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晴照》飞花逐蝶

5、弱水听潮

　　翌日，檀璎被声音叫醒，几个年轻的男仆推门送来盥洗之物，“殿下，可要我等伺候更衣？”

　　檀璎灵台逐渐清明，身上只穿了中衣亵裤，青色莲纹抹胸还挂在床尾露出半个，她连忙坐起半个身子，微张开纱帘露出脑袋，四个清秀纤痩男子，样貌也是或清雅温润，或俊朗艳质。

　　檀璎一时尴尬羞红，目光看向床尾露出纱帘外的抹胸顿时变僵化了，一个清雅男仆似是要过来拿起奉送给檀璎。

　　“出去！不必——”

　　檀璎连忙钻回纱帘，不忘随手将那抹胸塞回被褥，“我在照都一向自己动手穿衣洗漱，不必你们来伺候，放下即可——”

　　清雅男仆犹豫道：“我们是卜公公吩咐送过来照顾殿下的。”

　　卜公公？檀璎有些石化，虽然她知道卜公公确实是想给初来乍到晴都的她寻些信赖之人，但是这男色之福她还确实并不热衷，再说她来晴都又不是为了享乐。

　　找的几个这般模样，是怕她不够分心么？

　　“殿下——”

　　门砰一声推开，绛珠儿兴冲冲过来。

　　绛珠儿满脸吃惊地看着四个风姿各异的貌美男仆站在檀璎屋子里，擦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你们晴都城里真会玩儿……那个，我就不打扰殿下你美男侍奉了——”

　　绛珠儿转身欲迈出门槛，脚未跨出，便听得背后声音。

　　檀璎咬着后槽牙，“回来——让他们都走。”

　　绛珠儿搓搓手，转身回去，对这四个貌美男仆摆手道：“去去，殿下她这里无须人来伺候——”

　　男仆便恭谨告退，离开了檀璎的屋子。

　　屋子里只剩下檀璎和绛珠儿，檀璎慢条斯理在纱帘里穿衣。

　　绛珠儿透过纱帘隐约瞥见檀璎的身姿，玲珑有致，该肉的肉，该瘦的痩，光影婆娑间竟然照见痩腰上还有细细的线条，着实诱人。

　　绛珠儿忍不住打量自己红衣劲装包裹的身子，忍不住心中哀叹，腰要是再细点、有线条点，腿再长点，嗯嗯，这样就好了——

　　毕竟一个女人无论是将军还是富商，是小姐还是母亲，都希望能得天独厚一副好身材，自然绛珠儿不能例外。

　　绛珠儿大剌剌坐在凳上，“殿下，以后你那夫君见了你这衣衫半解的模样，真的不会忍不住扑上去？”

　　檀璎闻言不见慌乱，而是穿好衣服，系好衣带，下榻后，悠然濯洗脸手。

　　光线照入雕花窗户，檀璎那张脸便愈发华美神性，透出一种母性的柔光来，一双手白皙如瓠，实在动人。

　　檀璎不忘间隙回答道：“夫君？八字没一撇的事，你倒是会给我安个口头夫君。”

　　绛珠儿嘻嘻一笑，“咱们在照都时，哪里有美男伺候的份儿？我娘管教得我颇严，主君也不愿殿下为男色所困，平时教养照顾我们的不是女官就是女使，那会儿我和殿下在青石行宫河潭一起洗澡摸鱼，现在来了晴都，殿下享受到了男色侍奉，我这个殿下心腹兼发小，是不是也能得几个美男子？”

　　“殿下，奴来收拾屋子——”

　　门外鹭奴的声音传来，绛珠儿顿时闭嘴，浮现出懊恼之色。

　　鹭奴进了屋子，檀璎颔首，“鹭奴，守好内院，莫要让人随意进来，另外，派人看好驿馆那个女官，若有什么不对及时禀报。”

　　鹭奴一派平静温和道：“是，殿下放心。”

　　檀璎看着绛珠儿满脸懊恼，轻笑一声，“你可真是要几个美男子？方才那四个我都送你院子里，如何？”

　　绛珠儿神色如临大敌，双手齐作，“殿下，不用不用。”

　　说完，还不忘看看鹭奴，鹭奴依旧一派淡然，绛珠儿收回目光，不免有些感伤。

　　感伤很快散掉，她仔细咂摸殿下方才的话，便疑惑问道：“殿下要外出？”

