成品总是郑重地摆在柜子最显眼的位置,像勋章一样。
作为母亲,她也会常捧着女儿小小的脸,用拇指轻轻摩搓,一遍遍说“妈妈爱你”;也时常兴起些孩子气的念头,比如在门后面突然探头,或是把果冻悄悄藏在汀颂的书包夹层里。
即便后来重病住院,每次回家见汀颂时,沈荧苍白的脸上依旧会露出那种熟悉又温和的笑意。
明明是这么明媚的人,却是这么个下场。
汀颂的眼睛发酸,但还是赶在眼泪掉下来之前,伸手揉了揉。
“继承了她的皮囊,自然也要帮她完成心愿,”女人上前一步,顶着汀颂母亲的脸,露出了相似的笑容,轻轻抱住了她,“我会让你幸福美满的,汀颂。”
“阿颂……”
身后传来汀歌低声的呼唤。
汀颂僵在原地,泪水却早已失控地淌了满脸。
“妈妈一定会让你的生活回到正轨,让你好好体会身为人的幸福。”女人话音里全是自我陶醉的笑意,却措不及防被汀颂狠狠推开。
她抹去脸上的泪,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那双疲惫却灼亮的眼睛:“你不是我母亲,就算披着她的皮,你也不是。”
身后的汀歌死死抿起嘴,望着她的背影,眼里漫开一片绝望,如鲠在喉,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管你披着我妈的皮,还是继承了我妈的情感,你都不是我妈,”说着,汀颂眼里的红线愈发明亮,掌心化出的枪再次抵上对方胸口,“一次杀不掉你,就杀第二次,第三次……”
女人凝视着她眼中那两道猩红的光,缓缓蹙眉:“看来你需要改变的还有很多。”
“被你们这些魔物摆布至今,我已经受够了。”
身后忽然卷起一阵狂风,等她回头时,汀歌已经不见了。
“汀……”
高处盘旋的风无孔不入,直往汀颂的领子里钻,冰凉彻骨。太阳早已被厚重的云层吞没,天地间只剩一片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颜色。
他又逃了。
跟那天一样,悄无声息,寻不到踪迹。
汀颂背在身后的手止不住发抖,心里此时的委屈涨到了最高点。她当然知道他正被绝望侵蚀,可他怎么能就这样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女人一副看乐子的心态,仔细端详着汀颂煞白的脸。它缓缓吸了一口烟,那缕白雾在这灰暗的天色里,似乎染上了一层更浓郁,更呛人的味道。
“没事的,汀颂,妈妈会照顾你,妈妈一定会给你准备最幸福美满的人生。”
汀颂站在风中久久没有动静,女人也没有说什么,就这么陪她站着,直到汀颂红着眼眶回头。
……
为什么死去的人还要回来?难道他们的皮囊里住着另一个灵魂,他们的在天之灵就能安息吗?
上课的时候,汀颂满脑子都是这个问题。
周慕叶悄悄凑近,瞥见她笔记本上凌乱重复的“死人”笔迹,轻声问道:“死人……谁死了?”
汀颂回过神,把本子合上,压低声音问道:“慕叶,你有没有过……希望某个亲人复活的念头?”
周慕叶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但还是认真思考起来:“应该有吧,毕竟爱自己的人离开了,谁都会舍不得。”
汀颂转头碰了碰齐珊的胳膊:“那你呢?”
“有,”齐珊放下平板,“如果我爷爷能回来,肯定不会让我爸再去赌。”
“那如果你们死去的亲人真的回来了,”汀颂的声音沉了下去,“只是长相一样,灵魂却已经不是他了,你们能接受吗?”
周慕叶和齐珊同时陷入了沉默。
“灵活若不一样,回来的还是我外婆吗?”周慕叶先开口,“其实我曾经想过,如果外婆真的能再回来……我反而希望她别再为我们操劳了,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她这辈子太苦了。”
“我恐怕……也不太能接受,”齐珊摇了摇头,“人的灵魂才是记忆和情感的载体,只是一副皮囊的话,又有什么意义呢?”
汀颂想了想,又问道:“那如果回来的人,继承了原有灵魂的情感呢?你们还能接受吗?”
齐珊又摇摇头:“感情是不能被移植的,配置再相似也不行。”
周慕叶倒是放宽了些:“如果连情感都延续下来了……那我或许可以接受。就当是原来的灵魂以另一种方式继续活着,继续去完成那些未尽的遗憾。”
“说真的,如果我爷爷真的回来了,哪怕内在配置不一样,我也会很开心吧,”齐珊看向汀颂,“理智分析是一方面,感情走向又是另一方面。”
她似乎给了一个答案,但又没给。
汀颂重新打开笔记本,看着被凌乱笔画画花的“死人”二字,心里也泛起了点点涟漪。
这涟漪在看见沈荧那张脸的时候,就开始波动。
可是它为什么不早点来?早在汀歌出现之前,早在13岁失去父母的那一刻。现在她长大了,匆匆忙忙地独自度过了7年时光,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领和稳定的职业,按照理智来讲,她其实已经不需要沈荧了。
但它的出现,又的的确确让她震撼。
现在汀歌下落不明,他又像个胆小鬼一样跑了,或者他又有什么自己的计划。他总是这样,让她眼花缭乱,但真实的想法和内在的不安从来不让她知道。
可是能怎么办呢?汀颂苦闷。
她的职业必须要与魔物频繁打交道,父母因为魔物离世,自己又爱上了魔物,被它们这种生物玩弄于股掌之中却毫无办法。
汀颂的目光重新看向“死人”二字。
一天的课程结束后,汀颂独自一人离开学校,准备跟往常一样乘坐公交车回家。前脚走出校门,一辆大红色越野车刹停在她面前,车窗将下,女人带着墨镜,冲她挑眉。
“颂颂,妈妈来接你回家了。”
汀颂心里泛起一阵嘲讽——魔物总是沉溺于扮演人类的游戏。
“快上车吧,我的女儿怎么能坐公交呢?”女人低头露出眼睛,笑盈盈地再次向她发出邀请。
汀颂没应声,直接拉开了车门,把背包丢在了后座,自己则坐上了副驾驶。
女人重新戴好墨镜,从烟盒里掏出一根细细长长的烟,低头摸索打火机。
“我不喜欢烟味。”汀颂的目光始终定格在窗外,却还是冷不丁地来了这么一句。
女人的动作没有停:“习惯就好了。”
“习惯不了。”
女人没有动怒,依旧把烟点上,深吸一口,挑衅般地对着汀颂吐出呛人的烟雾:“那是你的事。”
汀颂嫌弃地拧过头,心里把它骂了百八十遍。
车辆启动,两人又陷入了沉默,直到在下下个红绿灯停下时,汀颂才开口。
“我有个烦恼。”
“哦?”女人突然来了兴趣,“人类有烦恼是正常的。”
“但是这个烦恼影响到我的幸福美满的人生了。”
女人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烟头扔向窗外:“说说看。”
汀颂用余光偷偷瞄着她:“我有个任务,目前陷入了僵局。”
“嗯,这将是你最后的一个任务。”
“什么意思?”汀颂蹙眉,直起身子看向她。
“这个任务我可以协助你,”女人勾起嘴角,笑道,“人类就应该乖乖呆在人类活动的范围内,而不是去触碰‘边缘’,颂颂,这个任务结束后,就别当什么狗屁猎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