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晴照》飞花逐蝶

4、香槐驿馆

　　众人见檀璎信马掉头，数个青衣内监领着檀璎一行人去往的地方，那不是香槐驿馆么。

　　下一刻，众人哀叹连连，晴照主君的女儿竟然被如此对待，简直是闻者震惊，见者落泪啊——

　　香槐驿馆，不过是州府的驿馆，有时用来接待外宾，明明檀璎这样一个金尊玉贵的皇女可以直接进宫去住啊，却是像对外人一样对待檀璎，毕竟女帝再不喜欢主君，好歹檀璎也是女帝亲自怀胎生下的。

　　孙六丧着脸，只觉得一定不能让自家娘子松口答应纳侧君，看看，这女人为色所迷起来也是不管不顾，将自己的亲女儿都当成仇人看待。

　　徐娘子磕完手中瓜子，随手往槐树地下一扔，叹息一声，“檀璎殿下也颇是可怜，主君在照都也是为晴照做了实事的，女帝如此绝情，实在是色令智昏。”

　　带帷帽的男子怔住，“也不知权郡君到底生的怎样容貌，能够让女帝倾心？我听闻主君殿下年少时也曾是名满晴都的出众郎君，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世人皆称其有仙骨，权郎君莫不是比主君还更优秀？”

　　算命人低低一笑，“我浪迹江湖许久，在晴照待了二十多年，不才曾见过主君一面，当时正值云中君祭祷之礼，主君身披鹤氅，戴着面罩，提剑起舞气势非凡，远没有当下郎君的一点脂粉气，却潇潇然得很，一舞毕，主君走上祭坛，取下面具接受晴照百姓的拜见，随即登上车驾进入宫中，当年无数晴照子民皆被这一面惊艳到忘了做事跟随至宫门。”

　　“主君见百姓跟随，便登城而见俯身致谢，晴照子民皆欢呼雀跃，甚至得到了主君吩咐内官送来茶酒钱。”

　　带帷帽的男子露出神往之色，迫切问道：“既然见到主君真容，那你说说他具体生得如何？我同他比起来又如何？”

　　算命人却没嘲笑，只是诚恳而道：“我晴照女子为尊，女帝祭拜月神，主君祭拜云中君，以此保佑我晴照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我虽只见过一次云中君祭拜，但当时一瞥，便见到这世间所有的风流恣意之态和龙章凤目之姿皆汇聚于一人之身，实在是风华得很，自有一番男子傲然。”

　　男子一听不免露出几分失落之色。

　　算命人对男子道：“郎君，你年轻，仰慕这荣华富贵无可厚非，但若欲富贵，必先思量——思量能不能承受这背后的代价，你看看，公冶主君出身镇西侯府，才识不缺，高贵貌美，却依旧不能得女帝之心，女帝后宫无数，哪能只取一瓢，为一人动容呢？”

　　带帷帽的男子似是受教了，“多谢先生——”

　　他朝徐娘子看一眼，“那个你方才说要纳我当侧君，同我生孩子可真？”

　　徐娘子一激灵，登时站直了身体，嘴上依旧挂着调笑，“自然、自然是真。”

　　男子抬起下巴，颇有些傲娇道：“若你真心，就以正君之礼娶我，让我进府做同正君，我便应了。”

　　徐娘子按按额头，朝算命人看了一眼，“承你吉言，福泽深厚、财运不缺我要，但这是朵烂桃花，我就不要了。”

　　说完，她摊开手对男子道：“不好意思，我这样做，家里的侧君就该不高兴了，我家那几个小性儿，我既纳了他们就该对他们负责，我若让你做同正君，我家正君为人不错，性格和顺，这不是也让他受气么？算了算了。”

　　徐娘子便要进铺子里去了，男子连忙提起下摆追过去，“姐姐，我不要做同正君了，你让我做侧君罢，侧君也好，我家中大爹爹性格严苛，我是娘同小爹爹生的，平日备受搓磨，这才想高嫁，既然你家和睦，我想嫁过去做侧君。”

　　徐娘子无语道：“我是商人，又不是做慈善，我娶纳之人皆是彼此之间心上中意的，你虽年轻貌美，但心气儿颇高，若纳了你，搞不得要后院起火了，你这般恳求明显并非因我这个人而求嫁，算了，你就当我是调戏，将我痛骂一顿罢。”

　　接着，徐娘子便关起铺门，将男子隔绝在外。

　　“晦气、晦气，也是我嘴贱，今日烧饼铺不做生意了，去我的绢花铺子看看去——”

　　算命人也明显听见了，摇头笑一笑，便坐回摊子上，戴帷帽的男子登时一跺脚，便往算命摊子那儿坐了过去。

　　……

　　一处整齐宽敞的官家宅院矗立在闹市之间，光走近些便闻到了槐花的香甜气，这宅院前后种满了槐树，牌匾上书【香槐驿馆】。

　　一个年轻女官出来，领着几个男仆朝檀璎见礼，檀璎颔首，女官便吩咐几人装卸行李。

　　青衣内监中靠前靠右的一位年轻内侍道：“殿下，这便是香槐驿馆了，虽是离城郊更近，但这处热闹不比皇宫边上少，香槐驿馆一应齐全，常年接待贵客，殿下尽可安心住下。”

　　檀璎听完他的话，轻笑一声，“贵客？”