　　“正是。”

　　鹭奴出去吩咐几声，男仆们又进来撤下盥洗之物，送来可口饭食和热茶便下去了。

　　鹭奴拿出银针皆一一测过有无毒药，再分装一些试过入口，察觉无异便为檀璎布菜，又给绛珠儿盛汤。

　　绛珠儿感慨道：“鹭奴，自打我在路上知道你识毒试毒却百毒不侵就很是好奇，这到底怎么练成的？能教教我么？我也想有这本事。”

　　鹭奴一怔，默而不答，檀璎笑笑，“想有他这样的本事，你要先吃尽九九八十一种毒药，受七七四十九日月华精养，沐浴斋戒十日，再将自己放入炼丹炉，起火烧热，火势须得大火，而后转作小火慢炖，时间短了不行，炖久了太烂……”

　　绛珠儿本来听得津津有味，她这孩子打小爱听故事，但什么‘炖久了太烂’？很快她就明白殿下在扯，大大的瞎扯。

　　“殿下！”

　　绛珠儿气得脸颊鼓鼓的，十分可爱。

　　檀璎愉悦至极，对鹭奴道：“鹭奴，你也吃罢，不必拘礼，照都城里我们三个也是一起吃的。”

　　鹭奴眸中光动，垂下眼眸，“是，殿下。”

　　绛珠儿看了看桌上，正有自己爱吃的蒸粉酥，筷子夹起一块尝尝，“嗯嗯，还是照都城里的味道——”

　　鹭奴浅笑道，“我们这次来带的人不多，却有照都的厨子，都会你们常吃的菜式，就算离开照都，我也答应过主君和绛将军，要把你们照顾好——”

　　檀璎心中感喟，暖流阵阵，“鹭奴，我们被你照顾得很好——”

　　绛珠儿睁圆了眼睛，“我娘还嘱咐这个——”

　　说完便羞了脸，顾不上用汤匙，将汤一饮而尽。

　　吃完了，檀璎便带着绛珠儿往外头走。

　　恰好碰上驿馆女官，她过来朝檀璎行礼，起身时问道：“听说卜公公给殿下送来四位男子伺候，可是这处的男仆伺候得不尽心？”

　　檀璎温和道：“无事，我长在照都，不习惯人伺候，卜公公送来人无非是希望我在驿馆待得妥帖，不必担心。”

　　女官听罢，终于放下心来。

　　她从来没接待过皇女，毕竟皇女尊贵，都是住在宫里，或是十五岁成年后封王辟府住在宫外，这位殿下已经十六岁了，回了晴都既无封王之旨，又没传令为其建府，想必心底很焦急吧。

　　檀璎朝她伸手，示意她凑过来些。

　　女官见状微躬身子过去，“殿下，有何指示？”

　　檀璎神态散漫不经心，问道：“你知道晴都盛名的弱水听潮阁在哪里么？要去的话怎么去呢？”

　　女官一怔，愣了半天，实在是荒谬——

　　一个皇女竟然问这样的事？主君培养出来的女儿好生没血性，以为扛着主君灵柩来晴都的檀璎是个什么血性人物，结果女帝下命，让住到驿馆就去住了，如今卜公公更是送来四个美男子伺候，听说来的时候还身边伺候一个年轻男子，随行三十人皆是壮实男子，保不齐都是她的私豢。

　　如今，竟然想去弱水听潮阁？

　　弱水听潮阁，是晴都盛名的寻欢作乐处，这里有众多貌美男子会跳舞奏乐，尤其是金字一等魁首貌美绝代，虽然她也去过，但檀璎可是皇女，她这么堂而皇之地问，实在是没脸没皮。

　　女官咳嗽几声，“下官不懂——”

　　“别说你没去过，我无须你领我去——”

　　女官却还是支吾着，檀璎朝绛珠儿睇了个眼色。

　　绛珠儿松动腕骨，驿馆女官是个文官，既不能上朝，只是鸿胪寺下打理驿馆之事，见绛珠儿这厮结实健美面相颇不好惹，便松口道：“晴都城神龟街月牙巷倒数第三排，远远一瞥就见着了。”

　　说着，女官有些卑躬屈膝谄笑道：“驿馆有马车，下官这就传人带马车过来——”

　　马车停在香槐树下，檀璎上车，绛珠儿坐在车头前单手拉起马车缰绳，拿出晴都城地图浏览一遍心中就有了定数，收好地图往女官所说的地方奔袭而去。

　　她这晴都地图，是自己亲手绘制的，刚来驿馆住下的第一夜，她没睡，就去做了这件事，正是为了方便殿下。

　　不多时，到了巷尾，停下马车，檀璎下车。

　　绛珠儿头梳小双髻，一侧垂落小辫，不戴绢花华胜，一身朱衣软甲简单利落。

　　檀璎则是发鬓盘起似云戴着珍珠钗、玉梳头，背后垂发红带束挽，一身嫩黄方罗罩窄袖罩纱袍，翠绿涧裙，脚踏一双珍珠履。

　　弱水阁门口早已眼睛放得精亮的男主事儿细细打量，两人看着便像是富贵之人，快步上前去请，“二位娘子，来我们弱水听潮寻个可心的公子听曲陪酒罢——”

　　檀璎跟着男主事儿进阁门，“都有哪些公子？”

　　男主事儿心花怒放，殷勤道：“我们弱水阁的公子都样貌棒，身材绝佳，不仅有腹肌，还会跳舞弹曲，若您出得多，在我们这儿住夜也是行的，保管伺候得二位娘子舒舒服服。”

　　绛珠儿的嘴角绷得紧紧的，她向檀璎要什么美男子都是过过嘴瘾，眼下正懊恼地不知该怎么办，更是完全对逛欢场这等事儿颇不动心。

　　进了这三层小楼里，随处可见的都是薄纱披身的男子，露出半个白皙胸膛，陪着各样女子饮酒喝酒，中间的正高台上，更是五六个男子作书生状头戴包巾系带，身穿素色衫衣拿着折扇跳舞，脂粉涂得白白的，虽是跳舞眼睛却到处搜寻大方金客。

　　檀璎从容平稳道：“我要最好的，你同我讲讲怎么是最好？”

　　男主事儿呵呵伸出手，檀璎从怀中拿出一锭金子，男主事儿笑嘻嘻夺了去，恨不得自己凑檀璎身边。

　　“我家弱水听潮阁是晴都最好的寻欢场，男子分三等，金字一等、银字二等、铜字三等，金字一等的男子最好，当然您可听说过听雪弄柳、折梅赏竹这八个字？”

　　檀璎明显不知道，虚心求教道：“不知，还请赐教。”

　　男主事儿将金子藏入胸前小心护着笑道：“贵人想是外地来的，晴都城盛传的这八个字，实是四位美男子，他们容貌绝代，身姿非凡，听雪公子，是为当今萧宰相独子萧亦泽公子，至于弄柳公子，是为当今七皇子檀周，而折梅公子，是为官府罪没成为贱籍男伎的屈昭公子，再说那赏竹公子，是为宜川王正君陆从墨公子。”

　　绛珠儿听得忍不住道：“七皇子檀周？这是我晴照的王君殿下罢。”

　　晴照女帝的皇女成年后封王，离宫辟府、入朝议政、迎娶夫君，而皇子则未嫁人前一律称作王君，待嫁娶之后，便会离开皇宫与驸马都尉住入王主府，受食邑册封。

　　男主事儿点头，“正是、正是。”

　　檀璎摩挲下巴，“这和你的欢场有什么关联么？”

　　男主事儿贼笑几声，“那折梅公子，便在我的弱水金阁供着。”

　　檀璎淡淡直视男主事儿，盯得他神色一缩，呵呵几声，只管带着两人往里走。

　　“二位娘子定然是不会要一楼的铜字三等了，我这就带二位上楼。”

　　方才跳完扇子舞的男子们朝两人撞来，绛珠儿手疾眼快，边一推边厉喝道：“离远些——”

　　男主事儿附和道：“去找旁的女客，别来打扰贵客——”

　　上了楼梯，男主事儿道：“折梅公子确实在我家，他是官伎，是女帝陛下听说畜养官伎靡费便让官伎到欢场经营，折梅公子这样的便是一等一的金字头等，我们把他供着当宝贝似儿的，寻常不轻易陪客的。”

　　檀璎启唇道：“那我就要他——”

　　男主事儿眉开眼笑，“得加钱，三倍价。”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