　　“我是晴照主君之女，晴照女帝的第三女，何时成了贵客？”

　　青衣内监原本从容的神色变得慌乱，不过依旧扯三分笑抬头道：“来香槐驿馆的皆是贵客，殿下自然是要被奉为上宾的。”

　　檀璎仔细打量这内监，眼底完全不惧，方才在梁大监身边确实恭敬得很。

　　“上宾？可本殿怎么觉得你并不以我为上宾呢？”

　　说完，檀璎朝鹭奴伸手，鹭奴熟练地将赤鞭递给檀璎，她接过鞭子便朝这内监鞭笞三下，在场的人完全没有想到，逆来顺受住驿馆的檀璎竟然忽然爆发脾气。

　　内监变了颜色，碍于檀璎的身份不敢躲避，只得跪下求饶，“殿下恕罪——”

　　檀璎将鞭子收好给了鹭奴，绛珠儿见状，便呵斥道：“还不快滚！”

　　这群青衣内监果然迅速疾走不敢多留，卜公公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晴都是殿下的家，殿下远非客！想跟着陛下给殿下脸色——”

　　女官见了这场面，愈发恭谨，让忙活的男仆皆勤快起来。

　　进了主屋院子，檀璎吩咐女官道：“我不爱人来内院伺候，身边有绛珠儿和鹭奴即可，无事不要来打扰。”

　　女官连忙点头，“是。”

　　“下去罢。”

　　女官走了，几人坐在院中石凳上，鹭奴搬了茶炉出来，在一旁热茶。

　　卜公公适时开口道：“梁大监，是女帝身边伺候的男监，我从前在主君身边做事时，与他也算是同供奉内侍局的，梁大监性格圆滑，颇得女帝重用，殿下打了他的人，怕不是要被女帝知晓了你的行径，恐会有损陛下心中殿下的形象。”

　　檀璎却避过话题转而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问道：“卜公公，内监和男官有何分别？不都是在伺候女帝的么？”

　　卜公公心中明白，檀璎对此自有想法，他只需帮助殿下，而非干涉殿下。

　　卜公公耐心解释：“殿下有所不知，内监和男官皆是男子，只是如奴婢一般的内监去了势伺候在陛下身边，前殿除女侍官日常当值起草传诏前朝外，陛下批阅奏折、日常起居皆是我们这样的内监来奉送，而男官是富庶之家、通晓六艺出身的男子经过选拔进入后宫成为掌管宫中衣食住行，受主君管理的男子。”

　　“如此说来，女帝看中了哪个男官，倒是还能让他做个君侍？”

　　卜公公点头笑道：“殿下说的没错，宫里确有君侍是由男官而成为女帝寝卧之人。”

　　檀璎感慨道：“青石行宫里我爹爹说不允行宫再收入贫弱男子做内监侍奉，就算需要，也只要男官，我从小都是女侍官带着我玩闹长大。”

　　卜公公听了，叹了一句，“主君仁德，但晴照皇朝设立内监就是防止女帝沉迷男色、耽误朝政，多少贫弱之家无以维持卖儿入宫，犯罪被诛之家的男儿没入宫禁，皆成了内监。”

　　“奴婢也曾是因家中受累罚没入宫，饱受辛酸排挤，得了重病幸好主君肯为奴请医官诊治，又将奴提到身边侍奉，奴婢对于主君只有无尽感激之意，愿此身为殿下肝脑涂地。”

　　檀璎一怔，这一路上卜公公对她的照顾，她是看在眼里的，不自觉便对他有了几分信任。

　　“我自然信公公，我爹爹说，若以后我回晴都去，定要寻你，你是个忠贞可靠之人。”

　　卜公公霎时眼底落泪，用袖子擦擦泪，“主君仁德——”

　　檀璎想，他应当是清楚当年她爹爹与女帝分离的原因的吧——

　　鹭奴已经将茶热好，一一放到三人面前，绛珠儿听得入迷直接端起茶杯牛饮，被茶烫得嗷嗷叫唤。

　　檀璎顿时着急起来，卜公公也去瞧，“哎哎，你喝慢些，这天气还热，是要烫死自己不成——”

　　鹭奴利落地出去又匆匆回来，原是去后厨拿了储藏的冰块来。

　　“张口——”

　　鹭奴温柔地撑开绛珠儿的口，放下冰块，绛珠儿整个人又僵，脸又红，分不清是烫还是羞。

　　卜公公点头道：“倒是个可心人儿，绛小将军，含点冰，慢慢就好，下次可别喝那么快了。”

　　绛珠儿沮丧点头，眼珠子却不时去看处理桌上茶具的鹭奴。

　　鹭奴身姿痩高，一双手根根分明，做起事来也有条不紊，极为养眼。

　　绛珠儿烫伤了嘴，自然小心回去将养，鹭奴忙着去照看她，卜公公要进宫去回复女帝便入宫去了。

　　檀璎便自觉入了房中休憩，香槐驿馆虽不比皇宫，但也宽敞舒适，躺在软榻上，檀璎按按眉心，思及爹爹，只觉孤单。

　　她熟悉的是照都，那里的人都没什么架子，而晴都，无论男女皆俯首女帝威严之下，帝王臣子之间，母亲女儿之间，又能存留几分情谊？

　　晴都城里有的是要她死的人，她只能一往无前。

　　困意袭来，檀璎沉沉睡去，安放这一路的舟车劳顿。